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十日的时间一晃而过。
临近年末,暮父开始催促回归,吕爷子收到好几次通传,兼着和韩姑被那日自家小小姐精神奕奕地去虚弱惫懒回一事吓破了胆,手忙脚乱将小小姐温养了一通勉强养回些血色后,便马不停蹄拾掇了路上的吃食用具准备尽早出行。
“小小姐,那里真的去不得了!”韩姑揽着娇贵柔弱的小姑娘,不看眼前凶恶的石饕餮苦口婆心地规劝。
“没事的韩姑,吾最迟明日一大早便会归来,你等规整好行程琐事,待吾归来后便直接动身。”
“真的去不得啊小小姐……最少等十三少爷回来再去也好啊。”韩姑简直要愁死了,养个娇娇的小姑娘怎么就这么难呢?死死拖着不愿放手。
“你唤了十三归来?”木霭闻言却突然侧头看了过来。
韩姑一瞬间哑口,看着自家小小姐平淡青黑的眉眼莫名生出几分紧张,不怒而威,她竟不知道何时自家娇软的小姑娘生出了这样的气势,张了几次口,才找回语言。
她喏喏道,“对不起,小小姐,您命令了不能通知老爷,我们担心您的安危,只得找了十三少爷。”
“小小姐,这事也怪老奴没用,您被困住,老奴一下子失了重心骨,只想到了十三少爷。”吕爷子走近扑通跪下,苍老的面容皱巴巴的。
“罢了,”木霭裹得玉雪圆润,直接从韩姑怀里跳下,拍平顺袖口褶皱的衣襟,“十三到了便直接让他过来接吾吧。明日出发,其他的不必多说了。”
“小小姐……”
“都说了不必多说,怎的这般啰嗦。”高缙跨出门槛,实在受不了前方唧唧歪歪生离死别的作劲,也就是圆疙瘩好脾气才纵容着一群奴才自作主张。
“暮小姐,跟缙这边来吧。”
“嗯。”木霭把手放进高缙温暖秀气的大掌,路过狰狞面目的石饕餮迈进宅里。
“千瓣莲不是在水中孕育?”
高大的森木遮天蔽日。
高缙牵着手中的圆疙瘩从偏门出去,向着山脉背后的断崖方向一路深入,脚步稳稳地踩碎层叠堆积的枯枝烂叶,发出嘎吱嘎吱的回响,日光不时从枝缝间漏下,留下几晕光斑。
高缙俊逸秀美的五官不时映着光晕,透着玉石般的冷润光泽。
“嗯,待会儿你看过千瓣莲的孕育后就会知道,它能肉白骨的说法可能并不是传闻。”
只看孕育方法就可以知道?木霭杏眼水润,线条流丽的眉梢眼尾微微上挑,显出几分兴趣。
越发深入,光影斑驳的林木灌丛间渐渐蒸腾起瘴气,视野变得愈发狭窄。
木霭接过高缙递过来的一片柳叶状的叶子学着他含在嘴里,辛散的植物清香刺激让有些混沌的大脑再次清晰。
“喏。”高缙又递过来一粒淡蓝色调鲜嫩饱满的莲子。
木霭接住,面上飞快闪过一抹诧异,随即平静地合拢手掌将莲子周密地握在手心,掌心里逐渐同自己心跳同步的震动在寂静的林子里分外明显,她甚至几乎可以听见莲子如同心跳一般的跳动,扑通,扑通。
十二分的邪佞。
林子里一瞬间静得只剩下手中的动静,木霭抬眼一看,便见高缙不知何时停了脚步正一脸看猴戏的表情拧着一双秀美修眉纠结地盯着她。
她刚才的反应的确太平静了。
于是索性也停了步子,一张病弱苍白的小脸淡淡睨着他开口,“没有看到吾吓得一把丢了东西,很失望?”
