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天家
第337章 天家
「殿下忘了汉王是怎么死的?」
李泰脸色一变。
「汉王刺杀陛下的案件都已经侦破了,」
杜楚客盯著他,一字一句。
「难道殿下觉得,当下还是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吗?」
李泰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他想起汉王府被甲士围困的那天,想起李元昌被拖出两仪殿时凄厉的嘶喊,想起父皇那冰冷彻骨的眼神。
杜楚客继续道。
「汉王案牵连多广?陛下雷霆之怒,朝野震动。百骑司的眼睛现在盯著多少人?殿下此时若有什么动作,只怕刚伸手,就会被揪出来。」
李泰握著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
只是不甘心。
李泰缓缓靠回椅背,脸上阴晴不定。
他明白杜楚客的意思。
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
汉王案刚过,父皇的神经正绷著,任何小动作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杜楚客缓缓道:「殿下放心,有人比我们更急。」
李泰抬眼:「谁?」
「世家。」杜楚客吐出两个字,「尤其是崔家。」
他端起茶杯,又啜了一口,才继续道。
「殿下想想,钱庄掌控天下钱财流动,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将空前增强。」
「税收直接从钱庄划拨,地方官府再想截留、挪用,难了。」
「商贾贸易皆经钱庄,世家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还能藏多久?」
李泰眼神一亮。
「还有,」杜楚客补充。
「钱庄用人,不同出身,只考才能。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世家垄断仕途的又一扇门要被关上了。」
「寒门子弟只要通过考核,就能进入钱庄,掌握实权。」
「长此以往,世家在朝中的影响力会进一步削弱。」
他看向李泰,语气笃定。
「所以,世家绝不会坐视钱庄做大。世家那些老狐狸,现在恐怕已经在谋划了。」
李泰眉头紧皱。
「可如今的世家……先生,不是本王瞧不起他们。这一年来,他们在太子手下吃了多少亏?」
「辞官的辞官,贬谪的贬谪,朝中根基都快被挖空了。一群废物,还能成什么事?」
杜楚客却笑了,笑容里带著一丝冷意。
「殿下,正因为他们快被逼到绝路了,才会更疯狂。」
「狗急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世家传承数百年,底牌远不止明面上那些。」
「他们在地方上的势力、在民间的根基、甚至……在江湖中的关系,都不是一朝一夕能铲除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而且,世家与太子交锋,屡战屡败,如今在朝堂之上确实失去了根基。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只剩下一条路——铤而走险。」
李泰心中一动:「先生是说……」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杜楚客缓缓道。
「钱庄要运转,就要有钱粮存储、转运。这些环节,哪个不能做文章?」
他看向李泰。
「殿下放心,世家那边不用我们去打招呼。他们自己就会动手。而我们,只需要看著,必要时……递把刀。」
李泰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他知道杜楚客说的是对的。
现在不是动作的时候。
汉王案牵连甚广,他也差点被卷进去。
此刻若有任何异动,百骑司的眼睛绝不会放过。
「先生说得对。」他放下茶杯,声音沙哑。
「是本王想多了。此时不宜有任何动作。」
杜楚客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殿下能如此想,便是大善。
同一时刻,洛阳。
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门楣斑驳,院墙灰败。
院内正堂,门窗紧闭。
堂内没有点灯,只有炭盆里微弱的火光,映著几张阴沉的脸。
一共五人,围坐在炭盆旁。
三人是突厥人长相,深目高鼻,髡发左衽。
另外两人却是汉人打扮,但神色举止,透著一股子阴戾。
「长安那边的布局,全完了。」
