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思想教化很重要
第339章 思想教化很重要
陇西李氏丹阳房如今在朝中的代表人物之一。
此人按辈分算是自己的族叔,官拜益州大都督府长史,正四品上的实职。
这样的人物,平日不会轻易登门,更不会在休沐日一早来访。
「请李长史到主厅稍候,我这就过去。」
李逸尘对福伯说道,声音平静。
福伯应声退下。
李逸尘转向赵小满,将桌上的笔记和材料收拾起来。
「今日先到这里。你先回去,路上小心。」
赵小满连忙躬身:「学生明白。」
他迅速将东西收进布包,又看了李逸尘一眼,才转身退出书房。
李逸尘整了整衣袍。
青色冬袍半旧,但浆洗得干净,领口袖口没有半点污渍。
他走到铜镜前,镜中人面容清俊,眼神沉静,下颌线条分明。
一年多的官场历练,让这副原本只是年轻的面孔,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沉稳气度。
他推开书房门,穿过廊下,朝主厅走去。
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在雪堆上投下淡淡的金边。
主厅的门开著,福伯已奉上茶点,正躬身退到门外。
李逸尘迈过门槛,看见厅中坐著的人。
李道玄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庞方正,蓄著整齐的短须,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身穿深青色圆领袍,外罩一件玄色貂裘披风,腰间束著革带,佩著一块质地温润的玉佩。
此刻正端坐在客位,手中端著茶盏,目光平静地打量著厅中陈设。
听到脚步声,李道玄转过头来。
李逸尘走到厅中,依礼躬身。
「逸尘见过李长史。」
态度恭敬,却不卑微。
李道玄放下茶盏,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贤侄不必多礼。今日休沐,冒昧来访,还望莫怪。」
他的声音沉稳,带著几分久居官场的圆融。
「李长史亲至,寒舍蓬荜生辉。」
李逸尘直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上座。」
李道玄摆摆手。
「客随主便,我坐这里就好。」
他没有动,目光落在李逸尘身上,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
李逸尘在李道玄对面的位置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
他没有回避李道玄的目光,而是平静地迎上去,眼神清澈,没有半分闪烁。
厅中安静了片刻。
李道玄心中暗自点头。
眼前的年轻人,确实如传闻中所说,气度不凡。
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沉稳,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镇定。
面容英俊,却不显轻浮;双眼有神,却不露锋芒。
坐在那里,就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藏了多少东西。
这就是最近朝中风头最盛的太子中舍人。
一篇《先忧后乐》震动文坛,连陛下都亲自嘉许。
主持文政房,协理朝政,据说连房玄龄、长孙无忌那样的重臣都对他另眼相看。
钱庄之事,更是由他一手操办,陛下亲自准奏,三位宰相联名支持。
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能做到这一步,绝非侥幸。
更难得的是,此子出身陇西李氏丹阳房,虽是旁支,但血脉相连。
父亲李诠,官至御史,官职不高,但家风清正,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这样的背景,既不至于让家族难以掌控,又足以在朝中立足。
李道玄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陇西李氏丹阳房,这些年确实不如从前了。
四房之中,姑臧房有李抱玉、李晟那样的将才,虽不如早年显赫,但在军中仍有根基。
敦煌房出了李泌,年纪虽轻,却已是翰林待诏,深得陛下赏识。
绛郡房与皇室联姻最多,在朝中人脉广泛。
唯有丹阳房,自李靖闭门不出后,便一日不如一日。
李靖,卫国公,大唐开国战神。
贞观四年率军灭东突厥,生擒颉利可汗,功盖当世。
可也正是这赫赫战功,让他不得不谨慎。
