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热气球
第338章 热气球
利益、情感、观念、处境。
四个词,简洁,却精准。
他想起玄武门那天。
利益——皇位,天下。
情感——多年的猜忌、打压,还有那些死在东宫和齐王府的部属。
观念——能者居之,大唐需要最强的君主。
处境——再不行动,就是死。
四种力量交织在一起,推著他走上那条路。
他成功了,也背负了一生。
如今,他的儿子和弟弟,也走上了相似的路。
李世民缓缓睁开眼,声音低哑,像是在问李逸尘,又像是在问自己。
「朕对他们不够好吗?」
「汉王,朕封他做王,赐他封地,赏他财帛。他想要什么,朕几乎都给了。」
「齐王,他是朕的儿子。朕让他去齐州,是想让他历练,是想让他远离长安的是非,好好做个藩王。」
「可他们呢?」
李世民的语气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却翻滚著某种深沉的痛苦。
「一个要杀朕,一个要反朕。」
李逸尘沉默著。
他知道,此刻的李世民不需要答案,只需要倾听。
「朕常常想,」李世民继续道,声音更低了。
「是不是朕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朕这个父亲、这个兄长,当得不够好?」
他顿了顿。
「还是说,天家本就是这样?父子相疑,兄弟相残,是命?」
这话问出来,暖阁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李逸尘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位帝王。
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此刻的李世民,只是一个被亲情所伤、被背叛所困的中年人。
疲惫,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陛下,」李逸尘缓缓开口。
「臣以为,陛下不必如此介怀。」
李世民看向他。
「不介怀?」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苦涩。
「死的死,反的反,你让朕不介怀?」
「臣的意思是,」李逸尘斟酌著词句。
「陛下可以学著,跟自己释怀。」
李世民愣住了。
「跟自己释怀?」
「是。」李逸尘点头。
「汉王、齐王谋反,是他们自己的选择。陛下要做的,不是反复追究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而是......」
他顿了顿。
「而是学会放过那个不断质问自己的陛下。」
李世民皱起眉头。
「汉王、齐王谋反,朕要和自己和解?这是何道理?」
他的声音里带著不解。
李逸尘面色平静。
「臣给陛下讲一个故事。」
「故事?」
「是。」李逸尘缓缓道。
「一条蛇在山路上爬行,路上有一把被人遗弃的锯子。蛇爬过时,不小心被锯子锋利的齿刃割伤了。」
李世民听著,眉头依旧皱著。
「蛇很疼,也很生气。它觉得是这把锯子故意伤害了它。于是它回过头,张开嘴,狠狠地咬向锯子。」
李逸尘的语气平铺直叙,没有起伏。
「蛇满嘴是血。可蛇更愤怒了,它想,这把锯子不仅割伤它,还敢弄伤它的嘴!」
「于是它用身体缠住锯子,越缠越紧,想要把锯子勒断。」
李世民的眼神微微变化。
「可锯子是死物,不会动,也不会疼。蛇缠得越紧,锯子锋利的齿刃就切入它的身体越深。血从伤口里流出来。」
李逸尘停顿了一下。
「最后,蛇被锯子割成了几段,死在了路上。」
故事讲完了。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看著李逸尘,眼神深邃。
「陛下,」李逸尘缓缓道。
「过去发生的事情,就像那把锯子。它已经发生了,是死物,不会再动,也不会再改变。」
「可人往往会像那条蛇一样,因为被伤害而愤怒,因为愤怒而回头攻击,因为攻击而让自己伤得更深。」
他迎上李世民的目光。
「汉王谋反,齐王起兵,这些事已经发生了。陛下可以追查原因,可以惩治罪人,可以完善制度防止再发生。但之后呢?」
「之后,陛下是否还在心里反复回想?是否还在深夜自问,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是否还在被那种被至亲背叛的痛苦和愤怒啃噬?」
李世民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那条蛇,」李逸尘继续说。
「真正害死它的,从来不是那把静止不动的锯子。」
「是它在被割伤后,无法遏制的愤怒和报复心。是它明知道锯子是铁做的,还要去咬。明知道缠上去会割得更深,还要缠。」
「人这一辈子,最难修行的,不是原谅别人。」
李逸尘一字一句。
「是学会放过那个在愤怒和痛苦中,不断自残的自己。」
话音落下,暖阁里彻底安静了。
只有炭火的劈啪声,和李世民逐渐沉重的呼吸声。