坐在上首的突厥人开口,声音嘶哑,带著浓重的口音。
他叫阿史那·咄苾,是东突厥灭亡后逃出的贵族余孽。
「李元昌那个废物,」
左手边的汉人啐了一口。
「本以为他能成事,结果这么快就被揪出来了。连带著我们在长安经营多年的几个据点,全被端了。」
另一突厥人冷哼。
「李世民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当年颉利可汗何等雄才,不也败在他手里?」
阿史那·咄苾摆摆手,止住话头。
「过去的事不提了。现在说以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我听说,大唐朝廷要建一个叫『钱庄』的东西。」
众人一愣。
右手边的汉人迟疑道。
「钱庄?那是什么?」
「专管钱财存储、借贷、汇兑的衙门。」
阿史那·咄苾缓缓道。
「据说要把天下钱粮都汇集到这个地方,统一调度。」
炭盆里的火苗劈啪跳了一下。
「天下钱粮……」另一突厥人眼中露出贪婪之色,「那得有多少?」
「数不清。」阿史那·咄苾声音低沉。
「而且这钱庄一旦建成,大唐朝廷对财政的控制力会空前增强。到时候,我们要在边地活动,就更难了。」
堂内陷入沉默。
良久,左手边的汉人开口:「大人的意思是……」
「我们不能让钱庄建成。」
阿史那·咄苾斩钉截铁。
「至少,不能让它顺利建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而且,我听说这钱庄的筹备,是太子李承干在主导。李世民对这个儿子,似乎并不完全放心。」
众人对视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大人是想……」
右手边的汉人试探道。
「钱庄是太子的心血,也是他的软肋。」
阿史那·咄苾缓缓道。
「只要钱庄出事,太子必定受挫。李世民本就猜忌这个儿子,若再出纰漏……」
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懂了。
离间父子,搅乱朝局,一直是他们这些亡国余孽的目标。
「可我们连钱庄在哪儿、怎么运转都不知道,怎么下手?」
另一突厥人皱眉。
阿史那·咄苾却笑了。
「我们不知道,有人知道。」
他看向左手边的汉人。
「老七,你去联系崔家。他们现在对太子恨之入骨,一定也在打钱庄的主意。我们手上有筹码,可以跟他们做一笔交易。」
「筹码?」老七疑惑。
阿史那·咄苾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缓缓展开。
炭火映照下,上面是几行字迹,还有一枚模糊的印记。
「今年攻打高句丽时,魏王李泰曾暗中联系契丹,想要对太子下手。」
阿史那·咄苾一字一句。
「这是当时往来的密信抄本,还有契丹那边的印记。」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东西怎么会在大人手里?」老七惊问。
「契丹那边有我们的人。」
阿史那·咄苾淡淡道。
「李泰以为这事做得隐秘,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收起羊皮纸,眼神阴冷。
「崔家若得了这个,定会如获至宝。用这个换钱庄的情报,甚至换他们配合,足够了。」
右手边的汉人却仍有顾虑。
「大人,崔家毕竟是世家,会跟我们合作吗?」
「他们没得选。」阿史那·咄苾冷笑。
「世家如今被太子逼到了绝境,明的不行,只能来暗的。暗地里的事,他们也需要帮手。而我们,就是最好的帮手——够狠,够隐蔽,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而且我们无牵无挂,事败了也不过一死。他们崔家,可是有几百口人。」
堂内再次沉默。
炭火渐弱,光线越发昏暗。几张脸在阴影里明灭不定,像鬼魅。
良久,老七点头。
「好,我去联系崔家。」
另一突厥人却问。
「大人,就算得了情报,我们具体怎么做?钱庄必有重兵把守,硬闯是送死。」
阿史那·咄苾眼中闪过精光。
「谁说要硬闯?」
他缓缓道:「钱庄要运转,钱粮就要存储、转运。存储之地,我们或许难以下手。但转运的路上呢?」
众人眼睛一亮。
「路上不太平,盗匪出没,再正常不过。」
阿史那·咄苾声音压低。
「我们不需要抢多少,只要制造几起『意外』,让钱庄的钱粮受损,让朝廷颜面扫地,就够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不一定要我们亲自出手。中原江湖,多得是为钱卖命的人。我们出钱,他们出力。事成之后,钱粮归他们,我们只要乱。」
老七连连点头。
「这个法子好。江湖人办事,干净利落,查不到我们头上。」
阿史那·咄苾点点头。
堂内众人对视,眼中都露出佩服之色。