从贞观十一年起,李靖便以年老多病为由,彻底退出朝堂,闭门谢客,连族中子弟都很少见。
他是丹阳房的顶梁柱,可这根柱子,已经多年不曾为家族遮风挡雨了。
李道玄自己官至益州大都督府长史,看似四品高官,可益州远离长安,都督府长史说起来是辅佐大都督处理军政,实则权力有限。
在朝中,丹阳房的声音越来越弱。
朝廷推行新政,裁减官员,整顿吏治,提拔寒门——每一刀,都砍在世家的根基上。
丹阳房也曾和其他世家一样,对太子李承干的做法不满。
裁减官员,触动的是世家子弟的仕途;
整顿吏治,查的是世家在地方上的势力;
提拔寒门,更是直接挑战世家垄断官场的传统。
可上次管家来试探李逸尘的口风,带回来的话,却让族中几位掌权人沉思良久。
李逸尘说得很明白。
时代在变,朝廷在变。世家若一味守旧,抗拒变革,只会被时代抛弃。
与其对抗,不如顺应,在其中寻找新的机会。
这话不中听,却是实话。
几位族老商议了数日,最终达成共识。
李逸尘如今是太子身边最得力的臂膀,前途不可限量。
他既然出身丹阳房,便是家族的机会。
通过他,与太子建立联系,在新政中为家族谋取新的位置。
这才是李道玄今日亲自登门的真正原因。
「贤侄近日可还忙碌?」
李道玄开口,语气随意,像是寻常长辈关心晚辈。
「回李长史,文政房事务繁杂,钱庄筹备也到了关键时候,确实不得清闲。」
李逸尘答道,话说得实在,没有刻意谦虚,也没有抱怨。
「年轻人多历练是好事。」李道玄点点头。
「我像你这般年纪时,还在益州做个参军,每日处理些文书案牍,远不如贤侄这般担重任。」
「李长史过誉了。逸尘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本分......」李道玄重复这个词,笑了笑。
「能尽好本分,便是难得。朝中多少人,连本分都尽不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我听说,钱庄之事已得陛下准奏,三位相公也都支持。贤侄牵头操办,责任重大啊。」
「是。钱庄关乎国计民生,逸尘不敢有丝毫懈怠。」
李道玄点点头。
这样的心性,比那些只会空谈的读书人强太多。
「益州......」李道玄缓缓道。
「我在益州多年,对那里还算熟悉。钱庄若在益州设分号,需要什么协助,贤侄可尽管开口。」
这话是表态了。
李逸尘心中明了,拱手道。
「多谢李长史。益州分号的选址、人员选拔,确实需要地方上的支持。届时若有需要,逸尘定当请教。」
「好说。」李道玄摆摆手,又端起茶盏。
厅中再次安静下来。
李道玄慢慢喝著茶,心里却在权衡。
眼前的年轻人,确实值得投资。
有才华,有手段,有靠山。
更重要的是,他有自己的想法,不随波逐流,也不轻易被人左右。
这样的人,要么一飞冲天,要么跌得惨重。
但家族现在需要这样一个「一飞冲天」的机会。
丹阳房不能再沉寂下去了。
李靖虽然还在,但已是风中残烛,不知还能撑几年。
一旦李靖故去,丹阳房在朝中便再无重量级人物。
到时候,其他世家,其他房支,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瓜分丹阳房留下的空间。
必须趁现在,抓住李逸尘这个变数。
「贤侄,」李道玄放下茶盏,语气更温和了些。
「你父亲在御史台,一切可好?」
「家父一切安好,多谢挂念。」
李道玄和李逸尘又聊了一会儿,并没有中心主题。
李道玄站起身:「时候不早,我也该告辞了。」
李逸尘连忙起身相送。
两人走到厅门口,李道玄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对了,贤侄。过两日,我要去卫国公府上拜访。」
「卫国公虽闭门多年,但毕竟是族中长辈,我回长安,理当拜见。」
他看向李逸尘。
「你若有空,不妨随我同去。卫国公当年征战四方,见识非凡,你去听听,也能长些见识。」
李逸尘心中一动。
李靖。
大唐军神,丹阳房的支柱。
虽然闭门不出多年,但在军中的影响力,在朝中的分量,依然不容小觑。
能见到这位传奇人物,确实是难得的机会。
「多谢提携。」李逸尘躬身。
「逸尘定当随行。」
「好。」李道玄脸上露出笑容,拍了拍李逸尘的肩膀。
「那后日一早,我来接你。」
「有劳。」
李道玄转身,迈步走出主厅。
福伯早已候在门外,躬身引路。
李逸尘站在厅门口,看著李道玄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处。
雪后的阳光照在院子里,明晃晃的。
李逸尘转身走回主厅。
桌上,两盏茶还温著。
李道玄那盏,只喝了一半。
自己的这盏,几乎没动。
他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敲。
李靖......