高缙表情一僵随即神态立马回位,又是一副俊逸公子哥的倜傥风姿。
只是再看圆疙瘩时神色多了几分隐藏的怜悯。看来圆疙瘩的日子也是不好过,这么弱的身子骨还要接受大族世家的严苛调教,宠辱不惊的本事也算是练得马马虎虎。
继续一边迈着大长腿一边温柔仔细地作解说:“千瓣莲的珍贵难得之处在于要以万中无一极为特殊的血肉之躯补养孕育。缙小时候曾听父亲大人提过,这株千瓣莲似乎便是一次机缘巧合下用一个女奴的血肉孕育而成的。”
听到这里,木霭基本可以猜到几分待会儿的孕育过程有多么糟心了,神色担着明晃晃的惫懒和怀疑。
“既然这么万中无一,你又如何知晓你今日寻来孕育莲花的人便是对的?”
高缙一听,懒掩饰的眼梢立马眉眼生春的得意。
“再后来,又一次机缘巧合之下,缙又知道了身边的婳姽正好便是那女奴的子嗣,现在恰好可以拿来试试。”
过程还真是机缘巧合得一派敷衍。
木霭一听实验的对象还是婳姽那妖,喉咙就暗暗生疼。
啾。
一只羽毛纤长灰扑扑的斑鸠突兀地跃上高缙身旁同身高的一杈枝头,胖嘟嘟的身子醉汉似的左摇右晃,一边嚣张生猛地使劲干叫。
啾,啾啾,啾啾。
“小家伙低调点!”高缙头大地屈起食指就要打,谁知胖斑鸠一瞟,立时炸毛地铺展开乌灰乌灰的翅膀朝木霭扇腾两下,随即用翅膀揽住头委屈地低低鸣叫,啾啾,仿若控诉。
“这……”
高缙看看这方又望望那方,明显左右为难,最后犹豫了片刻还是走向了木霭。
“小鸠平时不会这般……暴躁?”他想了想挑出个自觉形象的用词,“应该是有重要事必须要缙前往处理。”
“没关系,”木霭大方雍雅地递回莲子,语气平淡坦荡,“吾回去告诉父亲是吾自己不喜欢不要了便是。”
“不用不用!”
高缙急急从背后拉住圆疙瘩肩袖,暮言那疯子可是有名的要女不要理,要是承诺了敢不给让他觉得自家女儿受了委屈,绝逼会杀上门来。
他匆忙塞回莲子,镇定补充完剩下的内容:“林子早已清理干净,外围点就有侍卫守候,不会有什么危险,沿着这条路朝东直走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就会到目的地。婳姽已经备好,你只需趁他血肉尚存前把莲子塞进他心脏待花孕好取出便是。”
木霭挑眉,婳姽不是很得宠,他是打算就这样轻易舍了?也问了出来:“生死不论?”
“嗯,生死不论。”高缙回答得清淡利索,尽管表情有肉疼有可惜,却半点没有犹豫。
二王兄送来婳姽不可能没阴谋他当然清楚,他故作维诺接受了下来,享受过了如今再顺水推舟趁着暮家嫡长的名头除去再好不过,也省的那群食客谋臣吃饱了撑的一没事就在他面前狐媚惑主英雄冢的叫嚷劝谏。
啾啾,啾啾。
灰斑鸠又开始叫腾。
木霭横睨一眼,语气清淡嘲讽味十足:“丑人多作怪。”
……
啾啾啾啾!
噗。
高缙笑得无奈,随手逮住闹腾的小鸠,作揖道歉:“缙家小宠娇溺了些还请见谅,随后缙会让青络过来接你,不用担心。那……缙先行一步?”
