第334章 外放历练,亦是保全之道。
第333章 外放历练,亦是保全之道。
密报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几句话。
陇西李氏丹阳房已选定嫡女,不日将启程赴长安,与太子中舍人李逸尘议婚。
李世民的眉头缓缓皱起。
陇西李氏丹阳房。
他们选择在这个时候,用联姻的方式,将家族与李逸尘这个如今东宫最炙手可热的年轻属官紧密绑定。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陇西李氏丹阳房,这个在关陇盘踞数百年的庞然大物,在经过观望、试探乃至初期的抵触后,最终做出了选择。
他们选择了太子。
或者说,他们选择了李逸尘所代表的、太子正在推行的那条路。
李世民放下密报,手指在榻沿轻轻敲击。
对于陇西李氏丹阳房的做法,他并没有什么异议。
世家大族审时度势,在朝局变动时选择站队,这是千百年来不变的规则。
李逸尘才华出众,前途无量,陇西李氏以嫡女相配,既是投资,也是表态。
这本是寻常事。
可偏偏发生在此时。
汉王谋逆案刚刚爆发,自己这个亲弟弟在殿上疯狂叫嚣「杀兄逼父」的旧事,用最恶毒的语言离间父子。
而太子,他的嫡长子,面对那些诛心之言,竟冷静得像一块冰。
现在,陇西李氏丹阳房又选在这个节点,公开与太子的心腹联姻。
这像是在向全天下宣告:陇西李氏丹阳房,从此将家族命运,押在了东宫这条船上。
李世民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
太子是储君,未来的皇帝,世家向他靠拢,是情理之中。
可内心深处,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李承干……这个儿子,如今到底在想什么?
汉王那些话,他真的一句都没往心里去?
李世民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
李佑反叛时,太子主动为李佑庇护。
当时他觉得,太子尚有仁心,懂得保全兄弟。
然后是李元昌。
这个平庸贪婪的弟弟,竟然有胆子策划刺杀皇帝、进献毒石!
太子在平定此案中居功至伟,李逸尘迅速抓捕关键人物阿史那·骨咄禄,一举捣毁汉王府。
这固然是能力,是功劳。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
不,不该这么想。
太子是他的儿子,是大唐的储君。
太子做得很好,监国以来,处理政务井井有条,推行新政虽有阻力,却也初见成效。
平定汉王谋逆,更是为朝廷除去一大隐患。
他应该欣慰,应该骄傲。
可是……
李世民按住隐隐作痛的额角。
可是为什么,心里就是无法平静?
亲人接二连三的反叛,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他对「亲情」二字的信任。
李佑是他的儿子,反了。
李元昌是他的弟弟,也反了。
他们都想要他的命,想要他的皇位。
那么太子呢?
这个被他立为储君、寄予厚望的嫡长子,会不会在某一天,也觉得他这个父皇坐得太久,挡了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世民便感到一阵寒意。
他告诉自己,不会的。
太子没有理由反。
他是储君,法定的继承人,只要安安分分等著,皇位迟早是他的。
他何必冒险?