这位传奇人物,他只在史书上看过描述。
贞观四年,率三千精骑夜袭阴山,直捣突厥王庭,生擒颉利可汗。
那一战,打出了大唐的赫赫军威,也奠定了李靖「军神」的地位。
可也正是这赫赫战功,让他不得不急流勇退。
功高震主,自古皆然。
李靖选择闭门不出,是明智,也是无奈。
李逸尘站起身,走到窗边。
丹阳房近些年确实式微,急需一个新的支点。
李逸尘自己,就是这个支点。
太子中舍人,文政房主事,钱庄筹备的实际操办者——
这些身份,足以让族中那些老人重新审视这个旁支子弟。
李逸尘并不反感家族的支持。
在这个时代,单打独斗是走不远的。
背后有家族,有宗族,很多事情会好办许多。
但前提是,家族不能成为拖累,不能试图操控他的方向。
李道玄今日的态度还算克制,没有直接开口要位置,只是表达了愿意协助的意向。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李逸尘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书房。
桌上还摊著赵小满的笔记和那些孔明灯的材料。
他将东西一一收好,在书案后坐下,开始书写著。
「郎君,午时了。可要用膳?」
李逸尘抬头,这才发现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正中。
「好。」
他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午饭很简单,一盘炖菜,两个蒸饼。
福伯在一旁侍立,欲言又止。
福伯顿了顿。
「是崇仁坊崔家的一位管事,递了拜帖,说是崔侍郎想邀您过府一叙。」
李逸尘夹菜的手顿了顿。
「拜帖呢?」
「老奴推说您不在,没收。那管事留下话说,明日再来。」
李逸尘点点头,继续吃饭。
崔家。
五姓七望之一的清河崔氏。
崔仁师虽然倒了,但崔家百年根基,不是那么容易撼动的。
如今钱庄将立,这些人又坐不住了。
李逸尘慢慢嚼著蒸饼,心中了然。
这才只是开始。
钱庄这个香饽饽,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著。
午饭用完,李逸尘回到书房,继续写细则。
两仪殿的暖阁里,李世民放下手中的奏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案几上堆积的文书比往日又高了些,其中近半数都与钱庄有关——
不是问询章程,就是举荐人选,还有些是拐弯抹角打听消息的。
殿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通报声。
「陛下,淮安王、河间王、江夏王联袂求见。」
李世民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这三位都是宗室中的长辈,淮安王李神通是堂叔,河间王李孝恭是堂兄,江夏王李道宗也是堂弟。
平日无事不会一同进宫,此时联袂而来,目的不言而喻。
「宣。」李世民沉声道。
片刻后,三位王爷依次入内。
李神通年近六旬,须发皆白,但步履稳健。
李孝恭五十出头,面容清臒。
李道宗最年轻,刚过四十,身材微胖。
三人行礼后,李世民赐座。
「今日怎么得闲一同进宫?」
三个先是问候了李世民的伤势,又批评李元昌几句。
最后步入正题。
「陛下,老臣等听闻朝廷要设钱庄,掌管天下钱粮汇兑,此乃利国利民之举,老臣等甚是欣慰。」
「嗯。」李世民应了一声,等著下文。
「只是……」李神通顿了顿。
「钱庄初设,必需得力之人操持。老臣等想著,宗室子弟中,也有不少勤勉能干的年轻人,若是能进钱庄历练,一来为朝廷分忧,二来也长些本事。」
李孝恭接过话头。
「臣子孝斌,今年二十有三,在国子监读过书,通晓算学,也曾在民部观政半年,对钱粮事务略知一二。若能进钱庄,定当尽心竭力。」
李道宗也道。
「臣侄景仁,二十有一,性情稳重,做事仔细。去岁在长安县任主簿,经手的帐目从未出错。」
三人说完,暖阁内安静下来。
李世民慢慢喝著茶,没有立即回应。
这已经是今日第三拨了。
早朝后,先是几位驸马联名上书,举荐自家子弟。
接著是几位老臣私下求见,话里话外都是钱庄的人选。
现在又是三位宗室王爷亲自出面。
钱庄的职位,成了长安城最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李世民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三人。
「钱庄用人,自有章程。需经考核,择优录用。若子侄们确有才干,届时报名参试便是。」
这话说得很场面,也很疏离。
李神通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恢复如常。