「大人高明。」老七躬身。
阿史那·咄苾摆摆手。
「行了,分头行动吧。老七去联系崔家,务必小心。其他人,去摸清钱庄转运的路线和时间。记住,宁可慢,不可错。」
「是!」
众人起身,悄无声息地散去。
堂内只剩下阿史那·咄苾一人。
他坐在炭盆旁,看著微弱的火光,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长安,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半靠在御榻上,腿上盖著厚厚的锦被。
箭伤未愈,隐隐作痛。
他手中拿著一份奏报,是李君羡刚送来的。
关于汉王谋反案的后续。
案情已经基本查清,李元昌勾结突厥余孽、蓄养死士、进献毒石、图谋宫禁,证据确凿。
牵连的边将、地方豪强、长安富商,共计三十七人,已全部下狱。
但奏报最后几行,让李世民眉头紧锁。
……据犯官赵某供称,其与薛延陀部族暗中往来,曾传递边军布防情报。
薛延陀内部纷争愈演愈烈,真珠可汗病重,诸子争位,已有小股骑兵南下扰边……
薛延陀。
李世民放下奏报,眼神冰冷。
这个盘踞北方的汗国,一直是心头大患。
如今内乱,正是用兵的好时机。
开春必须打。
正思量间,内侍王德悄步上前。
「陛下,李统领在外候著。」
「让他进来。」
片刻后,李君羡躬身入内。
「臣参见陛下。」
「平身。」李世民看著他。
「汉王案的卷宗,朕看了。从现在起,你的首要任务,就是监控钱庄相关的一切。」
「筹备、选址、人员、转运……所有环节,都要盯紧。但凡有可疑之人、可疑之事,立即报朕。」
李君羡躬身。
「臣遵旨。必会将所有图谋不轨之徒,一网打尽。」
李世民却摇头。
「不只要抓,还要防。钱庄的信用,比金子还贵。一次失窃,一次劫掠,都可能动摇根本。所以,要防患于未然。」
他顿了顿,补充道。
「尤其是转运路上。钱财从各地汇聚到钱庄,路途遥远,最易出事。」
「你要安排得力人手,暗中护卫。」
「明处有官兵,暗处有百骑,务必万无一失。」
「钱庄之事已公告天下,朝野皆知。如此庞大的钱财汇聚之所,必会引来宵小觊觎。」
李世民眼神一凝。
「汉王案中,那些人连朕都敢算计。如今钱庄将立,他们岂会放过?」
「钱庄关乎国本,绝不能有失。」
「臣明白。」
李世民又想起什么。
「还有,钱庄的人员,也要仔细筛查。李逸尘报上来的名单,你要逐一核对。」
「但凡有背景不清、行迹可疑的,一律不用。」
李君羡点头。
「臣会亲自把关。」
李世民这才稍稍放心,挥了挥手。
「去吧。记住,钱庄之事,绝不能有半点差池。」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李君羡躬身退下。
暖阁内重归寂静。
李世民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思绪纷杂。
东宫,文政房。
李逸尘坐在案后,面前摊开一卷卷文书。
都是关于钱庄筹备的细则——选址、建制、人员、章程、防伪……
他已经连续忙了几日,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
但精神却很好。
钱庄是他推动的,也是他改变这个时代的关键一步。
门被轻轻推开,赵小满捧著一只木匣,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李师,您要的东西,做出来了。」
李逸尘抬头,眼中露出期待之色。
「拿来看看。」
赵小满将木匣放在案上,打开。
匣内是厚厚一叠纸。
纸色微黄,质地坚韧,触手光滑。
每张纸上都有精细的花纹,正中央印著「大唐钱庄」四个字,下方是一行小字。
「凭票即兑,见票即付」。
李逸尘拿起一张,对著光仔细看。
纸中有暗纹,是极细的龙形图案。
四角有微缩的篆字,分别是「天」、「地」、「玄」、「黄」。
票面右下角,还有一组复杂的编码。
「暗纹用的是双层纸浆,中间夹了极细的金丝。」
赵小满在一旁解释。
「寻常人看不出,但对光就能看见。四角的篆字是用特制油墨,平时无色,遇水显形。」
「编码是每张票独有,记录在册,对应存户信息。」
李逸尘点点头,又问:「防伪印记呢?」
赵小满从匣底取出一枚铜印,递给他。
印不大,方寸之间,却刻著极其复杂的图案。
中间是大唐钱庄的徽记——外圆内方,象征钱币。
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缠枝纹,纹路细如发丝,却又清晰可辨。
「这印是用精铜所铸,图案是请宫中巧匠耗时半月刻成。」赵小满道。
「印泥也是特制的,掺了朱砂、金粉和几种特殊药材,盖出的印记鲜亮持久,且难以仿制。」
李逸尘拿起印,在空白纸上试盖了一个。
印记清晰,线条分明,在光下隐隐有金粉闪烁。