他靠在御榻上,眼睛望著殿顶的藻井,眼神空洞,仿佛穿透了那些繁复的彩绘,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李逸尘不再说话。
他知道,话已经说完了。
剩下的,需要李世民自己去想,去消化。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炭盆里的火弱了一些,内侍王德悄步上前,添了几块新炭,又悄步退下。
整个过程,李世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靠著,眼睛望著上方,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困惑,到后来的沉思,再到此刻的某种深沉的平静。
李逸尘安静地坐著,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微垂。
他在等。
终于,李世民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沉,仿佛把胸腔里积压了许久的什么东西,都吐了出来。
「你说得......」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很有道理。」
李逸尘抬眼。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少了之前的痛苦和挣扎,多了一种释然后的清明。
「那条蛇,」李世民缓缓道,「朕大概就是那条蛇。」
他顿了顿。
「玄武门之后,朕常常在夜里惊醒。梦见大哥,梦见元吉,梦见他们满身是血地看著朕。」
「朕告诉自己,那是不得已,是为了大唐。可心里总有个声音在问:真的全是不得已吗?」
「有没有一丝......是朕自己想要那个位置?」
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登基之后,朕勤政爱民,开创贞观之治。朕想向天下证明,向自己证明,朕坐上这个位置,是对的,是值得的。」
「可那个声音还在。它说,你再怎么勤政,也改不了你杀兄逼父的事实。」
李世民苦笑了一下。
「这些年,朕对兄弟们格外宽容,对儿子们格外疼爱。朕想补偿,想证明朕不是那种冷酷无情的人。」
「可结果呢?」
他闭上眼睛。
「汉王觉得朕对他不够好,齐王觉得朕不信任他。朕给的,他们嫌少。朕不给的,他们想要。」
「朕累。」
这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心里累。」
李世民重新睁开眼,看向李逸尘。
「你刚才说,真正害死蛇的,是它无法遏制的愤怒和自残。」
「朕这些年,是不是也在自残?」
他问得很认真,像个求教的学生。
李逸尘沉默片刻,缓缓道。
「陛下,臣不敢妄断天心。但臣以为,人若长久地被过去困住,反复咀嚼那些已经无法改变的痛苦,确实......是在消耗自己。」
李世民点点头。
「是啊,消耗。」
他长长叹了口气。
「朕这些年,一直在消耗。消耗精力去证明自己,消耗情感去弥补亏欠,消耗心神去防备猜忌。」
「可越是这样,越累。越累,就越容易疑神疑鬼。越疑神疑鬼,身边的人就越紧张。越紧张,就越容易出事。」
他顿了顿。
「汉王的事,齐王的事......或许,也有朕的原因。」
这话说出来,李世民脸上的表情反而松弛了一些。
像是终于承认了什么,反而解脱了。
「那把锯子,」他缓缓道。
「朕缠了它太多年了。」
李逸尘静静听著。
这应该是李世民头一次对人说关于玄武门之变的事情。
他知道,此刻的李世民,正在完成一次艰难的自我剖析。
这种剖析,对普通人来说尚且不易,对一位帝王来说,更是难上加难。
「你说要学会放过自己,」李世民看向李逸尘。
「怎么放?」
他的眼神很认真,是真的在求问。
李逸尘沉吟片刻。
「陛下,臣以为,第一步是承认。」
「承认?」
「承认过去已经发生,无法改变。承认自己当时的选择,有不得已,也可能有私心。」
「承认自己不是完人,也会犯错,也会后悔。」
李逸尘缓缓道。
「第二步,是接受。」
「接受那些已经造成的后果,接受那些无法挽回的失去,接受自己心里永远会有的那处伤口。」
「第三步,」他顿了顿,「才是放下。」
「不是忘记,不是原谅,而是......允许它存在,但不让它再主导现在的生活。」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允许它存在......」他喃喃重复。
「是。」李逸尘点头。
「就像一个人腿上有一道旧伤,阴雨天会疼。他不能假装伤不存在,但也不能因为伤疼,就整天躺在床上不动。」
「他得接受那道伤,然后带著它,继续往前走。」
暖阁里再次安静下来。
李世民靠在榻上,眼神飘向窗外。
夜色深沉,雪还在下,一片片落在窗棂上,悄然无声。
「带著它,继续往前走......」他低声重复。
良久,他缓缓转回头,看向李逸尘。
「你今年多大?」
「回陛下,臣二十一。」
「二十一......」李世民笑了笑。
「朕二十一岁的时候,正在打洛阳。王世充守著城,窦建德从河北来援。那一仗,打得很苦。」
