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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呕。

  十三赶到的时候看见的便是暮家娇养金贵的小姑娘一个人衣衫微微凌乱,瑟瑟发抖地跪在潮湿腐朽的地上干呕,旁边铺展开的一张女款的水色厚裘上摆着朵淡蓝色调娇艳漂亮的重瓣莲花。

  暮色苍茫,林子里光线黯淡阴气黪黩,各种鸟鸦飞旋回笼,沟壑深处小姑娘勾着腰,纤弱的身子背脊骨颤幅明显。

  “主人。”

  十三走近,沉默地脱下披风蹲下身子将小人裹住抱在怀里,起身离开。

  “花。”

  十三止步,皱着眉头看着呕得有气无力的人挣扎地探出头来,一张苍白发青的小脸疲倦浓重,却也干干净净……半点没有泪痕。

  “不要了。”他声音嘶哑,抬着步子继续走。

  “……不行!”木霭一怔,顾不得歇气了,死命掐住十三的颈子就摇,可惜力道轻的猫似的,十三一拂就扯了下去,却犹不肯放弃地摸索到脖子继续掐,“不行不行不行,老子好不容易从恶鬼手上抢过来的精神损失费,你敢轻描淡写给老子丢了看老子不掐死你掐死你……”

  十三无奈,看眼前刻病殃殃一副要挂了的模样此刻为了朵花张牙舞爪全然不顾及形象的人,还是妥协回身,捡起了身后的莲花。

  仔细把千瓣莲收进袖袋,木霭窝在美美的三儿怀里吸收人气,要死不活的,闭着眼哼唧,“吾家主公死了没?”

  “死了。”十三冷着一脸正经。

  “胡说八道,”木霭没收到系统通知就知道,就算她刚刚挂了那寒碜货也会好好活着,可她从鬼门关见恶鬼刚回急需人烟气,于是接着胡扯,“要是真死了吾怎么可能会没收到半点讣告。”

  “讣告?嗤。”十三神色平淡,仿佛刚刚发出冷讽的不是他似的,“死个下奴罢了,要么被宫奴暗地里丢哪口废弃的枯井旮旯,要么被裹张席子送乱葬岗去,哪里需要什么讣告。”

  “好可怜。”木霭把头埋进去,只留个小小的发旋儿,话里纯真善良悲天悯人的意味十足。

  十三懒得看她作妖,没眼色还固执不听劝,暮相都要哭瞎了她还坚持,一定要选这么个破落户的主公,现在倒怕丢脸了。

  十三行走稳妥,怀里的人一会儿便安静下来,软软窝着,小小的一团。

  空气渐渐重归清净,夜里风雪絮絮叨叨地飘扬。

  “十三。”

  十三不言,稳稳地踏着步子。

  木霭自故继续:“你家主人吾刚刚差点被坏人活剖后拆吃入腹了。”

  说的可怜巴巴悲惨无二,现在不是也没缺胳膊断腿一切好好的?十三还是不接话。

  “三儿~”

  手臂一抖,木霭险险抓住十三衣襟才没被直接丢了出去,连忙改口:“十三大侠!十三好汉!”

  油嘴滑舌。

  【叮。十三好感度:—5(—25)】

  “十三,”木霭捂脸,“为了你家主人的生命安全,你回去后一定要更加努力地练习功法……吾时运不济,惹上祸害了。”

  “是谁?”十三声音低低的,似是漫不经心。

  “一个疯子。”木霭提起就满脸嫌恶。

  十三皱眉。

  木霭看十三久久不接口,才发现自己情绪太过,叙述笼统化了,开口补充:“明面上现在是一个周朝王室子孙的娈宠。”

  “娈宠?”

