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黑白
脸,还是那张脸!丝毫没有任何改变。清俊的眉,沉静深邃的桃花眼。鼻子直又挺,无一处不引人瞩目的五官。雪白肌肤,比女儿家还吹弹可破。可是,那真的是他吗?
——
是周俪月所认识的那个丈夫吗?
.
周俪月头昏昏的,她站在一株开满粉粉白白的木芙蓉花树下。
周俪月轻轻捡起掉落在地上其中一朵,她视线恍恍惚惚,脑海里,是这么些新婚燕尔以后,他的一言一行,一音一容。
周俪月记得,两人在庭前赏这木芙蓉,周俪月说秋深了,这花开得是越发好看,他就边笑,边帮她簪一朵在发髻鬓边:再好看的花儿,看了娘子你也会自惭形秽……
看,多么温煦会撩拨女人的话!
周俪月陶醉在那样温煦得像天际白云般柔软的笑容和目光中。
岁月静好,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她以为他就是这样的夫君了!
周俪月胸口咚然狂跳像被谁猛烈撞击,害怕,心惊,颤栗恐惧……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地回忆着,蕊儿死前,霍元谵手掌是如何像掐断一根草茎将蕊儿掐死的?
他的手法太恐怖了!用诡异麻利都不为过。
蕊儿的脖子先是被他一只大掌、也不知是左手还是右手,像拢一根脆弱笔直的荷花草茎似,轻轻一握,再重重一收,不,严格是掐,无比响亮的骨折声音,仿佛有一根筷子被人折断,蕊儿的脖子就那样没了……
在场的人,包括她生母杜氏以及阿福,还有大总管李长史等,都清清楚楚看见蕊儿的脖子像株池塘里荷花的根茎,再也承受不起脑袋重量,悬吊着一朵硕大如碗的荷花,如果那花儿再被风稍微吹一下,蕊儿的脖子,马上就要和她脑袋分了家,或者是,承受不住头颅的重量,脑袋悬吊在那儿,即刻就会人分成两半,一半是头颅,一半,是蕊儿瘦小的身子……
周俪月面色苍白,她一直在拼命思考。终于,她像是明白过来!
原来,所谓五皇子赵元谵有“疯疾”到底是什么意思?
——
杜氏当时被男人吓成什么样子,周俪月也没兴趣再回忆了。
阴冷、残佞、血腥、酷毙的目光,像眼镜蛇的毒牙森森咬向她生母。
杜氏平时多么嚣张强悍的人,居然,就在那目光如毒舌牙齿朝她锁咬过来时——
“不!别……别那样对我!我是、我是你岳母!你的岳母呀!”
她给他居然跪下了。
真的跪下了。
曲弯着那双犹如棉团毫无任何支撑力的膝盖,颤抖、惊恐、畏惧、爬满她的眼角鱼纹。
男人无动于衷,就在唇畔微扯起一抹残佞森冷的笑,手准备再次像第二个人伸去时,最后,还是李长史急忙拦住。
“王爷您请冷静!请冷静啊!她说得对!这是您的岳母!她不能死!——”
杜氏这才一下瘫软跌坐在地,先前的那些傲气呢?跋扈呢?……瞬间化成了背心冷汗和眼中恐惧。
周俪月这下子完全明白过来了——
崇王五殿下有疯疾,原来就是这意思!
嬷嬷阿福也吓得趴伏在地上,膝行着不知东南西北,唯有赶紧去护着尚且愣怔惊愕的周俪月。“小姐——”
阿福也惊颤了。“这个表情不是王爷!他不是王爷!不是呀!”
周俪月这才开始哆哆嗦嗦,唇白了,脸颊惊惧抖动不已。
男人冷瞥了她一眼,当着她面拿出袖中一张绢子,慢条斯理擦手——
他擦什么呢?
低头看看贱婢、死去的蕊儿,众人才明白反应过来,像是贱婢把他的手弄脏了。
帕子最后被扔在地,周俪月记得,那个绣有洁白栀子花纹的淡青丝绢,就在前几日还帮她擦过额头汗水。两个人因为要去郊外骑马,累得她一身大汗。
周俪月的心猛地下坠下沉。
那副表情面孔……她不认识……他也不认识她了!
他从周俪月身前擦肩而过,看都不曾看她一眼,唇畔,唯有扬起隐隐一丝阴冷残酷的微笑,双眸森诡酷谲,像眼镜蛇吐出的舌信般狠厉幽光。
周俪月一下背心冒汗。失望,心痛……胸口痛楚难受得无以复加。
这就是她的丈夫,温文尔雅、会给她画眉窗下,没有尖锐的棱角,只有春风扑面般温柔……?
她在这场婚姻里,难道终究是奢望太多?
……
他不记得她了!居然不记得她了!
※
“小姐,王府的大总管,像是有话要跟小姐您说——”
大总管李长史来时,周俪月仍旧伫立风中发呆,她窗前摆放一架古琴,新婚燕尔以来,和丈夫持卷相读、两人园中浓情相偎,他教她写字画画弹琴……这园中每一道痕迹,都是他温润清俊的眉眼,柔和舒卷的笑意。
周俪月转过身来,微笑道:“李长史,请坐——”
料定有话要谈,周俪月正好也有太多问题要问,摆手示意阿福去取纸笔,霍元谵能马上看懂她手势哑语,可不表示这王府其他人会那么心意相通。
“王妃,王爷今儿的那情形,您也见着了——”
李长史开门见山,倒也不和她多拐弯抹角。
这李长史气场是强大的,周俪月虽慑,但还是目光直前,以王妃的姿态以礼相待。“王爷这病——”
阿福把笔墨纸拿来了,周俪月迟疑片刻,又写着,“能给我细细说说吗?”