他的眼神有些悠远。
「那时候,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打赢。打赢了,就能活下去,就能争天下。」
「简单,直接,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顿了顿。
「现在,天下太平了,朕反而活得累了。」
李逸尘沉默。
他知道,这是帝王的孤独。
打天下的时候,目标明确,敌人清楚。
治天下的时候,处处是权衡,处处是掣肘,连自己的内心,都成了战场。
「你刚才说的那些,」李世民缓缓道,「朕会好好想想。」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
「好好辅佐太子。」
李逸尘躬身:「臣遵旨。」
「钱庄的事,按章程办。晋王那边,朕会跟他说。」
「是。」
「文政房的事务,你多费心。太子年轻,有时候难免急躁,你在旁多提醒。」
「臣明白。」
李世民摆摆手。
「你去吧。」
李逸尘起身,躬身行礼,缓缓退出暖阁。
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暖阁内,重新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靠在御榻上,没有立刻唤人,也没有动。
就那样静静地坐著,看著炭盆里跳动的火苗。
那条蛇和锯子的故事,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被割伤——愤怒——回头咬——伤得更重——缠绕——被割成几段。
简单,却残忍的真实。
他这些年,是不是也在做同样的事?
玄武门是那把锯子。
它割伤了他,也成就了他。
可他之后的人生,似乎一直在回头咬它,缠绕它。
用勤政来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个位置,用宽容来证明自己不是冷血之人,用猜忌来防备可能的重演。
咬得满嘴是血,缠得伤痕累累。
可那把锯子,还是那把锯子。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不声不响,却让他付出了这么多年的心神。
值得吗?
李世民问自己。
如果当初,在被割伤之后,他只是包扎伤口,然后继续往前爬呢?
会不会活得轻松一些?
会不会对身边的人,也能更从容一些?
他不知道。
历史没有如果。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可以试著换一种活法。
允许那道伤存在,但不让它再主导一切。
允许自己不是完人,允许自己有私心,有后悔,有做不到的事。
然后,带著这些,继续往前走。
做该做的事,尽该尽的责任。
但不再被过去困住,不再被猜忌吞噬,不再在愤怒和痛苦中自残。
李世民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胸腔里那股积压了多年的滞涩,似乎随著这口气,散了一些。
「王德。」他唤道。
内侍悄步上前:「臣在。」
「传朕口谕,」李世民缓缓道。
「汉王谋反案所有牵连人等,按律处置,不必再扩大追究。」
王德一怔,随即躬身:「臣遵旨。」
「还有,」李世民顿了顿,「明日早朝后,让太子来见朕。」
「是。」
「去吧。」
王德退下后,李世民重新靠在榻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想那些血腥的往事,没有再去反复咀嚼那些痛苦和猜忌。
他只是静静地,感受著此刻的平静。
窗外的雪还在下。
一片一片,覆盖了宫城的屋瓦,覆盖了长安的街巷,也覆盖了那些陈年的血迹和伤痕。
冬天会过去。
雪会融化。
伤口结了痂,也会慢慢变成一道疤。
不消失,但不再疼。
暖阁外,李逸尘走在宫道上。
雪落在他的肩上,帽上,很快化成了水渍。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刚才那番话,是冒险的。
对一个帝王讲那样直白的寓言,让他「放过自己」,这几乎是在触碰皇权最核心的敏感地带。
但李逸尘还是说了。
因为他在李世民的眼里,看到了那种深切的疲惫和痛苦。
那不是装出来的。
那是一个被过去困住太久的人,发出的求救信号。
他或许听进去了,或许没有。
但至少,种子已经种下。
剩下的,就看李世民自己了。
李逸尘抬起头,看著漫天飞舞的雪花。
这个冬天,很冷。
但这个冬天过去后,或许会有一个不一样的春天。
他加快脚步,朝东宫方向走去。
还有很多事要做。
钱庄的筹备,人员的考核,章程的完善,还有那些暗中觊觎的眼睛。
路还长。
但他知道,自己走的方向是对的。
改变历史,不是靠一两次惊人之举,而是靠一点一点地,把新的理念,新的方法,新的可能,植入这个古老的帝国。
就像种子,埋进土里,需要时间才能发芽。
而他要做的,就是确保这些种子不被扼杀,有足够的阳光和雨水,能够慢慢生长。
至于能长成什么样......
