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魔鬼
崇王府的嘉荫堂,设置在秀丽环绕的山水之间。假山,怪石,显室皇家尊贵气派的绿琉璃瓦为屋顶。
四合院小巧精致,大厅是用雕饰精美的楠木作隔段。厅内搁置一古鼎璃兽大香炉,炉烟渺渺,香味虽浓,却不沉腻。
杜氏气火攻心地坐在大厅上等着。
眼下布置,有奢华,有细腻,也有朴雅淡远。
杜氏环视着,打量着,东宫她自然也是去过,事实上,在女儿周俪星跑回娘家哭啼求助之后,她第二天就去找太子“请安说话”了!
太子的府邸自然不输这王府,该有的气派都有,当然,她找太子说什么现下也不打紧了,现下她要找的是周俪月——这个黑了心肝的孽障女儿。
杜氏打量着这王府的住宅,嘉荫堂算是王妃正妻住所——看来,作为这皇子的正妻抑或妾室,差别不是一般般大!
可恨!想想就胃痛!
杜氏想起自家宝贝得不得了的女儿周俪星,她现在身份不过是侧妃,居然连她姐姐的一半都不如,不管是丫鬟仆从到排场,还是这华丽丽的风格住所。
“阿福!”
杜氏抬着下巴,整整衣袖,高傲地,淡漠说:“我找你主子有些私房体己话要说,只是咱们母女叙旧,我不希望有外人在场——”
“可是夫人!”
阿福厌恶地,刚要张嘴,周俪月立马扬手制止。
撩起裙衫,侧身坐在杜氏一旁,从丫鬟手里递来一杯茶,嘴角噙笑,边喝边看她,那眼神仿佛在问:“娘,你和我会有体己私房话?难不成,女儿嫁了这么些日,劳累你想女儿,惦记了?”
她的讽刺与厌恶,透过眼神杜氏当然看得懂。
杜氏摆端正了坐姿,倒也不吭声。
阿福到底是携领其他丫鬟婆子统统退下去。
花厅只留二人。
杜氏问:“那天,你对太子到底说了什么?”
周俪月一愣。
杜氏冷叱:“你别在我面前装傻冲愣做不知!告诉你,周俪月,虽然你现在是嫁人了,但是我把你生下来,你肚子里有什么弯弯绕绕,纵使再奸滑也跳不过我眼睛!”
说着,她愤怒起身。想起宝贝周俪星从东宫回到娘家的那种狼狈与憔悴,想起她在太子那里所受的委屈与羞辱——
杜氏闭眼深吁一口气,恨不得一巴掌立马就朝周俪月这不成气候的小孽障甩过去。
“我说什么?你什么意思!”
周俪月风淡云轻,她打着哑语。
杜氏冷道:“你妹妹在你成亲前被一群劫匪给劫了!这个事情很多人都知道,并且,其中后来的详细经过,只有我们侯府自家人知道,自然也包括你——”
周俪月面无表情。
“当时,她被当做人质盗匪将她俘去了三天,你妹妹聪明,是的,那些人虽有歹意,想辱她,然而,最终还是脱险回来了!完璧无瑕地回来了!”
周俪月冷眼斜着母亲。“……怪了,这又关我何事?”
杜氏越发气不可遏,喝斥得越发大声了!“你妹妹身子是干干净净的,那些盗匪没有对她怎样!事实上,和太子初夜时候,她没有落红——我一直思前想后,方想起你妹妹小时候自尊心强,性子又太倔,我们不让她去学骑马,她偏去,就是怕别人笑她不会,有一天,她骑着骑着,从马背摔了下来,然后——”
杜氏眼眶子湿润了,愤怒,替小女儿周俪星抱不平……
猛地转身,看向周俪月:“太子到底找你问了什么话?!你又给他说了什么!还有,巴巴地,就在你成亲前一夜,他好巧不巧,偏偏问你那话——哼!当时亏我还想不通,太子怎么可能会问你那些?……想想,我也真傻!后来,要不是你妹妹跑回娘家,经见了她的种种遭遇,我左思右思,察觉不对劲,要不然,到现在我还被你蒙过去!被你糊弄一回!竟不知道你心眼这么恶毒!——”
“周俪月,你就真有那么恨我和你妹妹吗?!”
“你就非置她于死地不可吗?你把太子故意引过来,告诉他,你妹妹被那群盗匪虏走,失了贞洁在他们手上,你想报复我们是不是!”
“你,你——”
一口气不来,杜氏说着骂着,口干舌燥,只觉心窝子像堵了根棒槌。
这周俪月,偏生是她生下的,有血缘关系摆在那儿,若然,要是像庶女周丽蓉那样的小贱人,早就想办法给她掐死算了!
周俪月仿佛听见了世间最荒唐可笑的笑话。“你怀疑我?——你竟怀疑我?怀疑我成亲头天故意把太子约来,就是为了故意告诉他,我妹妹周俪星被那些劫匪玷污了失了贞?天呐!你这还真是,真是——”
她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你给我滚!滚出这王府!——”
然后,撩衫,把画帛一扯,像遇见了神经病不可思议走出堂厅。
杜氏气得在后面忙跟着走来。
“怎么?难道是我冤枉你不成!你难道没有做那事的?你妹妹告诉我说,你之前未出阁时就喜欢过太子,你恨我把你往火坑里堆,把你嫁给一个疯病鬼,嫁给一个丑八怪男人!……”
周俪月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她举起自己右掌。
“怎么?”
