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3 留学归来
唉，费了那么多笔墨，远航归来的舰队终于进了终点站，开始进港。但也许，故事才刚刚开始。
在引水艇的带领下，舰队终于开始了大转弯，以使船头对着外洋的方向停泊。此时，岸上的鞭炮声、鼓乐声已经震天价响起，码头上人头攒动的情景也历历在目了。
按照用途，运输船和装煤的补给船要在其他泊位停靠，那么，接受迎接场面的就只有这三艘战舰，以及那艘比战舰一点也不逊色的邮船了。
在其他港口停泊时，大家总能分辨出一个最醒目的位置，因为那里总是前来迎接的当地最高行政或军政要员所处的之地。
军舰停靠的码头上向来是欢迎人群最多的，而且必定是舞狮耍龙，不一而足。而相对而言，邮船停靠的码头要逊色许多。百姓总是要对子弟兵更爱护一些，这一点留学生们也习惯了，他们能理解。毕竟，他们这几年对国家并没有什么贡献。至少，这船是人家海军的留学生开回来的。
但是，令船上众人惊异的是，用来停靠邮船的码头上聚集的人虽不如军队那边多，但欢迎的规制却是闻所未闻。
只见岸上各种旗帜汇集成了海洋。这不算什么，其他港口也有的。可是，那旗帜上竟然都是些商号的名字。
“江南造船厂欢迎学子加入！”
“南方机器厂迎接工程师加盟！”
“蔚字五联号期待现代银行业的创业者！”
。。。这都是些啥？！把招聘广告做到码头上来了！
“红地毯！”一个留学生惊异地叫着。
留学生们在岸上，发现了一张长长的，只有迎接国家元首才使用的红地毯。而在海军码头那边，却没有这样的东西。怎么回事？
在红地毯的边缘上，一面长达两丈，宽达数尺的白色超级大横幅展现在人们面前，上面斗大的红字令人从很远就能看清：“中国联合运输商会四十万成员现场招收各种人才，待遇最优！”
留学生们激动起来了，“这是什么嘛，真拿我们当宝儿啦！”
留学生们一下船就遭到了个商号前来招工的老板们的围攻。一些人向留学生们散发着自己商号的介绍书、招工传单等等。大的商会和商号则直接派人派车接送学生到预订的福州豪华旅店住下，然后当然就是盛大的宴会了。
“到我们日升昌票号吧，我们可是中国最大的票号。”
“到我们大齐铁矿吧，我们有中国最先进的设备。”
“到我们振华纺织厂吧，我们有一千台织布机呐！”
。。。说什么的都有。
最牛的自然是温州商会的宣传口号：“每位应职者最底薪水可达一百两白银！”一百两白银？这可是三百英磅的巨款，几乎抵得上大宰相容闳的薪水！
在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学生们还是发现了一个不大的条幅，上面写着“联邦政府欢迎留学生为回国效力”。条幅下面有一张桌子，后面冷清清地坐着三个师爷模样的人。桌子上摆着笔墨纸砚，等着为留学生登记。
这批回国的留学生中，一多半是私人出资派出去的，他们自然是被自己的父母亲和老板们盛意迎接了去。
但是很快，公派的一百多人全部站到了国子监三个师爷面前。“大人，我们是公派的留学生，愿意听从政府的安排，为国家效力。”
那几个师爷似乎没有思想准备，一下子愣住了。
————————
福州的旅馆里，三个师爷正对着一脸苦相的留学生们尴尬地解释着：“各位，目前咱们政府还很不富裕，比不得你们在国外的生活好。今晚只好委屈各位在这里暂时屈就一下，明日我们一定奏明上司，给大家改善一下条件。”留学生们早已对国内的贫苦生活有思想准备，而且他们回国也没想有优裕的生活，是提前回来吃苦的，因此一个抱怨的都没有。
此时，听得门外皮靴声响起，三个军官快步走了进来，后来还跟着一些乡绅打扮的人。那为首的中年军官竟然肩上扛着一道宽宽的黄线，上面缀着一颗比当时的远洋舰队的司令张驰还要大一号的黑色星。无论是留学生还是在座的政府官员都对当时的军衔制度熟知一些——这位军人是一名将军。
那名将军帅先对屋子里的众人立正，行了个军礼，“对不起打扰了！我是联邦中国国防军总部接待处长李人杰，现奉最高军事长官之命，邀请大家赴今晚的欢迎宴会。”正说着，后面又挤过来几个乡绅：“我们是福州以及各地商会的代表，咱们今晚包了福州最大的酒楼，要盛宴款待归来的学生们，当然还有子弟兵。”他又转向三个政府官员，“请三位也一同前往，这是请柬。”说着，将一封折好的信递到为首的一个身著西装的官员面前。进来的几个人纷纷掩了口鼻，扫视着屋子里，都觉得这里的居住条件实在太差了。
那官员看了同伴一眼，接过信来，拆开看了看，又递给另外两人。另二人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小声对为首官员说：“马大人，反正咱们的经费有限，省一顿也好，人家又那么热情。。。”
