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屡败屡战是个不太讨喜的词,表达的固然勇气可嘉,却也掩盖不了败了又败的悲惨事实,所以理所当然的,木霭是不喜欢这个词的。
与此同性质的“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木霭也一样不屑,她向来更为信奉“不做踏入同一条阴沟两次的蠢蛋”一言。
然而……
这世上还有一个词,叫做“世事弄人”。
木霭忍着一身酸痛回了府上,思前想后思想建设琢磨一番后,为了糟心的弱痨鬼容小主的篡国霸业着想,还是决定了暂时委屈自己一次,从事件理还乱的其中一方入手。进军有原则没节操的神棍领业。
战国年间各国往往对人才求贤若渴,门第之别在一些强调建功立业眼界开明的枭雄眼里变得并不十分必要。
但就算这样,世家大族由盘错节和雄厚实力奠定的优势依旧轻易动摇不得,在贵族大家势盛的魏国尤其如此。
在魏国,权利中心的选举正处于由门阀世族主持乡闾评议和控制的局面,这就给了现今拥有贵重地位的木霭出仕的机会。
但女子出仕有违礼教,她劝服背后的木氏一族颇费了一番周折,特别是暮父得知她要去参选那劳什子的“神棍”一职时哭得差点淹了暮府。
她对着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实在狠不下心来凶凶那“欺软怕硬”的娇美父亲,沉思一番后还是决定直接去找了族里德高望重的族老。
宗庙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百盏长明灯依次渐亮。
木霭顺着长明灯点亮踱步而行,她一身巫祀祭典用的庄重镶墨白袍礼服,行走间雪墨旖旎交替流泻如水,纤腰束素,稍微长开了点的身形尽管微稚,却也有了几分纤长优美的意致。
长发以雕纹繁复古朴的瘦长白玉牌高高竖起,发尾垂于身后,腰侧悬着的一块形状小巧工笔粗陋的黯色木头稳稳挂于腰间,行动间不见丝毫晃动。
大族老木远胜坐于主位,白发长髯姿容雄俊,他年轻时作为暮家嫡长也曾是一代风云人物,如今退居幕后,少了些许年轻意气的锐利增了浸淫权势多年后余留的威严深沉。
他沉着神色看着记忆里病殃殃的少女踏着一路灯影信步而来,纤弱的一掐就断的模样,偏偏那双沉静睿智的青黑的眉眼逼仄下,一身的风华,便是这样沉闷肃穆的场地里都耀耀生辉。
老幺木松靳在被自家小辈几月不见翻天覆地的变化闪瞎了眼,而后却是首先注意到了少女腰间的挂饰。
“那是。沉槃木?!”他忍不住惊出声来。
暮家这么多年屹立不倒自然有自己的依仗,祖上隔代的天纵奇才便是其中之最。
而就巫蛊占卜一道,暮家就曾出过一个绝世天才式的人物。木坞,只可惜慧极易伤,因为过于自负不听规劝屡窥探天机而折了福寿以致早逝。而家谱记载里,他临死前最遗憾的便是没能收服这最富盛名和传奇色彩的巫祀神木。
沉槃。
凤凰涅槃,传说中哪怕是涅槃了的神兽凤遇到也得折戟沉沙乖乖臣服的神器,却戾气过重,因近者皆会丧失神智变得癫狂嗜杀而最终供封于祖庙由历任暮家暗主看管。
看小姑娘从容清明的样子,莫非……
“你收服了沉槃?!”
“咳咳。”看着大族老愈发黑沉的脸色,木葵试图提醒自己二缺的兄弟。
木松勒这才想起他们严阵以待的初衷,结果没能吓回自家“不知所谓、天真傻缺”的小辈不说,自己还被惊得输了场子,他讪讪地抚着下巴,装傻充愣地望天望地。
“它名沉槃?长得糙名字倒挺雅致。”
木霭倒是很习惯这样的场合,多少撑得住场子,宠辱不惊,一步步走近站定,半点不慌不忙,一副姿容近了看更是清透妍丽,意外的吸引眼球。
糙糙糙……木松勒此刻却顾不得欣赏自家初长成的娇女,相信在座也不少人是这样,他耳边不断回响这个字,定神一看,可不是嘛,这块破木头,不,神木头,长得确实……貌不惊人呀。
这样一想,木松勒原本被沉槃木各种阴戾名头唬得惴惴的心奇异地稍稍安定了下来,在场的族老大多资格深厚阅历匪浅,就算不懂阴阳家的这套玩意,对巫蛊占卜一道教常人也知之更深,沉槃木的盛名绝不只是吹嘘,所以哪怕现在少女腰间“长得糙”的神木看起来乖顺平常,不少老东西此刻的敬畏之心也丝毫不减。
而收服了沉槃的少女……看来本家这代又有个天才拨去掩盖珍珠的沙尘要发光咯。
少数几位资历稍浅的族老左看看这位右瞅瞅那位,最后还是跟着默认了下来。
暮家有暮家该有的归路,小辈也有小辈该走的路,这辈的嫡长木霭从小病弱,却没想到竟于巫卜之术上有些天赋,既然她如今已经展示了她的实力,还听说暮父任性的丢下的暗地事务小丫头也处理的还不错,那便更没什么好拦的了。
况且,自家不知何时长得芝兰玉树的小辈也实在怎么看怎么讨喜。
于是一室的族老最后都陆续都缓下了原本震慑人的严肃,重归平常待族人温和,有的甚至隐隐带了些自豪的意味。
“你决定了?”大族老木突然远胜出声,问归问,神色却一故的深沉威严,半点看不出赞成反对的意思。
决定?