李逸尘呼出一口白气。
那就交给时间吧。
他走进东宫,文政房的灯还亮著。
翌日,休沐。
天刚蒙蒙亮,雪停了,长安城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屋簷、树梢、街道,一片素白。
李逸尘换下官服,穿上寻常的青色冬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披风,推开文政房的门。
寒气扑面而来,他紧了紧披风,朝宫外走去。
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宫道两侧,宦官和宫女正在清扫积雪,见到他,都停下动作,躬身行礼。
「李中舍人。」
李逸尘微微颔首,脚步不停。
东宫门禁处,赵小满已经等在那里了。
这孩子也换下了在东宫当差时的服饰,穿著一身浆洗得发白的褐色冬衣,外面套了件旧皮袄,肩上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见李逸尘出来,赵小满连忙上前,躬身道。
「李师。」
「等久了?」李逸尘问。
「不久,刚来。」
赵小满摇头,脸上冻得有些发红,眼睛却很亮。
李逸尘点点头,没再多说,迈步朝宫外走去。
赵小满连忙跟上,走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保持著恭敬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朱雀大街,朝南城走去。
时辰尚早,街上行人不多。
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蒸笼冒著白汽,胡饼在炉子里烤得焦香。
偶尔有挑著担子的货郎走过,扁担吱呀作响。
李逸尘走得不快,目光扫过街景。
雪后的长安,安静,干净。
坊墙上的积雪被晨光染成淡淡的金色,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袅袅地融进青灰色的天空。
这就是贞观年间的长安。
繁华,有序,充满生机。
可李逸尘知道,这繁华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穿越而来一年多了,从一开始的惶恐求生,到如今的深陷局中。
利益——活下去,活得更好。
情感——对李承干这个曾经的问题学生的观感,对那些冻毙道旁的饥民的不忍,对这个时代普通人命运的关注。
观念——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认知,对历史轨迹的了解,对「改变」可能性的执著。
处境——东宫属官的身份,与太子绑定的命运,朝堂上的明枪暗箭,皇帝若隐若现的猜忌。
四种力量交织,推著他走到今天。
钱庄是他推动的,博弈论是他教的,那些超越时代的理念是他灌输的。
他在改变李承干,也在改变这个时代。
但改变有多大?能走多远?