李世民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强迫自己停止这些无谓的猜疑。
太子做得很好,很好。
他反复告诉自己。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朝殿外唤道。
「王德。」
「臣在。」内侍悄步上前。
「传旨,召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高士廉、李𪟝、程咬金,即刻来暖阁议事。」
「是。」
王德躬身退下。
李世民重新拿起那份密报,看了片刻,将它搁在一旁。
陇西李氏的事情,暂时不必提。
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约莫半个时辰后,几位重臣陆续抵达暖阁。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并肩而行,两人面色凝重,显然都已知道汉王案的最新进展。
岑文本走在稍后,眼神深邃,不知在思量什么。
高士廉年事已高,步履稍缓,但腰背挺直,神色肃穆。
李𪟝和程咬金则是从兵部直接赶来,身上还带著军务繁忙的烟火气。
众人行礼后,李世民赐座。
暖阁不大,几位重臣围坐在御榻前,气氛肃然。
「汉王谋逆案,牵连甚广。」
李世民开口,声音平稳,但带著一丝疲惫。
「李元昌伏诛,然其党羽、同谋尚未尽数挖出。此案交由刑部、大理寺、宗正寺三司会审,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陛下圣明。」长孙无忌率先应道。
「汉王大逆不道,罪不容诛。其党羽亦当严惩,以儆效尤。」
房玄龄沉吟片刻,道:「陛下,汉王案牵连必广,若深挖细究,恐朝野震动。」
「臣以为,当分清主从,首恶必办,胁从可酌情处置,以免牵连过甚,人心惶惶。」
李世民看了房玄龄一眼,点了点头。
「玄龄所言有理。具体尺度,由三司把握,但有一条——凡参与刺杀、进献毒石、图谋宫禁者,无论主从,一律严惩不贷。」
「臣等明白。」
「此外,」李世民顿了顿。
「开春之后,对薛延陀用兵之事,需加紧筹备。李𪟝。」
「臣在。」李𪟝起身。
「兵马调度、粮草辎重、进军路线,兵部要尽快拿出详细方略。此次用兵,务求一击必中,彻底解决北疆之患。」
「臣遵旨。」李𪟝沉声道。
「臣已令边军加紧操练,粮草转运也在安排中,腊月前当有完整方略呈报陛下。」
「好。」李世民颔首,「此战关乎北疆数十年安宁,不可轻忽。」
程咬金粗声道。
「陛下放心,臣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定叫那些薛延陀蛮子知道我大唐天威!」
李世民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旋即敛去。
他目光扫过众人,似乎想起什么,用一种近乎随意的语气说道。
「还有一事。晋王李治,年纪渐长,也该出宫开府了。」
众人闻言,都是一怔。
晋王李治,长孙皇后所出幼子,性情温和,深得陛下宠爱,一直留在宫中居住。
此时突然提起开府之事,虽不算突兀,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及,难免让人多想。
长孙无忌微微皱眉,看了李世民一眼,没有立即说话。
房玄龄沉吟道。
「晋王殿下已近成年,出宫开府,合乎礼制。只是如今朝中多事,开府建制、遴选属官,恐需些时日。」
「属官倒是不急。」李世民淡淡道。
「王府长史、司马等要紧职司,须得慎重。朕这里倒有个人选……」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暖阁内安静下来,几位重臣都看向皇帝。
李世民缓缓道。
「太子中舍人李逸尘,此次在侦破汉王案中居功至伟,智谋胆识俱佳。」
「朕想著,东宫四品属官已满,不好再擢升。」
「不若让他去晋王府担任长史,也是四品,既不埋没其功,也能为晋王讲史论政,助其进益。」
话音落下,暖阁内一片死寂。
长孙无忌瞳孔骤缩。
房玄龄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
岑文本抬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高士廉眉头紧锁。
李𪟝与程咬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
陛下……这是何意?
刚刚经历了汉王叛乱,陛下怎么突然要斩断太子的重要臂膀?
李逸尘是什么人?
那是太子如今最倚重的心腹,文政房的实际主持者,东宫新政的灵魂人物!
这些人都知道,只要太子背后那位神秘的「高人」不现身,李逸尘就是东宫第一谋臣,将来必是宰辅之材!
这样的人,陛下要调去晋王府当长史?
亲王府长史,名义上是四品,可谁不知道那是个闲散官职?
远离中枢,远离权力核心,说是「养望」,实则是「闲置」!
更何况,晋王李治是什么身份?
长孙皇后幼子,太子的亲弟弟!
让太子的心腹去给亲弟弟当长史?
这背后传递的信号,让几位历经风雨的重臣都感到一阵寒意。
难道……陛下动了易储的念头?
汉王殿上那句「太子比你强」的疯话,到底还是刺激到了陛下?
长孙无忌心中翻江倒海。
他是太子的亲舅舅,自然不愿看到太子地位动摇。
可他也是皇帝最信任的臣子,深知陛下性情。
陛下此刻提出这个看似荒唐的提议,绝非一时兴起。
这是在试探。
试探太子的反应,试探朝臣的态度,或许……也是在试探他自己内心那个不敢深想的念头。
房玄龄同样心绪激荡。
他看向李世民,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
作为宰相,房玄龄首先考虑的是朝局稳定。
汉王案未平,薛延陀战事在即,这个时候动摇储位,简直是取乱之道!