他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是银票的雏形。
虽然现在还不敢直接叫「纸币」,也不敢大面积流通。
但作为钱庄内部汇兑的凭证,已经足够。
有了这个,商贾远行就不必携带沉重的铜钱,只需带著轻便的银票,到异地钱庄兑取即可。
这将极大促进商业流通,也为将来真正的纸币发行打下基础。
「做得很好。」李逸尘看向赵小满。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赵小满连忙躬身。
「能为李师效力,是小满的福分。」
李逸尘笑了笑,将银票和印仔细收好。
「这批银票先封存,等钱庄正式运转后再启用。印你保管好,绝不可遗失。」
「小满明白。」
赵小满退下后,李逸尘重新坐下,开始起草钱庄人员的考核章程。
既然要「不同出身,只考才能」,就要有一套公平的考核标准。
算学、文书、律法、品行……都要考量。
他正写著,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李承干。
「先生还在忙?」
李逸尘起身行礼:「殿下。」
李承干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走到案旁坐下。
他脸上带著笑,似乎心情不错。
「先生,钱庄的筹备,进展如何?」
「回殿下,选址已定,章程已备,人员考核办法正在起草。不出意外,正月过后便可开始试点。」
李承干连连点头。
「好,好。有先生操持,学生放心。」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有件事要跟先生说。」
「殿下请讲。」
「稚奴前日来找学生,」李承干道。
「说想在钱庄谋个差事,为父皇分忧。」
李逸尘手中的笔顿了顿。
李治。
这个历史上最终的赢家,如今也开始活动了。
「学生还没答应,」李承干继续说。
「只是觉得,稚奴如今也长大了,知道为朝廷出力,是好事。」
李逸尘沉默片刻,缓缓放下笔。
「殿下,臣以为,钱庄不宜让皇室成员参与。」
李承干一愣。
「为何?」
「因为信行如今就在皇室手中。」李逸尘缓缓道。
「具体是魏王在负责,议事堂成员大部分都是皇室成员,多个职位也都是皇室成员兼任。」
他看向李承干,语气郑重。
「钱庄和信行,必须互相独立,不能互相影响。钱庄最终归朝廷,是有利于朝政的事情。」
「而信行独立于朝廷,是有利天下的。」
「二者性质不同,若都让皇室掌控,恐生弊端。」
李承干若有所思。
「而且,」李逸尘补充。
「晋王年纪尚轻,阅历尚浅。钱庄关乎国本,责任重大,不宜交给年轻人练手。」
李承干点点头。
「先生说得有理。那学生回了他便是。」
他顿了顿,苦笑。
「只是稚奴从学生这里要不到,恐怕会去找父皇。」
李逸尘心中一动。
这正是他担心的。
李治若是直接去找李世民,以李世民对这个小儿子的疼爱,说不定真会答应。
到时候钱庄里插进一个晋王,变数就大了。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殿下,晋王想要参政,是好事,值得鼓励。只是钱庄确实不宜。」
他顿了顿,有了主意。
「臣以为,可以让晋王去管理朝廷的报纸。」
李承干眼睛一亮。
「《大唐旬报》如今影响日广,但一直由礼部和翰林院兼管,难免疏漏。」
「若专设一衙门,由晋王统领,负责报纸的编撰、刊印、发行,既能让晋王施展才华,又能为朝廷掌控舆论,一举两得。」
李承干连连点头。
「这个主意好。报纸如今确实重要,交给稚奴,也算重任。而且他文才不错,应该能胜任。」
他看向李逸尘,笑道。
「还是先生想得周全。既全了稚奴的孝心,又给了他合适的差事。」
李逸尘微微躬身。
「臣只是为朝廷著想。」
李承干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忽然转身。
「学生这就去跟父皇说。钱庄的事,不能让他插手。报纸的事,可以交给他。」
他顿了顿,又道。
「对了,先生,钱庄的人员考核,一定要严。宁缺毋滥。尤其是第一批人,必须可靠。」
「臣明白。」
李承干又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去,想必是去找李世民了。
殿内重归寂静。
李逸尘重新坐下,却没了写章程的心思。
他看向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下来,雪又开始下了。
李治……报纸……
这个安排,应该能暂时稳住他。
但李逸尘心里清楚,李治绝不是省油的灯。
这个历史上以「仁弱」著称的皇帝,能在长孙无忌等权臣的夹缝中坐稳皇位,绝不仅仅是靠运气。
他隐忍,他聪明,他懂得在关键时刻出手。
如今他主动要求参与钱庄,是真的想为朝廷出力,还是另有所图?