不少族老们听得糊里糊涂,仔细一想,却得到了一个惊人的真相。自家嫡长弃现太子而助前废世子的所谓传闻,竟然是玩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
木霭轻笑,垂了睫羽掩下眼里的恶趣,话却是清傲又掷地有声:“霭愿赌服输。”
【“愿赌服输”?嗤。】
嗯?高度智能化的系统君这是。终于看不下去准备刷刷存在感了?
木霭神色清傲端着风骨,一身华彩流章,背着只手踱步而出,精致如画的眉眼意态风流肆意看着着实养眼。
装得还有点像那么回事,系统君看不惯地凉凉戳痛点,语调冷硬又傲娇:
【别忘了你欠的债,刚刚那些老头子的反应你也看到了,沉槃木价值连城童叟无欺,鉴于宿主现阶等级限制,优惠加减后预支费用。所有钱币即刻清零,另欠系统绿色高级法器碎片两块。】
【叮。宿主现有钱币:0】
……
枝头最后一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落,像只死掉的蝶,挺拔优美纤纤细细的少女背影忽而萧瑟。
十三一个反身落下,在木霭踏出院门的一刻按命令丢过去事先准备好的厚实绵软的狐裘。
木霭神色平淡如常地接过,动作快速却丝毫不显猴急地裹紧全身,宽大的衣袖遮去了冻得透紫微微发颤的指尖。
风度与温度,总不好贪心兼得。
**
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积雪消融,漏出底下压榨干净生机的枯草,芭蕉小筑一片静谧。
木霭叠着手抵着下巴吃一半掉一半地消耗完了石桌上几盘碟里的最后一块红豆糕,随即百无聊赖地随手丢了一卦在旁边。
凶?
嗯,好兆头,可以出门了。
她理了理衣襟,裹得球似的并不能磨灭她对自己气质的高要求,优雅端方地打开了院门。
暖阳一瞬流泻而下,罩着人温吞吞的舒服,只是对于一个暗室里关了半个来月刚出关躲在阴影里粗粗填了肚子的人来说,却难免有些刺眼,她条件反射地抬起了一只手挡了挡。
“吾的娇娇儿。”
木霭一怔,原本心情良好浅笑温雅的小脸闻声即刻板起,随后立马转了身果断去关门。
不该这样发展的。暮言顾不得再摆姿势掩泪做梨花带雨状,眼疾手快一把挤了上去卡在门缝里,然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干巴巴地补充完了上句:“……啊。”
然后忘了初衷一副乐得满意的模样。
“……”
木霭小小地翻个白眼,觉得心好塞,不用分析也知道这货在高兴些什么,“吾的娇娇儿啊”这样牙酸的话也只有他能当成万能钥匙当句口头禅用了。
可惜,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她也不是每次都会有心情配合,事急从权,入驻神棍事业一事她连自己都舍得去委屈,哪里还会轻易改变。
暮父用身子骨抵着门栏,紧张兮兮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小心肝,确定她这大半个月并没有瘦下一点,心满意足之后抬起了刺绣秀雅精美的雪色衣袖。
木霭一看,门也不堵了,直接转身回阁楼,拉过阁门用力一关,“碰。”
“娇……娇儿~不许关门,不许!为父不哭了……都说了不哭了!”
暮父扑在门上把着节奏拍打,不敢太用力以致不小心惊吓到了心肝,只能掐着嗓子干嚎,一只手愁得简直要把手中的小锦帕扯碎了。
自家娇娇儿心地善良不爱打杀奴仆发泄就算了,一不顺心就赶走仆人关自己禁闭算什么事啊,这娇弱的身子骨哪里受得住,胡来,简直是胡来。
如今更是翅膀硬了,还想入宫做那劳什子的神棍,这个绝对不能答应!
就算……
就算娇娇儿越过他请动了族老正式公布了暮家嫡长参选也没用!
反正到时候称病不去就是了。
暮父一边计划主意一边放了扯帕子的手松握了几次拳给自己打气鼓劲不断坚定着拦人的信念。
木霭靠着门,神色几分无奈,几分沉定,潭水幽静的杏眸里却也浅淡浮着真切实质的一分温柔。
她要去,能有法子让暮家背后半隐退的族老点头出面,自然也就能有无数种法子让暮父拦无可拦,可是,就算主意已定完成了大半她也还是受不得小受父亲梨花带雨的哭功,有什么办法。
没办法的,她在容小主那受了糟心这些日子闭在小筑里听风闻雪联系卜卦,又何尝不是下意识的也在使着主意躲着暮父。
可是容小主一事已经不容她再计较拖延。
“父亲,”木霭倚着门栏淡淡出了口。
暮父敲打门时便是动手不动心,全神注意着门后的动静,听到木霭开口便是一乐,娇娇儿果真还是舍不得他心软了!