李逸尘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往前走。
就像昨晚对李世民说的——允许伤口存在,但不让它主导现在的生活。
他也有自己的「伤口」。
对未来的不确定,对历史惯性的警惕,对自身命运的忧虑。
但这些,不能成为停滞不前的理由。
「李师,」赵小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些许迟疑。
「今天能去您家宅吗?」
「嗯。」李逸尘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今天休沐,教你些东西。」
赵小满眼睛一亮,连忙应道:「是!」
声音里透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李逸尘听著,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孩子,跟了他快一年了。
他读书慢,识字吃力,那些复杂的算学原理,要讲好几遍才能明白。
但他肯下功夫。
这半年,李逸尘忙于文政房和钱庄筹备,几乎抽不出时间专门教他。
只是偶尔布置些课业,让他自己琢磨。
赵小满从无怨言。
每天除了在东宫造纸坊当值,就是埋头认字、读书、算数。
李逸尘给他的几本启蒙书,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这种踏实和韧劲,在这个时代,比聪明更可贵。
况且赵小满对于物理知识的理解超过了他在前世教过的很多学生。
两人转过一个街角,走进一条稍窄的巷子。
李逸尘上前叩了叩,片刻后,门内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仆探出头,见是李逸尘,连忙拉开大门。
「郎君回来了。」
「福伯。」李逸尘点点头,迈步进门。
赵小满跟在后面,有些拘谨地朝老仆躬身,这才跟著进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青砖铺地,积雪已经被扫到两侧,堆在墙根下。
「郎君用过早膳了吗?」福伯问。
「还没。简单弄些。」李逸尘说著,朝正房走去。
「老奴这就去准备。老爷去坐班了,老夫人应该晌午能回来,不知道今天郎君回来。」
李逸尘点点头。
福伯应了一声,朝厨房去了。
李逸尘推开正房门,屋内陈设简单。
正中一张方桌,几张椅子,靠墙是书架,上面整齐地码著书卷。
里间是卧房,用布帘隔著。
「坐。」李逸尘解下披风,挂在门边的架子上,自己在主位坐下。
赵小满小心翼翼地在下首坐了半个屁股,双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
李逸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李逸尘开口,声音平静。
「我给你的那些书,读得如何了?」
赵小满连忙从肩上的布包里取出几本书,双手捧著,放在桌上。
《急就篇》《千字文》《九九歌》,还有几卷李逸尘手抄的算学基础。
书卷的边角已经磨损,页面上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稚拙,但工整。
「回李师,」赵小满的声音有些紧。
「《急就篇》和《千字文》已经能背下来了,字也认了八九成。《九九歌》熟记,您给的算学题,做了七十三道,还有几道......没全弄明白。」
他说著,从布包里又掏出厚厚一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演算。
李逸尘接过,一页页翻看。
字确实写得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但一笔一画,极其认真。
算学题有对有错,对的步骤清晰,错的也标了修改痕迹,旁边还写了错在哪里,该怎么算。
看得出,是下了苦功的。
「这道,」李逸尘抽出一张纸,指著一道题。
「鸡兔同笼,头共三十五,足共九十四,问鸡兔各几何。你怎么解的?」
赵小满身子往前倾了倾,看著那道题,想了想,说道。
「学生......学生用的是试的法子。先假设全是鸡,该有七十足,比九十四少二十四足。」
「每多一只兔,就多两足,所以兔该有......十二只?鸡就是二十三只。」
他说得有些慢,但思路清晰。
李逸尘点点头。
「试的法子可行,但若数目再大些,就麻烦了。我教过你方程,还记得吗?」
「记得!」赵小满眼睛一亮。
「设鸡为x,兔为y,列式:x加y等于三十五,二x加四y等于九十四。然后解......」
他说著,用手指在桌上虚划,嘴里念念有词。
李逸尘静静看著。
这孩子确实不算聪明,但踏实,肯钻。
一道题,他能用最笨的方法反复试,也能努力去理解更高级的方法。