太子监国以来,虽手段有时激烈,但大体上勤政有为,朝野有目共睹。
若无故调离其心腹,太子会怎么想?
那些已投向太子的寒门官员、地方势力会怎么想?
更可怕的是,一旦此事传出,天下人会怎么解读?
必然解读为陛下对太子不满,有意改立晋王!
到那时,朝中那些本就对太子新政不满的世家官员,那些观望骑墙之辈,会立刻涌向晋王!
储位之争将瞬间白热化,朝局必然大乱!
想到这里,房玄龄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必须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陛下,」房玄龄起身,拱手,声音平稳但坚定。
「臣以为,此事不妥。」
李世民看向他,眼神深邃。
「哦?玄龄有何见解?」
「李逸尘才具卓著,于国有功,自当擢升。」
房玄龄缓缓道。
「然东宫四品属官虽满,尚书省、门下省、中书省,三省六部之中,四品职司空缺者不在少数。」
「李逸尘通晓社稷民生、擅理政务,若调入三省,更能发挥其才。」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晋王开府之事,固然重要,然眼下汉王案未结,薛延陀战事在即,朝廷上下当集中精力处理军国要务。」
「王府属官遴选,可容后再议,不必急于一时。」
「更何况,」房玄龄抬眼,直视李世民。
「文政房如今正值关键时期。县令选拔初定,税制改革方兴,债券流通、边州开发等诸多新政,皆需李逸尘居中协调、持续推进。」
「此时将其调离,恐前功尽弃,于国于民,皆非幸事。」
话音落下,暖阁内再次安静。
房玄龄这番话,有理有据,既肯定了李逸尘的功劳,指出了更合适的安置方向,又强调了当前朝局的紧迫性,让人难以反驳。
李世民沉默著,手指在榻沿轻轻敲击。
这时,长孙无忌也起身了。
「陛下,臣附议房相之言。」
长孙无忌声音沉稳,但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太子殿下监国以来,夙兴夜寐,处理政务井井有条。」
「李逸尘辅佐太子,尽心竭力,于新政推行、逆案侦破皆有殊功。」
「若此时将其调离东宫,恐令太子殿下劳累。」
他稍作停顿,又道。
「且晋王殿下年纪尚轻,开府建制之事,可循序渐进。」
「王府长史一职,关乎亲王教导、府事管理,当选老成持重、熟悉典章礼仪之臣。」
「李逸尘虽才学出众,然年轻资浅,于亲王教导一道,恐非最佳人选。」
长孙无忌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李逸尘是干实务的,去教亲王读书管事,大材小用,也不合适。
岑文本也开口道。
「陛下,臣闻『用人如器,各取所长』。李逸尘之长,在于谋国理政,而非教导亲王。」
「若强行调任,恐非人尽其才。且东宫属官官缺,若实在无法安置,亦可特设职司,或暂以他官兼领,待有合适空缺再行转任。」
「我朝开国以来,此类事例并非没有先例。」
李𪟝与程咬金虽未直接开口,但神色间也流露出不赞同。
程咬金更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让那么个能干活的小子去王府闲著,这不是糟践人才嘛……」
声音虽低,但在寂静的暖阁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世民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这些重臣会反对。
他也知道这个提议看似荒唐。
可他没想到,反对得如此一致,如此坚决。
房玄龄从朝局稳定出发。
长孙无忌从太子监国的现实出发。
岑文本从人才使用的合理性出发。
甚至连程咬金这样的武臣,都觉得这是「糟践人才」。
这让他心中那丝隐隐的念头,更加躁动不安。
李逸尘……这个年轻人,在朝臣心中,竟已有了如此分量?
太子倚重他,也就罢了。
可连房玄龄、长孙无忌这些老臣,都如此认可他的能力,如此坚决地要把他留在中枢,留在太子身边。
这难道不是一种信号?
一种太子羽翼已丰、人心已附的信号?