李长史哀叹一声,忽然打量周俪月,或许,两人真是很配,一个有哑疾,一个有癔症。
他对周俪月本来没什么好感的,因为对方是残疾,觉得配不上王爷,然而,看着这些日子以来,王爷和这位新娘的日益相处,柔情蜜意,周俪月的处置王府各种事务,对待下人的宽柔相济,还有诸多种种……
李长史忽然正色问道:“王妃,您害怕吗?”
周俪摇头,“说不怕……是假的?”
“其实——”
李长史忽然笑了,“王妃大可不必那么恐惧忧虑,王爷虽有疾,可他发病的时候,却从不伤害女人——今儿,你娘家的那位小丫头大概只是个意外!”
周俪月:“……”
“是啊!奴才也很奇怪,王爷从不伤及女人,可是,今天却仿佛是看见王妃被人欺负,才那样出手的——”
周俪月一震。“那么,王爷的这病——”
李长史又叹:“不知道王妃您留意过没有?咱们这王府,太多太多古怪稀奇,就拿这王府造型布局,比如,咱们现所站着的这个地方,风格是明丽、亮堂的,红墙绿瓦,朱漆大红的柱子,明媚柔和的色调,窗门那些雕花纹路也是清丽雅致……”
“而您看那一边,黑黑的瓦,阴沉冷郁的造型色调,给人的感觉,是压抑的,喘不过气……”
周俪月听他这么一介绍,这才惊觉,果然如此,她来王府不久,因为王府太大,很少去李长史所手指那边庭院方向逛……
惊看之下,确实是对比如今站着的这个地方的明丽,那一带院墙,确实灰色沉郁多了。
“不仅如此——”
李长史何时又从宽袖中取来一大叠笔墨画稿。
周俪月颤颤地接了。
李长史道:“这些作品,可全都出自王爷一人之手,可两种风格,王妃您能相信是一个人所绘?”
崇王霍元谵擅于丹青,这是周俪月和他成亲之后才意外发现。
一篇篇画稿,周俪月低头看时,只见,一张是柔和细腻的清丽工笔,有田园,有山水花鸟,温馨浪漫,给人一种明亮温润、诗情画意舒适的感觉;
周俪月忽然看到另一张,她险吓得手一抖,赶忙把纸给抓牢。
阿福在旁看着,也忍不住大惊失色、震诧不已。
全是血腥、暴力……如人体的断肢残骸,阿鼻地狱图。
鬼气森森令人背皮发毛的图案,乃至于,连各种人在十八层地狱中、被各种酷刑折磨的色调细节、都展现得那么淋漓尽致。
周俪月唇色惨白,说不出话了。“都是、都是他一个所画?”
李长史像是看懂她唇语,点头。“王妃是不是已经知道,王爷用膳的时候,他不爱辣,喜欢清淡甜食?”
周俪月咬牙,“是!”
“那么,王妃应该同样观察到,就您所认识接触的王爷,对下人也是温和宽厚,即便有人违逆顶嘴也是淡淡地就过了,宽厚从不计较?”
周俪月又点头,“是!”
“事实上,全然是相反的!”
李长史叹道:“王爷如果换成另外一张面孔时,他会不喜欢甜食,反而喜欢辣,一向右手拿筷子,可到了另一张面孔,却是左手用筷……至于对待下人,呵呵,您有没注意,每隔几天,这王府都会换一波丫头奴才吗?至少除了贴身的那么几个,他们熟悉王爷的病症品性总会换一波?”
“就比如,李长史您?”
“是!就比如奴才!……呵,以后再给王妃细细说这些……”
李长史微微笑了。“那么,想必王妃也大概是听明白了,王爷为何被外间传得那么恐怖不堪,他确实有疾,而这种疾症名字,就叫做——‘癔症性身份识别障碍’!”【双重人格】
“不管是宫中太医,还是江湖妙手郎中或神仙,都说王爷这病是没法治了……”
“两重人格,两重性情,也就是说,明明是同一个人,却有两个灵魂同时驻扎进他身体,这两个灵魂相互对立不容,就像黑色和白色,界限那么分明……”
“当黑色显现出来,白色消失;白色显现出来,黑色消失……”
“哎!奴才想,这也多半和殿下年少时期遭遇经历有关……”
“年少……经历?”周俪月追问。
“是!王爷有一孪生兄弟,两兄弟,长得是一模一样,个性却大相径庭,一个阳光,一个沉默;一个开朗,一个压抑,也不知是哪一个最后莫名死了,现在,剩下的那个,就成了这样……”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恐怖阴阳脸”!崇王霍元谵的种种癔症疯疾传说就是这样来的。
“那么,有一天他也会杀了我吗?”周俪月喃喃,又问。
李长史摇头。“奴才刚刚说了,一般情况,他不会对女人残暴行凶……”
“可他不认识我了!……另一张面孔出现的时候,他就不再记得我了!”
这才是关键,最令她胸口疼痛难以忍受的。
李长史不知道怎么劝说安慰,看着周俪月,目露一丝同情怜悯。
半天,他低低叹道:“或许,也未必的……当另一张人格面孔出现时候,另一性情的王爷,可能还是会记得与之对立的某些片段记忆……这,端得开王妃的造化和王爷的机缘了!”
“王妃,奴才能不能请求您一件事?……”李长史忽然又道。
周俪月抬头。“李长史有话请说?”
李长史思索半晌:“不管如何,是这张白的面孔也好,另一张黑的面孔也罢,请您忠诚于王爷,就算做不到死心塌地,至少,也别背叛他,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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