  “对啊,”木霭神色倦怠,“漂亮的妖精似的。开膛破肚都没弄死,怪物一个。”

  开膛破肚?十三神色诧异。

  木霭却明显不想多提那人,只最后打起精神再强调一遍“十三,记得不要偷懒”便沉沉昏睡过去。

  **

  回到大梁京木霭才知道为什么一向清淡正经的十三前几日会一反常态,竟学会了开玩笑,戏说那人“死了”。

  原来那不算纯粹的戏言,事实上,也差不多了。

  主公的确没死,只不过也快了。

  木霭放下手中的卷宗,食指无意识地叩着盘地而坐的膝上,如今她回归府,情报来得比别院更早也更为详细,曲阳那边确实发生了罕见瘟疫,虽然情况已经得到控制但也死伤严重。

  远古时代民众迷信常有信奉巫祭,国有难必是妖孽作祟什么的也是正常套路,这么大的天灾总要拉个垫背的不是?

  而主公这只小瘦羊,又被盯上了。

  十三前些日子回来一趟只是粗暴简单地弄病了虐待容冶的奴侍,拖延了点时间,主公的危机却没有真正得到解除,反倒因为有心人的推动,如今更加激化。

  木霭揉揉早上平地上拐疼的脚腕,拿起桌上杯盏润口。

  咳咳咳。

  喉间一痒,她呛得眼泪都出来了,杏眼愈发水润朦胧。

  ……这霉运征兆来得异常猛烈不容忽视啊。

  【叮。帝子生命值:—5(20)】

  真是乌鸦嘴,木霭认命地放下杯盏。

  **

  魏宫阿房。

  时值两月后再次踏上熟悉的破败宫殿,木霭却意外地发现殿外多了不少精甲装备的守卫。

  她任由十三拎着游刃有余地绕过层层守卫,最后悄无声息地落到一个半人高的铁笼子旁边。

  笼子里的清瘦少年衣衫褴褛,双手双脚锁着锈迹斑斑的粗重铁链,正半跪在地上埋着头用力抓刨着脚下的湿泥,半晌从泥层深处掏出一条蠕动的东西抓握在手里便半点不犹豫地直接送往嘴边。

  木霭一愣,随即捡起脚边的石块重重丢到路口断壁上。

  碰。

  少年果然住了手,暗暗退了点,牵扯着铁链哗哗作响,后背抵住铁笼绻缩着身子。

  木霭神色平淡,无声退了回去,又踩着步子一声声过来,席地坐到少年身边。

  “阿冶,我回来了。”

  蜷缩的少年一刻僵硬,慢慢抬起头来,唇角干枯开裂沾着泥壤和点点褐绿的浆汁,灰翳妖异的眸子平静无波,并不出声,只看了她一眼,很快又低下了头。

  木霭走到他身后旁侧,强势地拉过他纤纤瘦瘦布满伤痕泥泞的手握在手心,丢掉了其中藏拢的蚯蚓丢掉,然后仔仔细细擦干净。

  “怎么又弄的这么狼狈。”她似是叹息,衬着稚嫩鲜妍的模样,看着小大人欲赋新词般造作可爱。

  容冶无动作,似乎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一般。

  “……罢了。”

  木霭还能说什么,她基本习惯对着自己未来主公就只能叹息加无奈无力的情绪,不能打不能骂,对着他永远一副温柔包容的模样还不好生气。

  长叹息以掩涕兮。

  哔了狗了。

  【叮。宿主注意:帝子积伤太重,脏器随时有衰竭危险。】

  ……

  逼人太甚。

  这样随时可能报废顺带连累她一起玩完的重要物什果然还是放自己眼皮子底下比较有安全感。

  思虑一番,木霭继续蹲着,右手招展唤来角落守候的十三,指指铁笼:“十三,这东西,不伤害他的情况下你破得了么?”

  十三浮出阴影无声无息地走近,抬手抽出腰侧漆黑的长刃,刀光横斜,一瞬映亮妖媚平淡的眉眼。

  谁知,一直毫无动静的容冶却突然一把伸出手拦在了铁栅栏间。

  “十三!”