这种品质,比天赋更难得。
「可以。」李逸尘放下纸卷。
「这半年,你没荒废。」
赵小满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里有如释重负,也有被认可的喜悦。
「学生不敢荒废。」
他低声道。
「李师给的机会,学生......学生拚了命也要抓住。」
李逸尘看著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福伯端了早膳进来。
两碗粟米粥,一碟咸菜,几个蒸饼,简单,但热乎。
「一起吃。」李逸尘说。
赵小满小心翼翼地坐下,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
李逸尘慢慢吃著蒸饼,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今天要教赵小满的东西,是他早就想好的。
孔明灯。
或者说,热气球的雏形。
这东西的原理很简单——加热空气,使其密度变小,从而产生升力。
但在大唐,能理解这个原理的人,寥寥无几。
李逸尘记得,历史上的孔明灯,相传是诸葛亮发明的,用于军事信号。
但具体何时出现,何时普及,史料记载模糊。
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特意打听过。
民间确实有类似「天灯」的说法,但多与祭祀、祈福有关,且制作粗糙,升空不高,也不稳定。
军中似乎有用于传递信号的装置,但那是军机密器,寻常人接触不到。
赵小满这样的底层出身,自然没见过。
所以今天,李逸尘要让他开开眼。
不,不只是开眼。
他要给赵小满一个任务——制作一个能载人的,类似热气球的东西。
这很难。
以大唐现有的材料和技术水平,几乎不可能。
但李逸尘想试试。
他想看看,这个时代的人,在有了正确的理论指导后,能爆发出多大的创造力。
他想在赵小满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一颗关于「飞」的种子。
一颗关于「可能」的种子。
早膳用完,福伯收拾了碗筷。
李逸尘让赵小满把桌子收拾干净,自己起身,走到书架旁,从一个木箱里取出一些东西。
细竹篾、棉纸、细铁丝、一小块石蜡、还有一截浸了油脂的棉线。
材料简单,都是寻常之物。
赵小满好奇地看著,不知道李师要做什么。
李逸尘把材料放在桌上,坐下,开始动手。
他先将竹篾弯成一个圆圈,直径约一尺,用细铁丝固定。
然后在圆圈上交叉绑上几根竹篾,形成简单的骨架。
接著,他取过棉纸——这是东宫造纸坊改良过的纸,轻薄,坚韧,透气性适中——仔细地糊在骨架上,做成一个开口向下的纸袋。
赵小满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
李师的动作不紧不慢,手指灵活,每一步都清晰利落。
那些普通的材料,在他手里,渐渐变成一个奇怪的物件。
「这是......」赵小满忍不住问。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李逸尘没抬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纸袋糊好后,他用细铁丝在底部固定了一个小十字架,十字架中心绑上那截浸了油脂的麻线。
最后,他取过那小块石蜡,在麻线上涂抹均匀。
做完这些,李逸尘抬起头,看向赵小满。
「去把门窗关上。」
赵小满连忙起身,把正房的门窗都关严实。
屋子里暗了下来,只有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光。
李逸尘拿起桌上的火折子,吹亮,凑到麻线前。
棉线点燃了,火光不大,但稳定。
石蜡慢慢融化,燃烧,释放出热量。
李逸尘双手托著那个纸袋,等了一会儿。
纸袋里的空气被加热,渐渐膨胀。
赵小满屏住呼吸。
他看到,那个轻飘飘的纸袋,开始微微颤动。
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从李逸尘的手中浮了起来。
虽然还连著李逸尘的手,但确确实实,浮起来了。
赵小满的眼睛瞪大了。
他死死盯著那个纸袋,看著它在空中微微摇晃,看著火光在纸袋里映出暖黄色的光,看著它一点点挣脱李逸尘的手,向上飘去。
李逸尘松开了手。
纸袋晃晃悠悠地上升,碰到房梁,轻轻撞了一下,又飘向别处。
它在屋子里飘荡,像一片轻盈的云,又像一只发光的鸟。
赵小满的嘴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
他见过鸟飞,见过风吹起纸片,见过炊烟升空。
但一个由人制作的、没有生命的东西,就这样凭空飞起来,悬在空中,缓缓移动......