李世民压下心头那丝不快,缓缓道。
「诸卿所言,皆有道理。然朕思之,太子监国以来,功劳甚大。」
「李逸尘作为东宫属官,功勋卓著,外放历练,亦是保全之道。」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
「至于晋王,性情温和,但稍欠决断。李逸尘擅谋略,通史鉴,若能为晋王讲史论政,助其明辨是非、增长见识,亦是美事。」
「且亲王府长史,并非闲职,亦有教导亲王、管理府事之责,正可历练。」
这话一出,几位重臣心中都是一沉。
陛下这话,表面听来冠冕堂皇,实则已暗藏机锋。
「外放历练,亦是保全之道」
保全谁?
保全太子?
还是保全陛下自己的猜忌之心?
房玄龄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委婉了。
他起身,深深一揖:「陛下,臣愚钝,仍请陛下三思!」
「太子监国,乃陛下钦命。李逸尘辅佐太子,办事勤勉,有功于国,此乃朝野共见。」
「若因有功而调离,岂非赏罚不明?若因太子倚重而外放,岂非示天下以猜忌储君?」
「臣斗胆直言,」房玄龄抬起头,目光坦然。
「汉王谋逆,太子殿下稳定朝局,有功于社稷。此时若调离其心腹能臣,恐令忠臣寒心,令宵小窃喜。」
「且朝局甫定,万勿再生波澜啊,陛下!」
这番话,已近乎直谏。
暖阁内气氛凝重。
长孙无忌也起身,沉声道。
「陛下,房相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言。」
「李逸尘之才,于东宫、于朝廷,皆有大用。」
「调任晋王府,实非其宜。且晋王开府,属官遴选可从长计议,不必急于一时,更不必以李逸尘充任。」
岑文本、高士廉也纷纷附议。
李𪟝和程咬金虽未再多言,但神色间也满是反对。
李世民看著眼前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重臣,一个个如此坚决地反对自己的提议,心中那股郁气越来越浓。
他告诉自己,这些臣子是为了朝局稳定,是为了大唐江山。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说。
他们也是为了太子,为了那个越来越有储君威仪、越来越得人心的太子!
他缓缓靠回锦垫,闭上眼睛。
良久,才重新睁开。
「诸卿之意,朕知道了。」
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此事……容朕再思。你们先退下吧。」
几位重臣对视一眼,知道此刻不宜再强谏,只得躬身行礼,缓缓退出暖阁。
走出殿门,寒风扑面而来。
几人站在廊下,一时都没有说话。
长孙无忌脸色阴沉。
陛下……究竟是何意?
汉王那些疯话,终究是入了陛下的心?
陛下这是起了制衡之心,太子如今声望日隆,陛下既欣慰,又……忌惮。
房玄龄叹息一声。
帝王心术,最难测的便是这『亲』字。
父子是亲,君臣是分。
陛下如今……怕是更多以君臣视太子了。
几人心中都是一凛。
「不行,」高士廉忽然转身,「我得再去见陛下。」
长孙无忌一愣。
「此时若不劝住陛下,一旦圣意传出,朝局必乱!」
高士廉沉声道。
「我是皇后舅父,亦是太子舅姥爷,有些话,我来说,或许比你们更有分量。」
房玄龄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也好。只是……言辞须谨慎,莫要触怒龙颜。」
高士廉摆了摆手,转身重新走向暖阁。
殿内,李世民仍半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听到内侍通报高士廉去而复返,他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让他进来。」
高士廉步入殿中,再次行礼。
「士廉去而复返,可是有要事?」
李世民淡淡道。
高士廉没有起身,就保持著躬身的姿态,缓缓道。
「陛下,老臣冒死,再进一言。」
「说。」
「陛下,今年朝局,已历两次谋反。」
高士廉声音低沉,却有一丝决绝。
「齐王李佑,汉王李元昌,皆陛下至亲骨肉。」
「然太子殿下,保全兄弟。于汉王案中稳定社稷。此间种种,足见太子一片赤诚,对陛下忠心,对社稷尽责。」
李世民静静听著,没有打断。
「朝中确有心怀叵测之辈,对太子殿下推行新政不满,甚至以辞官相胁,欲打击太子威望。」
高士廉继续道。
「然太子殿下在陛下支持下,顶住压力,稳步推行,朝局方未大乱。」
「此乃陛下与太子父子同心,共治天下之美事。」
「朕知道。」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冷。
「那些世家官员,太过放肆。」
「陛下明鉴。」
高士廉抬起头,直视李世民。
「正因陛下始终支持太子,朝局方能稳固。此乃根本。」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