「陛下说的是。只是老臣想著,钱庄事关重大,用人当慎之又慎。宗室子弟,终究是自家人,用著放心些。」
「是啊陛下,」李孝恭附和道。
「钱庄掌天下钱财,若用外人,万一出了纰漏……」
「孝恭。」李世民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钱庄是朝廷的衙门,不是李家的私产。用人,只论才干,不论亲疏。」
这话说得重,李孝恭脸色一变,连忙躬身。
「臣失言。」
李世民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
「朕知道你们的苦心。但钱庄之事,朝野瞩目,多少双眼睛盯著。若都往里面塞自家人,朝臣会怎么看?百姓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看向李神通。
「王叔,你是宗室长辈,当知朕的难处。」
李神通默然片刻,缓缓点头。
「老臣明白。只是……」
「钱庄的人选,太子与几位宰辅正在拟定章程。一切按规矩办。你们回去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三人知道再坚持也无益,只得起身告退。
走出暖阁,李神通叹了口气。
「陛下这是铁了心要公事公办了。」
李孝恭脸色不太好看。
「什么公事公办,不过是堵我们的嘴罢了。钱庄那么大的肥差,他能真全用寒门子弟?我不信。」
李道宗摇摇头。
「慎言。陛下既然说了按规矩,那就按规矩。让孩子们准备考核吧,若能考过,自然最好;若考不过……那也是他们自己没本事。」
话虽如此,三人心里都清楚——考核不过是幌子。
最终用谁不用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只是陛下现在态度明确,他们也不好再强求。
同一时间,东宫显德殿。
李承干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拜帖和荐书。
杜正伦坐在下首,手里拿著一份名单,眉头紧锁。
「殿下,这是今日收到的第七份了。」
杜正伦将名单递上。
他从清晨到现在,已经见了四拨人。
先是几位姑母——长广公主、襄阳公主、南昌公主,都是来为自家儿子或驸马家的子侄说情的。
话里话外,无非是「自家人用著放心」「孩子年轻需要历练」。
接著是几位老将——尉迟敬德、程咬金,虽未亲自来,但都派了子侄递话。
说的都是战场上的老交情,当年如何一同出生入死,如今子孙也该有个好前程。
「那……举荐之人?」杜正伦问。
「举荐信可以收,但只作参考。」李承干道。
「最终用谁,看考核成绩。成绩相同者,再看品行、资历。若还是相同……再看举荐。」
这已是极大的让步了。
杜正伦心中明了,躬身道。
「臣明白,这就去拟章程。」
长孙无忌府邸,书房。
烛火摇曳,将房内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
长孙无忌坐在主位,对面坐著的是其妻弟高士廉的次子高履行。
「舅父,钱庄之事,您看……」高履行小心翼翼地问。
长孙无忌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慢慢拨弄著手中的茶盏。
今日一天,他已见了不下十拨人。
有族中子弟,有姻亲故旧,有门生故吏,还有几位交好的朝臣派来的说客。
说的都是同一件事——钱庄的职位。
「履行,」长孙无忌终于开口,「你以为,钱庄是什么地方?」
高履行一愣:「是……朝廷新设的衙门,掌管天下钱粮汇兑。」
「还有呢?」
「还有……」高履行想了想,「是太子殿下力推的新政,陛下很是看重。」
长孙无忌点点头,又摇摇头:「你说对了一半。钱庄不只是衙门,更是一个漩涡。」
高履行不解。
「信行成立时,多少人盯著?最后如何?魏王掌了权,议事堂塞满了宗室,真正做实事的,有几个?」
长孙无忌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如今钱庄又设,各方势力都红了眼。宗室要分一杯羹,世家要占位置,勋贵要安插子弟,连寒门都想著借此出头。」
他看向高履行:「你说,这难道不是一个漩涡?」
高履行默然。
「陛下今日见了淮安王他们,」长孙无忌继续道。
「态度很明确——按规矩办。太子那边,据说也要推行公开考核。」
「公开考核?」高履行脸色微变。
「那……那举荐还有用吗?」
「有用,也没用。」长孙无忌道。
「陛下和太子都要做样子给天下人看,证明钱庄用人公正。但私下里……该用的关系,还是会用。只是不能摆到明面上。」
他顿了顿。
「举荐信我已经递上去了。但最终能不能成,还得看考核成绩。这些日子好好准备,算学、经义、律法,都要熟读。实务策论,多关注些钱粮税赋的事。」