“哼。”
木霭一想着要独面那妖,便没什么心情周旋,转身就走,满身的吾不高兴但吾矜持骄傲所以吾就是不说。
高缙看看生气的圆疙瘩,点点胖斑鸠的咕隆隆提溜的鸟头,起身跃上枝梢,几步消失于林中。
随着深入,森木愈发高大林立遮天蔽日,地上已经少有光晕残留,阴冷湿寒的冷空气充荡在幽谷。
吱嘎吱嘎,脚步踩上残枝落叶,空落落的响。
嘎嘎嘎。
山谷的最深处一道斧劈料峭的沟壑里突兀的飞起一群乌鸦,黑压压一片狼藉地窜过高大绵密的乔木,冲破郁郁苍苍遮天蔽日的枝叶,引得几缕微弱的晚霞投落终年难见阳光的沟壑。
木霭倚在一株乔木后,神色平淡地俯视下方。
身前阴沟堆积的腐叶深处停着一只青紫冷硬的手,修长的指骨肤色薄透隐现血管,纤细柔软的指甲细致地涂了红蔻,尾指微微蜷曲,扣着断了半截的精贵指套。
再细细往上了看,可以看到,深沟散发着浓郁蛋白腐败味道的深黑糜烂处隐约撑起的人形。
良久无声。
嘎嘎。
几只大胆的乌鸦慢慢试探着回旋靠近,最后小心地弹跳几步踩上,用尖尖的喙在人形上啄开一个窟窿,叼起团乌黑黏腻的血肉,配合着尖利的爪子咕咕撕扯碎吞入腹中。
扑扑。
嘎。
越来越多的乌鸦鸠鸟煽动翅膀落下,落在人形物体腰腹四肢躯干上竞相叼食,人形犹如破败的布娃娃般,被叼食得迅速裸露出森森白骨,内脏破裂,流出污浊恶腻的粘液。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待沟壑的最后一缕夕光渐次微弱,即将逝去时,木霭动了。
她神色淡淡,稳稳地一步步走下。
“加持妖凰之力,右臂。”
【叮。血脉唤起,宿主右臂成功加持妖凰之力。】
她掏出火折子点燃附近的一堆略微干燥的枯枝落叶,熊熊烈火升腾如巨兽,瞬间惊走尸身上留恋不舍的乌鸦鸠鸟。
她一步步走近,身后烈焰腾空,灰飞烟绕,映得她沉静清淡一贯苍白的精致面容艳色流丽。
“婳姽。”
她脱下厚实温暖的水色外衫半跪下来,耐心细致地抚开尸身颜面上盖的枯枝腐叶,露出张轻闭着眼睫,神色看着宛如沉睡的孩童平静又安详,偏偏又倾国倾城美得妖性的少年的脸,又抚开合拢他身上的褴褛和伤口,在旁侧铺展开外衫,力量充沛的右臂揽过他半边身子放上干净柔软的外衫。
最后拿出把泛着泠泠冷锋做工别致的小刃。
食指压着刃背竖直向下,粘稠的血液顺着刀锋渗出染红小刃,并不汹涌,指下割裂肌骨的触感、力度,都带着令人怀念的熟悉感。
那是她曾经熟悉的华丽履历里。熟稔畅快过的肆意年华。
她一定会回到现世。
刀锋侧转划开心包,种下淡蓝色的千瓣莲种子,跟着向下破开胸腔,剔开几根碍事的肋骨,裸露出淡粉色布连满微末血管网的两肺轮廓,再下面是腔膜褶皱包裹着的腹部,意外的干瘪空荡,应该有好些天没进过食,不过,手术刀斜转回心脏。还是这里最具美感。
木霭进异世后第一次拿起手术刀,不知怎的,在妖魅似的少年身上一刻便玩脱了。只是,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呢?
木霭压着刃继续飘移,不知何时成了盘腿的坐法,左手抵着下巴眼神飘忽。
渐渐百无聊赖地慢了动作,直至完全停了下来。
“尽兴了?”
一声缱绻靡丽的沙哑嗓音慢悠悠响起。
……
这是,诈尸了?木霭神色惊悚地一把推开手下快要支离破碎的躯壳。
咳咳。
咳咳。
第一阵咳嗽过后良久又是一阵要咳出肺来的连续喘咳。
前方的“尸身”伸出只青紫发黑的纤手凭空摸了摸,似乎是发现没有什么可助力的牵扯物什,又慢慢放回了地上抵了半会儿,积攒起一拨力气后再次缓缓发力,最终从滚落的腐烂叶子堆里再次撑起了人形。
咳咳。
那“尸身”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咳得木霭心惊肉跳,又是过了大概一刻时辰,才抬起断了指套的手随意地抚开了身上沾染上的腐败落叶。
直到抚到心脏部位,那只苍白透明得连些末紫黑的血管都能看见的手才顿了顿。
呵呵,呵呵。
他突兀地笑了出来。
又是一阵嘎嘎的乌鸦从头顶窜过,带来几写光线映亮那张妖美的脸,现出一双无机质般艳媚旖旎又冷漠阴戾,幽诡谲绝到极致的眉眼。
……夭、寿、哦。卧槽!
