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5 必败之诉
话说刑部大会议厅里,被请来讲座的一代状王宋世杰讲完之后,示意大家可以随意题问。但等了好一会儿,台下仍无人应声。
宋世杰有点尴尬,“怎么——没问题?是怕了我状王的名气,还是根本看不起宋某人?以后法*见的时候可没得商量啦!”
终于有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请问状王先生,您对江宁地方法院正在审理的关于行刺文君一案如何看法?”
宋世杰笑了笑,抬起头望望大家:“都是讼师,请大家以后不要用状王这个字,会让我受不起的。直接用咱们业内的称呼,叫我宋状师好了。”直接又去看那青年,“能不能先说说你的观点?”
那青年受到鼓励,他舔了舔嘴唇,“我不明白张讼师为什么要接这桩官司。这案子证据确凿,明显是必败之诉。我们讼师帮打官司,自然对官司的胜败最看中了,他回国伊始,开篇第一桩就接必败的官司,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宋世杰显得很有兴趣,“张讼师现在都做了什么你总知道吧?你能说说他想在哪方面找突破么?”
那青年挺了挺胸,显得对这个问题有研究,“张讼师已经跟江宁监察院打了几个回合,是关于诉讼程序方面的。开始的两个小官司他打赢了,改变了以往会见被告时必须有监察官在一旁监视的旧习,让监察官无法得知他与人犯谈话的内容。然后他又让被告保持沉默,并极力在被告接受监察官询问时的在场,这就断绝了监察院逼供的可能。这样一来,他就将己方与公诉方在案情准备之时拉平了地步。”
宋世杰笑着问:“同样作为监察官,你觉得这样一来,公诉方会怎么想?”
“当然不好受。当官的天然优势被剥夺了。”
“那,这样做公平么?”
那青年想了想,“这样做公平。”
宋世杰再问:“那你试着站在张讼师的角度去想,他现在有什么意图?他有没有办法掀起这桩官司?”
青年想着,“。。。我想,张讼师是希望在诉讼中找江宁监察院的程序漏洞。因为宪法的权利法案中有这么一条,即刑事诉讼中,对被告适用无罪推定原则。被告的合法诉讼权利被侵犯的事实一经被法庭认定须判定审判的失败。如果他真的能在法*指证江宁监察院方面侵犯被告的合法诉讼权利,那这官司就赢了。”
宋世杰满意地点点头,“很有道理。那依你看来,江宁监察院有什么对策么?”
那青年犹豫了一下,“我不能肯定。我曾听说江宁监察院里有人劝过办理此案的监察官钱丰,但他认为这是祈人忧天。”
宋世杰摆摆手,“你应该仔细看看江宁监察院的举动。他们已经接受了你的忠告,或者他们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你看,江宁监察院在办案时已经比以前更谨慎了,已经开始缩手缩脚。这意味着,张讼师最初的锋芒毕露已经引起了他们的警觉。”
另一个官员站起来,“那宋状师,您是不是认为张讼师过早暴露自己的意图是不明智的?”
宋世杰耸了耸肩,“这也是他无奈的地方。要说他接案子的时候,被告已经被刑部、军事监察院、江宁治安局审了很久。这对被告的心理会造成很大的阴影,会对自己的前途产生绝望的情绪。如果一开始张讼师不拿出些强硬的手段,将局面造成有扭转的态势,那他就得不到被告的支持。被告方一开始就处于不利的局面,作讼师的若还得不到被告的合作,我看这案子更难打了。”
又有一位便装的中年人站了起来,“那宋状师,您是认为张讼师还有其他手段没用出来?”
宋世杰讪笑了一下,“这我不好说。张讼师打官司的方式与我不同。而他又是从西洋留学回来的新一代讼师,见解自然有其独到之处。”
先前提问的青年监察官又站起来,“那,宋状师,您认为被告这次有多大胜算?”