高履行连忙点头:「侄儿明白。」
「还有,」长孙无忌补充道。
「这些日子,低调些。不要四处走动,不要与人说钱庄的事。现在多少人盯著,一言一行,都可能被人拿去做文章。」
「是。」
高履行退下后,长孙无忌独自坐在书房里,久久未动。
夜幕降临,长安城渐渐安静下来。
但许多府邸的书房里,烛火还亮著。
房玄龄在翻看房遗爱近日做的算学题,不时提笔批注。
高士廉在考较高琁的经义,题目出得一道比一道难。
岑文本在给族中子弟讲解钱粮事务,案例都是这些年民部的真实卷宗。
萧瑀在写信,给几位在地方任职的门生,询问各地钱粮流通的情况,为实务策论做准备。
唐俭在翻阅历年赋税记录,试图找出其中的规律和问题。
每个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考核做准备。
每个人都在算计,自己能在这场博弈中,得到多少。
而此时的东宫,李承干还没有睡。
他坐在案前,看著杜正伦拟好的考核章程。
章程很详细,三场考试的内容、时间、评分标准,都列得清清楚楚。
看起来,很公平。
但李承干知道,公平只是表象。
世家子弟从小读书,有名师指点,考经义自然占优。
寒门子弟若无名师,全靠自学,能通一经已是不易。
算学也是同理。
世家有家学传承,寒门只能靠悟性。
至于实务策论——世家子弟虽未必真懂实务,但耳濡目染,总能说些门道。
寒门子弟若无人提点,怕是连该写什么都不知道。
这考核,从一开始就不公平。
可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至少,给了寒门一个机会。
至少,堵住了那些想直接塞人的嘴。
李承干放下章程,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稀疏地挂在天上。
他想起了李逸尘的话。
「殿下,改革最难的不是定章程,而是破人情。」
是啊,破人情。
朝堂之上,哪个人没有三亲六故?
哪件事不牵扯利益关系?
翌日。
李逸尘没有回文政房,径直往两仪殿偏殿而去。
早有内侍通报进去,等他走到殿门前时,殿门已经开了。
李承干坐在案后,面前堆著厚厚一叠文书。
见李逸尘进来,李承干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先生来了。」
「殿下。」李逸尘躬身行礼。
「坐。」李承干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李逸尘依言坐下。
内侍奉上热茶,便悄步退下,轻轻带上殿门。
他将茶盏放下,从案上拿起一叠拜帖,推到李逸尘面前。
「从早朝后到现在,孤见了不下十拨人。」
李逸尘没有去翻那些拜帖,只是看著李承干。
「都是为钱庄的事?」
「不然呢?」李承干叹了口气。
「先是几位姑母,接著是几位老将的子侄,然后是宗室里的几位叔伯。」
「说的话都差不多——钱庄初设,需用可靠之人。自家子侄年轻有为,正可历练。都是自家人,用著放心。」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烦躁。
「一个个说得冠冕堂皇,好像不把他们的人塞进去,钱庄就办不成了似的。」
李逸尘沉默片刻。
「殿下如何回复的?」
「还能如何?」李承干揉了揉眉心。
「只能说钱庄用人需经考核,择优录用。若真有才干,届时报名参试便是。」
「他们可满意?」
「满意?」李承干嗤笑一声。
「先生觉得他们会满意吗?淮安王叔今日直接去见了父皇,被父皇挡了回来。」
「转头就让世子递帖子给孤,话里话外都是『宗室一体』『血脉相连』。」
他看向李逸尘,眼神复杂。
「先生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是这些人,学生不愿轻易得罪。姑母们是长辈,老将们是功臣,宗室叔伯更是血脉至亲。」
「拒绝得太生硬,伤情分;答应得太轻易,钱庄就成了这些人的聚集地。」
李逸尘点点头。
他完全理解李承干的困境。
这不是简单的用人问题,而是权力、人情、利益的复杂博弈。
钱庄这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而李承干作为太子,既要推进新政,又要平衡各方关系,确实两难。
李承干沉默了一会儿。
「学生知道这些人想干什么。他们不只是想要几个职位那么简单。他们是想要钱庄的控制权。」
「钱庄比信行更重要。信行只是筹资,钱庄却是掌管天下钱财流动。谁控制了钱庄,谁就控制了大唐的命脉。」
「这些人,一个个嘴上说著为国分忧,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学生岂会不知道?」
李逸尘看著李承干。