  黑刃收势稳稳地停住,下方挨着木霭撞走容冶手腕后来不及回收的手背,横亘着抹刀势擦出的微红。

  十三收回黑刃,瞥了眼她,眼神语声一贯的平静冷淡带点血腥杀伐的嘶哑:“他不适合。”

  【叮。十三好感度:—5(—30)】

  说罢重新隐回黑暗。

  笼子里,容冶僵硬不动,低着头,仿若对一切无所察觉。

  木霭面目沉冷,敷衍地擦掉手背上的血渍,慢慢站起身来,一点一点抽回手,她声音清软带着柔稚的糯音,却不妨其中的狠,她轻轻道:“容冶,你是不是觉得,作践起自己来很好玩?”

  作践起自己来……很好玩?

  容冶依旧恍若未闻,就在木霭以为他不会动作的时候,容冶却出乎意料的起了动作,他突然笑了:“嗯,很好玩。”

  这是木霭第一次看见他笑,清隽的,也空渺的,她听见他嘶哑难听的声音,这样说道,然后木然地拖动锁链匍匐在地,把头颅深深压下去,对着木霭做了全套的标准大礼,嘶哑着嗓子:“奴的确就是一个这般自甘下贱的东西……不值当贵人这般在意。”

  “你真觉得‘不值当’?”

  木霭声音听不出喜怒,一句反问语调平平说得更似叙述,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用锦帕细细擦轼,声音清清淡淡的:“既然你都觉得不值当,那便不值当吧。”

  说完便踏着步子半点不迟疑地转身离开。

  一、二、三、四……匍匐的少年脸压入泥泞,纤长鸦黑的睫毛沾上湿臭的泥壤,一双妖异的灰翳眸子平静空洞,空落落地睁着,干裂的嘴唇轻不可见地上下开合……十三、十四、十五。

  木霭身影侧转向右,一瞬转过了嶙峋的断壁,彻底消失在铁笼子的视野范围。

  十五步,于他与她,便是天壤。

  容冶保持匍匐的姿势良久,直到夕阳敛去了最后一抹余晖,天地重归冰冷的寂静,才收了动作缓慢直起上身,然后用后背死死抵上冷硬粗砺的牢笼铁栏,地上的手握得青筋暴起指骨青白,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现在便已经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力气。

  他一只手攥着心口,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喘息间杂着不时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单薄的身子无力地慢慢滑到地上,蜷曲的像只虾子,又仿若濒死的小兽。

  “咳咳咳……咳……”

  他痛苦地把身子缩成一团,苍白的脸颊布满密密的冷汗,贴着恶腻的湿泥,随咳喘的动作摩挲着地上的碎石,划出细细的伤……

  良久,才慢慢松弛下紧绷的肌肉。

  此时夜已深,寒风从四处穿堂而来。

  又是好一阵无声无息的休息,待体力稍稍恢复,他突然抬起头睁着无神的大眼看了看前方,随后扒着地开始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动起来,一条伤痕累累红肿纤细的手臂固执地前伸,不断摸索着什么,直到摸到地上一摊黏腻扎手的东西,才住了手,改为双手轻轻捧拢……

  那是他们刚刚动作间摔落的粥。

  视力竟已经坏成这个样子了么?

  夜风夹杂雪絮,飘飘洒洒,模糊了视线,木霭神色恹恹。

  机体衰竭濒临死亡原来是这样的感觉。撕裂般的痛感叫嚣在全身,每一寸肌骨都痛到麻木,却又无力到绝望。

  和这种近于凌迟的死亡一对比,她上次的溺水其实可以称得上是死得十分安乐。

  木霭安静地靠立在墙垣阴影处大半天,不动不言,像个傀儡娃娃似的,除了周身时不时微微凌乱的气息,几乎感觉不到生气。

  十三立在木霭倚靠地那块断垣之上,一身紧贴的黑衣束得身形矫健修长。

  垣下小姑娘气息又一次微微凌乱。

  十三皱眉,抬眼看着眼前方笼子里喘咳狼狈蜷缩成一团的人,再低下头,看向脚下。宽大的莲蓬衣领上厚实柔软的毛绒掩了木霭大半张脸去,十三只能看得到她尖尖的下巴和泛着淡紫抿紧的唇。