「然若此时,将太子殿下最倚重之能臣调离身边,那些宵小之徒会如何想?」
「他们会以为,陛下对太子生疑,有易储之心!」
「到那时,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必会蜂拥而起,攻讦太子,推举他王!朝局必生动荡!」
李世民脸色微沉。
「朕无此意。」
「陛下或许无此意,然天下人不会这么看!」
高士廉声音提高了几分。
「李逸尘此子,才华横溢,文名广播天下。他若被调往晋王府,必将吸引天下瞩目!」
「世人会如何解读?必解读为陛下属意晋王,有意改立储君!」
「到那时,就算太子殿下顾全大局,同意李逸尘去晋王府,可太子心中会怎么想?」
「他会如何看待晋王?」
「古往今来,储君之位关乎天下稳定。如今魏王与太子之间关系微妙。朝中已有人明里暗里支持魏王,此本就是不稳之兆。」
高士廉越说越急。
「若此时再多一个晋王,再多一个名满天下的李逸尘入晋王府,天下人将如何看待?」
「太子殿下还能安心处理政事吗?」
「若太子殿下因此生出不安,乃至……生出不该有的想法,或是陛下因流言而动了废黜之念,天下必将大乱!」
「陛下,」高士廉深深叩首。
「太子殿下如今声望已立,在朝在野皆有根基。若其在毫无过失的情况下遭此猜忌,陛下之威望,亦将受损!」
「届时父子相疑,君臣相忌,朝局分崩,大唐危矣!」
一番话,如重锤砸在李世民心头。
他盯著面前的高士廉,这位老臣须发皆白,此刻却激动得面色发红。
那些话,一句句,都戳在他最深的顾虑上。
朝局稳定。
父子相疑。
天下大乱。
这些,他何尝没有想过?
可就是因为想过,他才更不安。
太子如今声望已立,羽翼渐丰。
李逸尘这样的奇才辅佐,假以时日,太子的势力会膨胀到何种地步?
到那时,他这个父皇,这个皇帝,还能掌控局面吗?
汉王那句「他怕你等不及」,像毒蛇一样噬咬著他的心。
他怕吗?
李世民问自己。
他怕太子等不及吗?
怕太子像当年的自己一样,觉得父皇坐得太久,该让位了吗?
不,他不该怕。
太子是他的儿子,是大唐的储君。
可是……
李世民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李承干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
「所受攻讦诽谤,不知凡几。」
「若句句在意,时时挂怀,怕是早已心神崩摧,不堪其位了。」
那孩子说这话时,眼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种平静,让李世民感到陌生,甚至……感到一丝恐惧。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对亲叔叔的恶毒诅咒,怎么能冷静到那种地步?
除非……他早已习惯了。
习惯了猜忌,习惯了诽谤,习惯了在刀尖上行走。
而这一切,是谁给他的?
李世民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从心底涌上来的疲惫。
他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
「士廉,你先起来。」
高士廉抬起头,看著皇帝。
李世民沉默良久,终于缓缓道。
「你说得对,是朕……思虑不周。」
高士廉心中一松,但仍不敢大意。
「陛下……」
「李逸尘之事,暂且作罢。」李世民闭上眼睛。
「就如玄龄所言,他在东宫有功,该当擢升。三省六部中若有合适空缺,可酌情安排。」
「至于晋王开府……属官遴选,容后再议吧。」
「陛下圣明!」
高士廉深深一拜,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下。
他知道,皇帝这话,等于收回了成命。
至少暂时,这场风波可以平息了。
「你退下吧。」李世民挥了挥手,脸上满是倦色。
高士廉躬身退出暖阁。
走出殿门时,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知道,今日虽劝住了陛下,但陛下心中那根刺,已经扎下了。
太子与皇帝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阂,恐怕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暖阁内,李世民独自靠在榻上,望著殿顶的藻井,久久不语。
王德悄步上前,低声道。
「陛下,该进药了。」
李世民恍若未闻。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王德,你说……太子恨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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