「殿下,这些人来找您,是因为他们知道——钱庄的职位,是肥缺。」
李承干点头。
「这谁都知道。」
「但他们想要的,不只是肥缺。」
李逸尘缓缓道。
「他们想要的是影响力,是控制力,是未来在钱庄里的话语权。」
「一个两个职位,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他们要的,是让钱庄变成他们的地盘。」
李承干眉头紧皱。
「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
李逸尘沉默了片刻。
「其实……可以答应他们。」
李承干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先生说什么?」
「可以答应他们。」
李逸尘重复道,语气平静。
「让他们的子侄、门生,都进钱庄。」
李承干彻底懵了。
他盯著李逸尘,想从对方脸上看出开玩笑的痕迹。
但没有。
李逸尘的表情很认真,眼神清澈,没有半分戏谑。
「先生……你……」
李承干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殿下先听我说完。」李逸尘道。
「让他们进钱庄,但不是直接进去。而是……先进学堂。」
「学堂?」李承干更困惑了。
「是。」李逸尘点头。
「办一个钱庄学堂。凡是想进钱庄任职的这些人,都必须先入学堂学习。学习时间……暂定一年。」
李承干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先生是说……」
「钱庄是新衙门,掌管的又是钱财要务,用人必须谨慎。」李逸尘继续道。
「所以,所有候选人员,都必须经过系统的培训。学习钱庄的规章制度,学习算学、经义、律法,更重要的是——学习忠于朝廷、忠于职守的理念。」
他顿了顿。
「这一年时间,既是学习,也是观察。谁认真,谁敷衍;谁有才干,谁滥竽充数;谁真心为国,谁另有所图——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李承干呼吸微微急促。
他听懂了。
这确实是个妙计。
表面上,给了这帮找后门的人机会。
实际上,却是设置了一道门槛。
一年的学习时间,足够筛掉那些只想混个职位、没有真才实学的人。
更重要的是——在这一年里,可以进行思想教化。
让这些年轻人明白,钱庄是朝廷的衙门,不是任何人的私产。
他们的职责是为国理财,不是为家族谋利。
「可是……」李承干仍有顾虑。
「一年的时间,会不会太长了?那些世家、宗室,能答应吗?」
「他们必须答应。」李逸尘语气坚决。
「因为这是规矩。钱庄用人,事关国本,必须慎之又慎。若连一年的学习都不愿意,如何证明他们真心想为国效力?」
他看向李承干。
「殿下可以将这个学堂,办成朝廷的典范。请大儒授课,请能吏讲实务,甚至……请陛下亲自题写匾额。」
「让所有人都知道,能进这个学堂,是荣耀,是机会。」
李承干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脑中飞快地思索。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既能堵住那些想直接塞人的嘴,又能真正选拔人才。
还能在潜移默化中,培养一批忠于朝廷、精通业务的年轻官吏。
「那……考核呢?」他问。
「考核照常进行。」李逸尘道。
「入学堂需要考试,结业也需要考试。成绩优异者,优先派往各地钱庄任职。成绩不合格者,继续学习,或者……淘汰。」
他顿了顿。
「而且,学堂里不能有特权。无论出身如何,一律住学舍,穿学服,遵守学规。违规者,轻则记过,重则除名。」
李承干彻底明白了。
这是要将那些世家子弟、宗室子弟,都放在同一个环境里打磨。
剥去他们身上的光环,让他们以普通学子的身份学习、竞争。
能脱颖而出的,才是真正的人才。
不能脱颖而出的……也怨不得别人。
「先生此计,甚妙。」
李承干长舒一口气,脸上的疲惫之色消散了不少。
李逸尘又抛出一个问题。
「只是,殿下,这次进入学堂之人不能有宗室之人。」
李承干皱了皱眉头,他知道,之前李逸尘说过信行和钱庄是两个体系。
一个最终归朝廷,一个由宗室来掌握。
「只是这样的话宗室这边可能有怨言!」
「殿下可以再办一个学堂。」李逸尘缓缓道。
「专门为宗室子弟办的学堂。学习内容……可以与钱庄学堂相似,但结业之后,不去钱庄。」
「去信行。」李逸尘道。
「信行如今由魏王主管,议事堂多是宗室。既然宗室对钱庄有兴趣,不如……让他们去信行。信行也需要人才,也需要懂算学、懂实务的年轻子弟。」
他看著李承干,眼神深邃。
「这样一来,既安抚了宗室,又落实了钱庄和信行分离的原则。钱庄归朝廷,信行……就让宗室去经营。两不相扰,各得其所。」
李承干点点头。
钱庄和信行,两个体系。