木霭握紧开过外挂的手正犹豫不决,却突然发现右臂发麻完全使不上力,脸色愈发难看。
偏偏此刻前方那双眼微微弯着,弧度看着甚至几分澄澈无辜,毫无遮掩地显示着主人的好心情。
“尽兴了?”深深的美人弧下鲜红如血的薄唇轻轻咬字重复,语调沙哑如钝刀在老旧的磨石打磨,透着血腥与。无限缱绻。
这样深情地吐着字眼,眼神迷蒙笑得愈发妖艳灿烂,那只护甲断裂的手毫无停顿地以断甲为刃,割开胸骨上最后几缕缠绕着、欲断非断藕断丝连的肌骨,露出浸染鲜血的胸膛,然后轻描淡写地。撕裂。
大量黏稠的血液迅速涌了出来,撕裂入骨的伤口间甚至隐约看得见跳动的心包上……含着探出绯红色芽苞的莲子。
她终于想出是哪里不对了。能让一向这事上龟毛的她玩得这么尽兴,质感太好还兼带微弱心震的……根本不可能是死人的所谓“尸身”啊啊啊啊啊啊!
这样都不死,卧槽怪物啊啊啊啊啊啊!
她有点头晕,空气中弥漫着腥辛又回味靡丽的浓郁芬芳。
那怪物伸出纤美薄透的食指沾了一抹那跳动的物什上温热新鲜的心头血送入口中,笑得愈发美丽陶醉。
几个血淋淋的大字蓦然飘过木霭脑海。梁、子、结、大、了!
直到面前人血液即将放尽,几抹黑影循着血气脚尖几点突然矫捷而至,鬼魅般无声跪拜于地。
“公子。”
……还带帮手……
木霭低眉顺眼,很认命地平静了。
出师未捷身先死,没想到有遭一日也能是她的写照,还是那种明晃晃刻在墓志铭上的。
“尽兴么?”嘶哑缱绻的语声耐心地重复。
要刮就刮这样钝刀子磨肉腻烦死了!
木霭索性破罐子破摔,侧起头毫不掩饰水润大眼里的嫌恶,上下打量眼前身子破烂堪比丧尸偏偏顶着副诡美容颜的恶心玩意儿,重新支起下巴,话里懒洋洋的:“脏是脏了点,不过肉质滑腻薄透平时调教的不错……算是尽兴吧。”
“呵呵,呵呵。”像是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赞意,低低的沙哑的笑声突然不绝如缕,婳姽妖美诡谲的幽深眸子消了起初的冷漠阴戾,看着艳媚旖旎又满足。
……
木霭一脸木然,完全get不到他的笑点。
作为一个根正苗红的正常人,表示无法理解一个怪物的疯魔思维。
她就这样看着他自故自地疯笑了半天。
“花要开了,”他突然敛了笑意,纤细的指妖妖绕绕地在腐败流脓的胸腔上打圈,“你看。”
虽然猜的到画面必定“太美”而有些不情愿,木霭却还是碍于恶势力凶残的淫威低了头,听话地看了过去。
就算是要狗带,她也想留全尸。
画面的确很唯美。
绯红色的花蔓从心包处的苞芽探出头来,以可见的速度抽枝伸展,曲曲折折缠绕上胸膛,至纤美修长的脖颈,然后蔓延到颊面眼梢眉角鬓侧,一路留下含苞待放的娇嫩苞蕾和精致叶子,最后描着原本黛紫的繁复花样点点渲染覆盖。
扑。
仿若蝴蝶展翅,重瓣妖异的千瓣莲在那双无机质的诡谲幽眸边。放肆盛放!
呵呵。
她到的真的是仿战国位面?真的不是导航错误被丢到了修真界面?木霭脸部僵硬,一时吐槽无力。
“喏,不要这个了?”
婳姽凑拢,两张同样都是巴掌大的脸诡异相对,呼吸一刻相缠。
木霭下意识闭眼,阻断那张闪瞎人眼的脸映入,却蓦然感觉到阻碍,竟是半点动作不能。
“又不愿看吾,”妖物似是懊恼,捧起面前小脸爱不释手地伸出舌反复舔舐眉眼,语气温柔缱绻又委屈。
木霭没忍住一阵反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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