李逸尘不知道。
但他必须防。
不能让历史重现。
李逸尘走出文政房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子被寒风卷著,打在脸上有些刺痛。
宫道两侧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晃,投下昏黄而摇曳的光,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宦官站在廊下等候,见他出来,微微躬身。
「李中舍人,陛下在暖阁召见。」
李逸尘心中一凛。
这么晚了,李世民突然召见?
他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
「有劳内侍引路。」
宦官点点头,转身走在前面。
两人一前一后,沿著宫道往两仪殿方向去。
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宫城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逸尘跟在后面,脑中飞速运转。
李世民找他,能有什么事?
钱庄的筹备一切顺利,章程已经呈报,试点即将开始。文政房的事务也按部就班,没有什么纰漏。
难道……
他忽然想起下午李承干的话。
「稚奴从学生这里要不到,恐怕会去找父皇。」
李治动作这么快?
李逸尘心中暗叹。
这个晋王,表面上温顺乖巧,心思却比谁都活络。
钱庄这么大的事,他果然不会轻易放手。
只是李世民找他,又能如何?
人事安排权在太子和几位重臣手里,这是早就定下的规矩。
李世民身为皇帝,难道要亲自插手一个衙署的人员任命?
这不符合李世民的风格。
这位帝王雄才大略,在具体政务上,向来懂得放权。
那又是为什么?
李逸尘心里翻腾著各种猜测,脚步却不敢放慢,紧跟著宦官。
穿过一道宫门,两仪殿的轮廓在风雪中显现。
殿内灯火通明,映得簷下的积雪都泛著暖光。
宦官在殿门外停下,转身低声道。
「李中舍人稍候,容咱家通传。」
「有劳。」
李逸尘站在廊下,看著宦官推门进去。
他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呼出一口白气。
这雪夜,这宫城,这深不见底的权力漩涡。
穿越而来一年多,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惶恐不安的伴读。
博弈论、信用体系、钱庄构想……他一步步将超越时代的知识融入这个古老的帝国,试图扭转历史的轨迹,也试图为自己挣出一条生路。
只是这个历史惯性……
这位千古一帝,在开疆拓土、治国理政上,确实无人能及。
贞观之治,不是凭空得来的。
他善于纳谏,懂得用人,有魄力也有手腕。
对外平定四夷,对内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发展生产……
每一项都堪称明君典范。
可唯独在天家之事上……
李逸尘心中苦笑。
玄武门之变,杀兄逼父,这成了李世民一生的心结。
他因此格外重视亲情,希望兄弟和睦、父子同心,试图用家庭的温暖来弥补当年的血腥。
可现实呢?
李佑反了,李元昌反了,李承干历史上也会反。
儿子们要么被他逼得懦弱,要么被他宠得骄纵,要么在猜忌中变得偏执。
李世民想做一个好父亲,却不知道怎么做。
他用帝王的方式对待儿子,用父亲的感情要求储君,结果两头不靠。
这或许就是人的复杂性吧。
再英明的君主,也有解不开的心结。
再伟大的帝王,也有普通人的情感软肋。
殿门再次打开,王德探出身。
「李中舍人,陛下宣见。」
李逸尘收敛心神,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走进暖阁。
暖意扑面而来,带著炭火气和淡淡的药香。
李世民半靠在御榻上,腿上盖著锦被,手中拿著一卷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臣李逸尘,参见陛下。」
李逸尘躬身行礼。
「平身。」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平和。