朝廷和宗室,两股力量。
分开管理,互不干涉。
这确实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既能让宗室满意——他们有了安置子弟的地方,又能保证钱庄的纯粹性——不受宗室势力的渗透。
「先生思虑周全。」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步。
「办学堂……确实是个好办法。」他喃喃道。
「既能选拔人才,又能教化思想,还能堵住那些人的嘴。」
他停下脚步,看向李逸尘。
「一年的学习时间,吃住都在学舍,束修全免……扩充一些寒门子弟进来,也负担得起。只要他们肯用功,就能出头。」
「是。」李逸尘点头。
「这才是真正的公平——给所有人同样的起点,同样的机会。至于能走多远,看个人的努力和天分。」
李承干重新坐下,眼神坚定。
「好,就按先生说的办。学生这就去见父皇,禀明此事。」
「至于宗室学堂……父皇一直希望宗室子弟能有所作为,不要整日游手好闲。让他们去信行历练,父皇也会乐见其成。」
李逸尘点头。
李世民的心思,他也能猜到几分。
这位帝王,既希望宗室安分,又希望他们能有些出息。
信行这个平台,确实适合宗室子弟——既有实权,又不至于威胁朝廷。
「那具体的章程……」李承干问。
「臣来起草。」李逸尘道。
「钱庄学堂的学制、课程、考核标准,臣会尽快拟好。宗室学堂那边……可以参照钱庄学堂,但侧重有所不同。」
「好。」李承干松了口气。
「有先生操持,学生放心。」
殿内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李逸尘起身告辞。
他走得不快,脑中还在思索学堂的细节。
课程设置,师资选拔,学舍安排,经费来源……
这些都是需要仔细考虑的问题。
但最重要的是——思想教化。
钱庄掌管天下钱财,用人必须可靠。
不仅要看才干,更要看品行。
而品行这东西,不是天生的,是后天教化的。
一年的时间,足够让这些年轻人明白一些道理。
忠于朝廷,恪尽职守,廉洁奉公……
这些理念,必须深深刻进他们心里。
李逸尘回到了文政房。
李逸尘铺开纸,提笔蘸墨,开始起草钱庄学堂的章程。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都要仔细斟酌。
学制一年,分三学期。
第一学期,学习基础——算学、经义、律法。
第二学期,学习实务——钱粮核算、帐目管理、风险控制。
第三学期,实习——到长安钱庄总号观摩学习,参与具体事务。
考核分两种——平时考核和结业考核。
平时考核包括课业、操行、实务表现。
结业考核则是综合考试,成绩分三等。
甲等者,优先派往各地钱庄任职,起点从高。
乙等者,可留用,但需从基层做起。
丙等者,淘汰。
此外,还有一条特别规定——所有学员,必须住学舍,穿统一学服,遵守严格学规。
违规者,视情节轻重,给予警告、记过、除名等处分。
李逸尘写得很详细,从入学条件到结业分配,从课程设置到考核标准,都一一列明。
等他写完,已经过了子时。
翌日,清晨。
李承干早早起身,洗漱更衣后,便往两仪殿去。
他手里拿著李逸尘昨夜起草的章程。
暖阁里,李世民刚用完早膳,正在看奏疏。
见李承干进来,他放下手中的文书。
「这么早过来,有事?」
「儿臣有事禀报。」李承干躬身行礼。
「说吧。」
李承干将章程和考核办法呈上,然后开始详细解释。
从各方势力请托,到钱庄用人的困境,再到办学堂的设想。
他说得很仔细,每一处考量都说明白。
李世民静静听著,没有打断。
等李承干说完,他才拿起章程,一页页翻看。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李承干垂手而立,心中有些忐忑。
他不知道父皇会如何反应。
支持?还是反对?
良久,李世民放下章程,抬起头。
「这学堂……是你想的?」
「是……是儿臣与李逸尘商议的结果。」李承干如实道。
李世民点点头。
「思路不错。既给了所有人机会,又设置了门槛。一年的学习时间,既能考察才干,又能观察品行。」
他顿了顿。
「不过……宗室那边,会答应吗?」
「儿臣以为,可以再办一个宗室学堂。」李承干道。
「结业之后,去信行任职。这样一来,既安抚了宗室,又落实了钱庄和信行分离的原则。」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你想得周到。」
他重新拿起章程,又看了一遍。
「这章程……写得很好。课程设置合理,考核标准严格,特别是思想教化这一块——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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