这超出了他的理解。
「这......这是......」
赵小满的声音干涩,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孔明灯。」李逸尘平静地说。
「也有人叫它天灯、祈天灯。」
赵小满猛地转过头,看向李逸尘,眼睛里全是震惊和茫然。
「孔明灯......学生、学生听说过,但没见过......」
他结结巴巴地说。
「原来......原来真的能飞......」
「不仅能飞,」李逸尘看著那个在屋里飘荡的灯。
「还能飞得很高。」
他顿了顿,问:「你想知道,它为什么能飞吗?」
赵小满用力点头,点得像鸡啄米。
李逸尘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坐下,开始讲解。
赵小满认真听著,眼睛一眨不眨。
「空气受热,里面的粒子会动得更快,彼此距离变大,所以体积膨胀,变得......更轻。」
李逸尘斟酌著词句。
「更轻的空气会上升,就像木头浮在水上。」
他指著那个孔明灯。
「纸袋里的空气被火加热,变轻了,就想往上走。可纸袋罩著它,它走不了,只能带著纸袋一起上升。」
赵小满皱著眉头,努力理解。
「就像......烧水时,壶盖会被顶起来?」他试探著问。
李逸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对,类似。都是热气往上冲。」
赵小满似懂非懂,但眼睛越来越亮。
「所以,只要能让足够多的热空气被罩住,就能带著东西飞起来?」他问。
「理论上,是的。」李逸尘点头,「但实际做起来,很难。」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冷风灌进来,屋里的孔明灯晃了晃,飘向窗口,很快被风吹得歪斜,然后缓缓落下,掉在地上。
麻线还没烧完,火光在纸袋里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赵小满连忙过去,小心翼翼地捡起孔明灯。
纸袋已经有些熏黑,但整体完好。
他捧著灯,像捧著什么珍宝。
「你看,」李逸尘走回桌边,「风一大,就不稳了。飞不高,也飞不远。」
赵小满看著手里的灯,又看看李逸尘,眼中充满渴望。
「李师......学生、学生能试试吗?」
「当然。」李逸尘说,「材料还有,你自己做一个。」
赵小满兴奋地点头,立刻动手。
他学得很快,虽然手指不如李逸尘灵巧,糊纸的时候笨手笨脚,但步骤都记住了。半个时辰后,一个略显粗糙但完整的孔明灯做好了。
点燃,等待,松手。
灯晃晃悠悠地飞起来,虽然飞得歪斜,但确确实实离开了他的手。
赵小满仰著头,看著那盏灯,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那笑容纯粹,明亮,充满发现的喜悦。
李逸尘看著,心里有些触动。
这就是知识的魅力。
这就是「明白」带来的快乐。
无关功名利禄,无关身份地位,只是单纯地,理解了这个世界的某个规律,并亲手验证了它。
这种快乐,在前世,他在那些热爱科学的学生脸上见过。
在这个时代,他第一次在赵小满脸上看到。
或许,这就是改变的开始。
一盏灯飞完,赵小满意犹未尽,又做了第二盏,第三盏。
一次比一次熟练,一次比一次好。
到第三盏时,他已经能做出飞得稳、飞得直的灯了。
「李师,」赵小满捧著第三盏灯,眼睛里闪著光。
「如果......如果把灯做得更大,火更旺,是不是就能带更重的东西飞起来?」
李逸尘看著他。
「你想带什么?」
赵小满想了想:「比如......一块石头?或者......一个小盒子?」
「可以试试。」李逸尘说。
「但你得想清楚,灯大了,纸袋要更结实,骨架要更牢固,火要更旺但又不能烧著纸袋。」
「还有,怎么控制方向?怎么保证安全?」
一连串的问题,让赵小满陷入沉思。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灯,眉头皱起来。
李逸尘也不催他,让他自己想。
过了好一会儿,赵小满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学生......学生得好好琢磨。」
「嗯。」李逸尘点头。
「这就是我今天要给你的任务。」
赵小满一愣:「任务?」
「做一个能载人的东西。」李逸尘缓缓说道。
「像这盏灯一样,靠热空气飞起来,但要足够大,足够结实,能把一个人带到天上去。」
赵小满彻底呆住了。
载人?
飞到天上去?
这......这怎么可能?