「赐座。」
内侍搬来锦凳,李逸尘谢恩后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微垂,姿态恭敬而从容。
李世民打量著他。
这个年轻人,一年多前还是个默默无闻的东宫伴读,如今却已是朝中风头最盛的官员之一。
「这么晚召你过来,耽误你休息了。」
李世民缓缓开口,语气随意,像是在拉家常。
「陛下召见,是臣的荣幸。」
李逸尘回答得滴水不漏。
「钱庄筹备得如何了?」李世民问。
「回陛下,一切顺利。长安总号选址已定,在东西市之间的安业坊,位置便利,便于商贾往来。」
「洛阳、扬州、益州、幽州四处试点分号,也已选定官邸,正在修缮。」
「人员考核章程已经起草完毕,正月过后便可开始选拔。」
李逸尘回答得条理清晰,每一个环节都了然于胸。
李世民点点头。
「文政房的事务呢?」李世民又问。
「如今杜正伦在巡察组,房里的担子都压在你身上,可还应付得来?」
「回陛下,文政房如今主要处理日常文书,事务虽多,但都有章可循。臣按例办理,不敢有误。」
一问一答,都是公事。
李世民问得细,李逸尘答得全。
从钱庄的选址到文政房的运转,从人员选拔到帐目稽核,每一个问题都得到了清晰、严谨的回答。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炭火劈啪作响,药香袅袅。
李世民端起榻边的药碗,慢慢喝了一口。
苦涩的汤药让他皱了皱眉,放下碗后,他沉默了片刻。
李逸尘垂著眼,心中却在等。
他知道,前面的问答都是铺垫。
真正的正题,还没开始。
果然,李世民开口了,语气依旧随意,但话里的意味却变了。
「稚奴想为朝廷出力,主动请缨要去钱庄。」
李世民看著他。
「稚奴年纪虽轻,但心性纯良,勤勉好学。让他去钱庄历练历练,也未尝不可。」
李逸尘沉默。
他知道李世民这话不是询问,而是试探。
这位帝王在观察他的反应,在揣摩他的态度。
「臣不敢妄言。」李逸尘缓缓道。
「钱庄人事安排,权在陛下和朝廷。臣只是具体办事之人,无权置喙。」
李世民笑了笑。
「朕明白规矩。朕也不是让你安排职务,只是想问问你——以你对钱庄的了解,稚奴若是去了,安排在哪个职位更合适?」
问题又绕回来了。
李逸尘心中快速权衡。
他抬起头,迎上李世民的目光,语气诚恳。
「陛下,臣对晋王殿下并不了解,不清楚殿下的长处和短处。贸然建议,恐有失当。」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而且,恕臣直言,钱庄一事……还是不牵扯皇室为好。」
李世民挑眉:「哦?为何?」
李逸尘深吸一口气,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必须说透了。
「陛下,钱庄与信行,本质上是两个体系。」
他缓缓道。
「钱庄最终要归朝廷,成为朝廷财政的一部分,掌控天下钱财流动,为万民提供便利。」
「而信行独立于朝廷之外,为朝廷筹集钱粮提供便利。」
他看向李世民,眼神清澈。
「这两个体系,必须互相独立,不能互相影响,更不能被同一批人掌控。」
李世民眼神微动。
李逸尘继续道。
「信行如今由魏王殿下主管,议事堂成员多为皇室宗亲。这是好事,因为信行需要皇室的信用背书,也需要相对灵活的运作方式。」
「但钱庄不同。」他语气加重。
「钱庄关乎国本,必须严格按照朝廷法度运转,接受民部、御史台的全面监督。」
「如果信行和钱庄合在一起使劲,万一走偏了将是万丈深渊。」
他说完,微微低头。
「臣言尽于此,请陛下圣裁。」
李世民久久不语。
他靠在榻上,眼神深邃,手指无意识地在锦被上轻敲。
李逸尘这番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但句句在理。
钱庄和信行,两个体系。
朝廷和皇室,两股力量。
必须分开。
李世民心中豁然开朗。
李逸尘说得对。
这两个部门,不能同时被一伙人控制。
连朝廷都不能同时控制两个部门——钱庄归朝廷,信行独立,这才是最合理的安排。
「爱卿言之有理。」李世民缓缓开口,语气中带著一丝感慨。
「是朕疏忽了。」
李逸尘心中松了一口气,但不敢放松警惕。
李世民能纳谏,这是他的优点。
可帝王心思难测,谁知道他下一刻会怎么想?