那为首的官员脸一沉，却忽然意识到国防军的将军及学生们在身旁，不好发作，也就向三名军人一拱手，“我们准备太仓促了，今晚只好讨扰各位大人们了。”然后转向学生们，“既然商会和军方都这么客气，咱们却之不恭，那就从命吧！”
学生们本来就国子监老爷们的接待规制就极不满，现在知道武君要与他们道个别，当然愿意去吃顿好的。大家都是学生，很有秩序地向外面走去，丝毫不乱。
夜已深了，酒足饭饱的归国学子们终于能在祖国的土地上安稳地睡上个好觉了。不论以后风雨变换，无论前途艰难险阻，但总要先睡个安稳觉吧！
但是，那三个政府派来的师爷没有睡，他们正在吵架。
马建忠是容闳派来监督国子监接收事宜的“钦差大员”，他看到国子监竟然只派了两个昏庸的小吏来迎接，而且把大家安排在一个破败的旅店里，饮食也极其糟糕。
马建忠曾经去法国留学，是先期被召回的留学生，因此对国子监如此薄待留学们非常气愤，“容相已经下令要你们妥善接待，将他们礼送江宁，由政务院统一从优分派。可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还不如人家国防军和商人！”
那两个师爷倒也没生气，“马大人，我们知道你是奉了容相手喻来的钦差，可我们就拿了这么点经费，住不起好的旅店呐。您也看到了，咱们不也住在这里么！”
马建忠可并不好糊弄，“哦？没有经费？那我问你们：祭酒大人（教育部长）给你们多少经费？他是怎么批复容相发出的钧令的？”
俩老头依旧是不徐不急地，“马大人不要那么大火气嘛！咱们对容相的钧令绝对是尊重的，绝没半点怠慢的意思。我们也知道这些学生到洋人那里去读书很不容易，人都是肉长的，谁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一上岸就住得舒服一点？可您也知道，咱们国子监现在归国会直接管的，那国会里老爷们的钧令更大不是？两边来的都是令，你让我们一没权，二没钱的两个老家伙怎么办呐？”
马建忠这回听明白了，原来是国会从中作梗。“那。。。国会方面有决议么？”
“当然有的”，一个师爷从衣服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马建忠。
马建忠展开来，凑在灯下仔细看着。只见那上面写着：“联邦参议院以二十五票赞成、十票反对、十四票弃权通过决议：以往留学归来之子弟对我天朝儒学荒废已久，在外洋生活腐化，且对西洋异教颇多有皈依事情，如此登上天朝国土之后，定会造成世风大乱，国将不国。因此，特令负责接待及安排工作之国子监官员须先予以集中，以圣学教化之，以贫寒之气养护之，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而后比堪大任也。”
再看下面，是国子监祭酒的亲笔批示了：“谨奉联邦参议院喻，即着相关办理人员按以往规制，减半费用开支，并着该官员将所有学生集中安排，先行以圣学教化，视其所受教化程度著情安排。”
两个师爷见马建忠阅毕，缓缓问道：“马大人，我们知道您也是留学生出身，当然同情这些学生，我们也怜惜他们的。且不说政府花了那么多钱派他们出国去学习，就是把自己的儿子派到几百里以外一个月，咱们也心疼不是？可是，他们在外面擅自信仰洋教也是事实，这件事国内许多人都看不顺眼的。咱们政府官员也是为百姓办事的，老百姓说看不顺眼，咱们不就得把这事给捋顺了不是？您看，现在又有这两道上喻在此，我们应该如何是好？”
马建忠将那文件递还给师爷，“你们准备如何办理？”
那师爷笑着，“当然是按上司的指划去办呗。我们已经在福州城外联系了一家乡下的农庄，让这些学生先在那里学习四书五经，然后统一考试，择其善者报呈国子监，委以大任。”
“那——其余不合你们规矩的人呢？”
两个师爷互相看了一眼，“这我们还没想过。”
马建忠愤然曰：“人家大老远从国外跑回来，一腔热血要为国家做事。今天码头上的场面你们也看到了：那么多商号出那么高的薪水请他们去，可是你们看到了没有，这一百多学生竟然一个走掉的都没有。这是什么——这就是赤胆忠心！可是咱们拿他们当什么了？难道视他们如猛虎，来吞噬自己的国家的么？！”马建忠觉得自己的嗓子眼儿里发甜，“我。。。我这就给容相发电报，我要去告你们！”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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