  他竟然突兀地生出一种那两人此刻性命相息,容冶若死她也会死的荒唐感觉。

  木霭心情不虞,背影看起来再光风霁月与世无争也改变不了在斗篷的遮掩下一双妙目阴测测的事实。

  尽管已经知道了准主公如今晋升准瞎子的境况,明白就算她此刻大方地站在他身前只要不露出气息就不会被发现,她如今也半点没有去凑拢救苦救难刷好感的心情。

  她此刻实在是疼得狠了,疼得心肺脾肝肾都简直要炸了!

  天杀的共厄!该死的弱崽!

  弱爆了不说还自尊成这样,他的傲骨都用到她这儿来了是吧?

  她都以救命之恩把机遇强送了到他口边了,这厮还敢矫情地给她推回去!

  呃……木霭一瞬咬紧唇,吞下闷哼后便快速松开,微弯起的唇角噬着淡淡的笑意,看着耐心又温软,半点看不出她正强忍着喉咙的痛痒,正强忍着要同笼里人一起喘咳蜷缩的欲望。

  欲盖弥彰,偏偏刻意得光明正大。

  十三垂眸,脚尖一点,几下起落便识趣地迅速离开了内殿。

  果真还是自家三儿最懂事,木霭收到残酷世界终于给予的点微末安慰,换了个肩膀依靠的姿势,继续观看行将就木还要死撑的准主公动作。

  铁笼子里的少年已经凑拢了前方结杂了碎冰的冷粥,正小心地用青白干瘦看着就伤眼的掌心捧了在手心送到嘴里,原本昳丽精致却容色空洞迷茫的脸上突兀地展出抹柔软的笑意,只是还未达眼角,干涸枯旧的喉咙口便被冰渣刺激得又一阵撕心裂肺的猛烈咳嗽。

  【帝子生命值—5(15)】

  ……呵呵。

  木霭面无表情,毫不意外地默默又咽下了一大口温腥的血液。

  她还能说什么呢?她已经无话可说。

  毕竟也不是每个谋士都能好运成她这样能遇到个傲骨铮铮不爱作天作地只爱把自己往死里作的主公的。

  木霭调整好面部表情,和蔼可亲是不用想了,但至少要不是凶恶才不负她一代谋者睿智理智的形象,轻飘飘地走出了阴影。

  她走到笼子旁侧直接探进手,两指捉住了青白肮脏的少年手掌,推开冰渣子粥屑,懒得看少年挣扎无措的模样,利落地放上这次带来的药丸,利落地转身离开,不带走一片云彩。

  一地寂静。

  “木霭……”容冶呢喃,倏忽握紧手心的药丸,剧烈震动的眼睫鸦黑纤长,突然震落下一滴泪来。

  木霭这次离开的十分潇洒,行走如风,半点没有再如上次假意离开还会回头的意思,宽大的袖袍贯着雪絮迎风飘扬。

  十三恰到好处地落至殿门,拎好木着张小脸一副扫兴的小姑娘衣领,飘然离去。

  **

  暮府,芭蕉小筑。

  【叮。帝子生命值+5(20)】

  木霭推门的手顿了顿。

  巧合?

  她突然眸色幽深,线条流丽的水杏眸子泛起几褶粼波,片刻轻而佻地呢了下:“呵。”

  **

  公元前359年十二月十五,云雪初霁。

  暮家举族共荐,嫡长女木霭以贵族大家嫡长之尊任魏国第十四任国师候选,震惊朝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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