“哦?”宋世杰看了看那青年,“以我的眼力,尊驾应该是名监察官。你的着眼点应该是公诉方能不能保持其胜算,而不是辩护诉师。而你提问时竟然最关心的是被告,这让我不得不怀疑你与被告的关系了。”
底下有轻声应着:“那被告是他的小情人儿。”大家哄笑着,那青年红着脸坐下了。他自然就是刑部的红牌监察官——宣盛。他旁边的苗文玉冷着脸,白了讲话人一眼。
宋世杰正色道:“关心自己朋友的安危这没什么错。但是你要记住:在法*,无论是监察官还是辩护讼师,其实都是状师。而作为一名状师,你首先要考虑的是这桩官司的结果,而不是被告的感情。我知道你是一位很有前途的监察官,希望这句话能共勉。”
“受教了。”宣盛在座位上向宋世杰拱了拱手,没敢站起来。
宋世杰顿了顿,“那么我如宣监察官所请,就换个方式来思考。张康仁的确有一张王牌提前打了出来。如果他一切都忍耐,而在法庭宣判之后,针对庭审中所有侵犯报告合法诉讼权益之处实施再诉讼,以宪法那一条彻底将本案掀翻!”
听到这话,台底下的众监察官都面如土色,因为如果这样也能行得通,那监察官们的日子可就太难过了。
“呵呵。”宋世杰笑道:“怕了吧?但是张康仁没有这么做。我看过西洋的律例,那里面的确有这样的案例。但是这是在中国,咱们的法律系统还在建立之中,你不可能指望着在一个诉讼过程中推翻很多保守的东西,那样会冒激怒法庭及陪审团的风险。而这在我看来是很有可能的,因为报告的犯罪证据确凿,不容置疑。一个讼师如果就此得罪了陪审团,他虽然可能在这一桩官司中取得成果,但百姓从此会不再信任他,因为他颠倒了黑与白,愚弄了老百姓,愚弄了天理!因此张讼师很无奈地提前将王牌打了出来。”
又有位官员站了起来,“请问宋状师:你能不能站在监察院的立场上,考虑一下这案子应该如何打?”
宋世杰显然对这提问很有兴趣,“问得好。作为一名讼师,我也经常换个位置去思考,这对于一名讼师是极有好处的。作为一名监察官,你也许可以说你是代表百姓公诉的,是为这国家、这社会去争公义的。但在法*,公诉方与辩护方是同等的地位,根本没有谁是正义谁是邪恶之分。在法庭未判决之前,任何被告都是无罪的,这也是宪法里面载明的。文君当初在宪法里写了那么多被告方的权利也正是这个意思。以往的封建王朝虽然有法官判断的局面,是采取的有罪审判,但其中同样有原被告诉讼地位平等的意思在里面,只是不那么明确。而且,因为公诉方拥有强大的机构、并有被告方所不能匹敌的资金、权力优势等等,原告就天然处于强势。因此宪法中对于公诉方以更多的限制,这样就拉平了原告与被告的地位。”(请看官注意,他讲的不一定正确。这也是作者关于司法的发展是渐进的意思。)
听到这里,宣盛又忍不住站了起来,“宋状师,您的意思是不是说,江宁监察院也没有完全的把握保证这案子肯定能赢?”底下又是一阵哄笑声,宣盛的脸又红了。
宋世杰刚要开口,却见张咒在一旁指了指胸前的怀表,示意时间差不多了。他沉了沉,“现在是陪审团制度,裁决原告和被告谁胜谁负的权力在于那十二位陪审团先生,而他们的思想我可不能预知的。即便是当场的讼师,我想也不能提前确定陪审团能做出怎样的决断。这方面在许多案子里已经有例子。现在已不是以往你把对方问得张口结舌就能胜出的了,单凭口舌之利是不能赢得官司的,而且如果因此让陪审团对你有了坏印象,那样你的高谈阔论就会大打折扣,弄不好会适得其反。因此,我认为,现在的官司中,对于陪审团的攻心之战比在舌战中把对方的讼师驳得体无完肤更重要。这一点我与大家共勉。”
宋世杰合上自己的记事簿,“在法庭未宣判之前,谁也不能确知自己能赢。因此在官司的任何时候都不能松懈,要非常严谨地按诉讼程序办事,否则就会阴沟里翻船。这也是我最后对诸位的告诫。好啦,时间差不多了,我的讲话到此为止。大家在底下可以认真研究一下本案,我不想看到被告的合法权益被人家侵犯,也不希望因为司法程序的问题,使文君或者其他百姓白白被人家刺了那两剑。以后有什么案子,大家可以直接找我探讨,不必拘于这样形势。而且,打官司时也不要惧怕状王或者大状师什么的,如果正义真的在你们一边,凭谁也斗不过公理的。”
会场上的众人都站了起来,满含尊敬的神情望着这位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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