「李师......」他声音发干,「学生......学生做不到......」
「现在做不到,不代表以后做不到。」李逸尘平静地说。
「我把基本原理都告诉你,也给你方向。剩下的,靠你的悟性,靠你的双手,一点点去试。」
他顿了顿,看著赵小满的眼睛。
「这件事,很难。非常难。以现在的材料和技术,可能十年、二十年都做不出来。甚至一辈子都做不出来。」
赵小满的脸色白了白。
「但,」李逸尘话锋一转,「总要有人开始做。」
「总得有人去想,去试,去失败,再去想。」
赵小满呆呆地站著,手里还捧著那盏灯。
灯已经凉了,纸袋软塌塌的。
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飞。
飞到天上去。
像鸟一样,像云一样。
这念头,疯狂,不可思议,却又带著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学生......」赵小满喉咙动了动,「学生......试试。」
「好。」李逸尘点头。
「从今天起,你除了在东宫当值,完成我布置的课业,剩下的时间,就琢磨这件事。」
「材料,我想办法给你找。工具,你自己想办法做。遇到问题,记下来,随时问我。」
「但记住,」他加重语气。
「这件事,不许对外人说。任何人都不行。」
赵小满神色一凛,连忙躬身:「学生明白!」
他知道轻重。
李师信任他,把这样的重任交给他,他绝不能辜负。
「还有,」李逸尘继续说,「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要有耐心,有恒心。可能做十年,还是飞不起来。可能一辈子,都只是个梦。」
「学生不怕!」赵小满抬起头,眼神坚定。
「学生愿意试!十年,二十年,一辈子,都试!」
李逸尘看著他,点了点头。
这孩子,有股韧劲。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时间,李逸尘开始详细讲解热气球的原理。
他尽量用赵小满能听懂的语言,讲空气的密度、温度与体积的关系、浮力的产生、升力的计算。
他画了简单的示意图,标注了关键部分——气囊、吊篮、加热装置、控制绳索。
他列举了可能用到的材料——更轻更韧的织物、更耐热的涂层、更稳定的燃料、更牢固的框架。
他也指出了可能遇到的困难——如何密封气囊、如何控制加热、如何应对风向变化、如何保证安全降落。
赵小满听得极其认真。
他拿出纸笔,一边听一边记。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用力,仿佛要刻进纸里。
遇到不懂的,他就问。
问得细,问得刨根究底。
李逸尘耐心解答,一遍不懂,就讲两遍,三遍。
屋子里,只有李逸尘平缓的讲解声,赵小满沙沙的记录声,偶尔的提问声。
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雪后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福伯来送过两次热水,见两人一个讲一个记,全神贯注,便悄悄退下,没有打扰。
李逸尘看向赵小满。
这孩子还在埋头记录,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线,完全沉浸其中。
李逸尘心里,涌起一些复杂的情绪。
他在做的,是把一个超越时代千年的概念,硬生生塞进这个时代一个普通少年的脑子里。
这很难。
就像让一个唐朝人去理解电、理解引力、理解原子结构。
但总要有人开始。
总要有人,去捅破那层窗户纸。
哪怕只是捅破一个小孔,透进一点光。
李逸尘来自的那个时代,热气球出现在十八世纪末的法国。
蒙哥尔费兄弟用麻布和纸制作了第一个载人热气球,升空二十五米,飞行了约两公里。
那是1783年。
距离现在,一千多年。
一千多年后,人类有了飞机,有了火箭,有了宇宙飞船。
但所有这些,都始于那一次简陋的飞行。
李逸尘不知道,他今天种下的这颗种子,会不会发芽,会不会长大。
但他想试试。
他想看看,如果给这个时代的人正确的方向,他们能走多远。
「今天就到这里。」
李逸尘放下茶杯,说道。
赵小满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恍惚,仿佛还没从那些概念里走出来。
他看了看手里的笔记,厚厚一遝,密密麻麻。
这些都是他从未听过,从未想过的东西。
空气有重量?热气会上升?可以算出来需要多大的气囊才能带起一个人?
每一句话,都在冲击他原有的认知。
「学生......」赵小满深吸一口气,「学生回去,好好消化。」
「嗯。」李逸尘点头,「不急。先把原理吃透,再想怎么做。」
「是。」
「还有,」李逸尘顿了顿,「识字、算学,不能落下。那些是基础,没有基础,这些都只是空中楼阁。」
「学生明白!」赵小满郑重道,「学生一定用功!」
「李师,」赵小满站起身,深深一躬。
「学生......学生不知道说什么好。学生一定......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就在此时门外福伯的声音传来。
「郎君,有一个叫李道玄的人找您!」
李道玄?
这不是自己主家的掌权人之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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