听到接下来一句却是神色剧变。
“吾的身体您是知道的。注定早折。”
暮父闻言脸色一白,蓦然咬紧了下唇,清秀文雅的白净面容透着惊惶和恶狠狠的固执,站直了身子,厉声打断:“不会的!谁敢在你面前乱嚼舌根,吾要杀了他!”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神色一瞬又变得温和轻松,语气笃定恢复了镇定,与木霭相似的水润杏眸坚定中却带了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凄然,轻轻抚着门栏柔声安慰道:“霭霭,不要怕,一定会有办法的……为父就算是死也不会让你出事的。”
“……”
自欺欺人的傻蛋。
木霭颇为无趣地揪着自己发尾打旋抓挠,那些“豪气干天说逆袭”、“轻描淡写话逆天”的桥段也就哄哄不知事的中二少年,人定胜天哪有这么容易。
何况她根本没有意愿拖着这幅烂身子过活,天时人和都喂了狗,还瞎挣扎个鬼。
话却不能这么说。
木霭整理下语言,清和带着微末柔糯的声音清淡悠远。
“吾少时体乏难得外出,困在小筑里坐看了一年又一年的春过秋来,也只有游神于诗书所绘的广阔世界时,才能稍得几许安慰。父亲还记得么?”
暮父怔了手,将脸向木门面上慢慢贴了上去,有些不堪负重地闭上了眼。
他当然记得,芭蕉小筑里竹榭旁花丛中柳荫下随处安置的石桌小凳便是那时布置下的。
他当然记得,那时孱弱得受不得半点外界伤害的小姑娘困在房中,每每是如何落寞寡欢,哭得声嘶力竭。
便是布置了那些小去处后,他看着她抱着厚厚的书卷躲在阴影处,才偶尔有了一丝孩子该有的欢快,他于是以为自己的小姑娘是喜欢这些的,请了不少名家来府上教习,却不知为何,小女孩后来变得一日日聪颖,少有才名,不再哭闹,只是人后沉默下来时他看着却觉得更加揪心。
暮父声音有些哑:“记得。”
“那您可还记得吾有一次闹得厉害,摔坏了小筑里的不少东西,惊动了公良……坤,才压下情绪。”
木霭保持着故作坚强的语气,平淡地叙述,只是念到公良坤的时候表示实在跟那所谓“未婚夫”不熟,念的有点磕巴,不明显地梗了一下。
暮父情绪起伏不定,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梗,只是又陷入了深沉灰暗的回忆。
那次他的小姑娘深夜里急切地跑来敲他的门,赤足披发,握着一册竹简,一双眼睛在夜里亮得惊人,此刻他还清楚记得那是道家一篇流逸在外的名章残卷,名唤《逍遥游》。
小姑娘病白的小脸颧颊上透着一抹激动的红晕,展开书卷一字字掷地有声:“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太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
随后亮堂着一双眼迫切地问他:“父亲,真的有这样的鸟么?”
他看着她的期待却是一瞬哑了声,不知该安慰她有还是打消她的念头说无。
她却并不需要他的肯定,像是宣言:“父亲,这才是生命。波澜壮阔、翱翔万里!”
他从未见过自己的小姑娘这般意气风发,他现在还记得她当时说这句时的每一点细节。
然而,她说完便因受寒晕了过去,接着便是缠绵病榻数月,险些救不回来。
而清醒后,却是再没提过那一夜的事,默默做回了名门望族世家女该有的温婉知理……平淡无奇。
暮父的眼角漏出些末湿润。
而随着暮父的回忆,这几段关于原身的事件也如幻灯片般在木霭识海里直观形象地一张张翻过。
越挣扎越悲哀,说的就是这样一出生便注定炮灰的人。
木霭也少有地有些唏嘘。
但也没必要多悲戚,虽然结果未变,却不代表这些命运的挣扎只是虚妄,可以说,恰恰是因为有过这些抗争的存在,在她这样的旁观者解读时,原身原本苍白单薄的短暂生命才有了张力。
当然,这只是对旁观者而言,实际上有得选的话,正常人谁会喜欢自己命途多舛悲惨兮兮,只为了给旁观的无谓听客留点谈资。
唏嘘过后,该做的还是要继续。
“父亲,我很向往鲲鹏,能扶摇直上翱翔九万里云天。”木霭背对着门,轻轻说道。
暮父抬手捂住了眼,语声温柔,带着不明显的哽咽:“霭霭……”
木霭神色微微僵住,他这是,又哭了?
真是……她捂住额头无声地长长叹气,开口却是清和平淡,再理智沉定不过:“苟且度日,虽长生于吾何用?翱翔万里,即一瞬又有何伤?”
“父亲。”她最后轻轻唤。
……
良久。
暮父重新直起了身子,食指拭开了眉眼下的水汽,霭霭的意思他懂了。
他还是不会放弃让娇娇儿长乐长安的想法,可在此之外,他也愿意试着尊重霭霭,只要她想,染指江山,又有何妨?
于是他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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