「朕还有一个问题。」李世民忽然道。
「陛下请讲。」
「关于李元昌……还有李佑。」
李世民的声音低了些,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们谋反的事情,你怎么看?」
李逸尘心头一跳。
这个话题,比钱庄更危险。
这两个是李世民的亲弟弟、亲儿子。
谈论他们的谋反,无异于触碰李世民最深的伤口。
「臣……」李逸尘迟疑。
「朕知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李世民摆摆手。
「你不必拘谨。你读史常有新思路,就当陪朕聊一聊。朕想听听,你对这些事……有什么不一样的看法。」
李逸尘沉默。
他听出来了,李世民这话不是客套,是真的想听。
这位帝王,杀过兄弟,逼过父亲,如今儿子和弟弟又接连谋反。
他心中一定有困惑,有痛苦,有不甘。
他想从别人那里,听到一些不一样的解释。
哪怕这个解释可能很刺耳。
李逸尘深吸一口气。
前世站在讲台上,面对那些或叛逆、或消沉、或偏激的学生时,他学会了不止要看学生的问题,更要看他们背后的家庭。
问题学生背后,往往站著问题家长。
那些家长或溺爱无度,或严苛冷漠,或自身价值观扭曲,将自己的焦虑和未完成的期待,全数压在孩子身上。
现在的李世民,在他眼中,就是一个典型的问题家长——
而且还是最棘手的那种。
手握至高权力,真心爱著孩子,却不知道如何正确去爱。
「陛下,」李逸尘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
「臣斗胆,想换个说法。谈『人』。」
「哦?」李世民挑眉。
「造反这件事,说到底,是人的行为。」李逸尘道。
「而人的行为,受四种力量驱使,利益、情感、观念、处境。」
「分析造反,可以从这四个角度入手。」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细说。」
「第一,利益。」李逸尘开始条分缕析,像在课堂上讲解一个复杂的社会案例。
「这是最直观的角度。皇位意味著至高无上的权力、财富和荣耀,这是天底下最大的利益。」
「有人为这个利益铤而走险,前朝往事,陛下比臣更清楚。」
「利益驱动下的造反,背后的驱动最简单。收益足够大,风险值得冒。」
他顿了顿。
「汉王谋反案中,勾结边将、收买官员、蓄养死士,这些都需要巨大的财力支撑。」
「汉王若成功,所得利益是整个天下。从这个角度看,他的行为有清晰的利益逻辑。」
李世民沉默地听著,手指在锦被上轻轻敲击。
「第二,情感。」李逸尘继续。
「人非草木,皆有喜怒哀乐、爱恨情仇。情感积累到一定程度,会压垮理性。」
「比如仇恨——杀父之仇,夺妻之恨,羞辱之耻,都可能让人失去理智,不惜同归于尽。」
「又比如恐惧——感到自身安危受到威胁,可能先下手为强。」
他抬眼看向李世民,声音放缓。
「齐王殿下在齐州时,屡遭御史弹劾,朝野非议不断。」
「他感受到的,或许不只是陛下的失望,还有来自整个朝廷的敌意。」
「这种被围剿的恐惧,可能让他觉得,不起兵就是坐以待毙。」
李世民眼神一凝,但没有打断。
「第三,观念。」李逸尘道。
「人如何理解世界,如何定义对错,如何看待自身与他人——这些观念,决定了行为的边界。」
「有人相信『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认为皇位能者居之。」
「有人信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绝不会反抗。」
暖阁内炭火劈啪,药香袅袅。
「第四,处境。」李逸尘说出最后一个角度。
「人处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面对什么样的现实约束,拥有什么样的资源选项——这些处境因素,往往直接决定了行为的选择。」
「一个衣食无忧、深受信任的亲王,和一个被监视、被猜忌、资源被不断剥夺的亲王,他们面对同样的诱惑,做出的选择可能天差地别。」
他总结道。
「一场造反能否发生,如何发生,结果如何,是这四种力量复杂对弈的结果。只看其中一个角度,都会失之偏颇。」
李世民久久不语。
他在消化这番话。
利益、情感、观念、处境——这四个词,像四把钥匙,试著打开那些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锁。
「那依你之见,」良久,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汉王和齐王……主要是哪种力量?」
李逸尘沉默了片刻。
「陛下,」他斟酌著词句。
「臣没有参与审讯,不知详情,只能依据常理推测。」
「说。」
「汉王,」李逸尘缓缓道。
「从他的行为看——勾结突厥余孽、进献毒石、图谋刺杀——这些手段阴狠周密,需要长期布局和大量资源投入。」
「这更像是『利益驱动』和『观念驱动』的结合。他看到了利益,并且认同某种观念,于是冷静谋划,步步为营。」
「而齐王,」他顿了顿,「在齐州起兵,号称『清君侧』,但准备仓促,响应者寥寥,很快溃败。」
「这更像是在极端处境下,被情感冲垮了理智,做出的绝望之举。」
「利益计算可能不周全,观念上或许也摇摆不定。」
李世民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李佑最后上表请罪时,字里行间那种绝望和委屈。
也想起了李元昌在殿上癫狂的笑,和那句「你杀得兄弟,我为何杀不得」。
不一样的。
确实不一样。
「你说情感……」
李世民重新睁开眼,眼神复杂。
「亲情,在天家之事中,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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