杜氏仰着脸冷笑。“你要弑母是吗?——周俪月,你果真有本事,现在这一巴掌就朝我打过来!嗯,你打啊!打啊!”
“疯病鬼”、“丑八怪”……
事实是,周俪月真的想把那一巴掌挥过去,不为别的,就为这些侮辱她丈夫的言辞。
“呵!你还是不敢呐!”
杜氏越发嚣张。她又冷言冷语讽刺质问一大堆。偏偏就在这时,王府的一些丫鬟婆子,正在走廊外面伺候,看见这母女二人吵闹,纷纷指点,暗自里交头接耳。这些宫女婆子就罢了,偏偏,在花园的某假山处,一张冷峻轻蔑的面孔正朝这边盯着——周俪月认识的,那是王府的大总管,李长史。
李长史因为自己是个哑巴,还是替妹而嫁,心里一直不自在,瞧她有成见。
周俪月心思敏感,她早就看出来了!
什么“喜欢太子”、还有那些侮辱女婿五皇子的言辞……这位李长史大概全都听耳朵去了吧?
她觉得无地自容,脸阵青阵红,简直丢脸至极。
“好啊!”
杜氏没注意王府遍地的角落有无数双眼睛在瞧着她,“你不敢打我是吧!下不去那一巴掌吗?好!——蕊儿!”
她拖长了声调,“现在,你来替我教训教训你这位大小姐!——当了王妃就很了不起吗?翅膀长硬了是吗?以为我这个做母亲的就不敢管你了是吗?你给我狠狠地扇她!直扇到她给我这个母亲道歉认错!”
蕊儿也跟着杜氏过来后,没脑子的蠢丫头贱婢,在侯府时,仗着自己会踢几下毽子在杜氏面前耍宝讨好,把任何人不放眼里,把周俪月这位小姐也不放眼里。
那一次,因着要嫁五皇子解府上燃眉之际,杜氏也不敢动她,自己却在这位大小姐那里受了好些委屈。
“是!”
她毕恭毕敬地朝杜氏一福身,报复的机会来了,这大小姐当了王妃又如何,一个没有丈夫可以依靠的皇子之妃,在侯夫人跟前,还不是抵不了一个屁。她不怕她。“大小姐,那就恕蕊儿得罪了!”
……
话音落,她啪地一巴掌,果真清清脆脆响响亮亮,又干净又利落,朝周俪月脸打过去。
周俪月完全怔住,压根没回神过来。
阿福头一个见了这情形画面,那还得了,急忙冲上前要去阻拦。
然而,这蕊儿到底是个利索的,趁其不备,看周俪月因她那一巴掌吃痛,身子摇了摇,失神,微有不稳,没个注意。
于是,接连,她手眼利落,又是连着好几个响亮大耳刮。
“蕊儿!你个小贱人!你疯了!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真疯了!来人呐!快来人!……”
阿福上前把蕊儿一推。
整个嘉荫堂顿时乱成锅粥。
本先在边上静观整个经过的王府婢女还有婆子等,这时候,再也无法淡定,要来阻止。
杜氏以为这王府还是她自己侯府,耍威逞能是习惯了的,反正,那女婿也不知是人是鬼,总之是个不中用的,她一脸轻视。
“你们王府这些奴才可听好了!我这是在教训我亲闺女!……”
意思要你们多管闲事。
王妃又如何,她就是当了皇帝娘娘当了天皇老子,还是从她这母亲肠子里爬出来的。
李长史忽就快步走向她面前,厉声喝斥:“亲家太太,注意你言行分寸!这是王府!你女儿也不是你从前的那个女儿,任凭你想怎么骂怎么打都行,她的身份,现在是皇子妃!听清楚没有!是五皇子崇王殿下的皇子妃!”
杜氏轻蔑蔑地就笑了,以为这李长史不过是王府一根小菜苗,不起眼的,便扬了扬眉,道:“哟!皇子妃,是吗?难道就你没听说过,这天下的大义,莫不过‘仁孝’二字,孝子之至,莫大乎于尊亲……除非,有天,她也学那哪吒,剔骨还母,剔肉还父,那么,我现在就给她磕头谢罪尊称她一声皇子妃!……蕊儿!给我打!狠狠教训教训这位皇子妃!我就不信,我堂堂一个母亲,教训自己的女儿会有错?”
她看也不看一旁脸色难看得出奇的李长史,只目光尖锐地盯着周俪月,像要在她脸上盯出个大窟窿。
这是她的女儿,她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为了这小孽障,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侮辱……
皇子妃?好响当当一个称呼!
也不想想,若是没有她这做母亲的周旋,她这个皇子妃,能不能当得了!
蕊儿说:“是!”
扬起巴掌,又要继续。
……
蕊儿面上恭敬顺从,像是逼不得已,可此时,她的表情却将她出卖得像个上窜下跳的小丑。
她这个小丑,不过杜氏身旁喂养的一条哈巴狗而已,况且这狗除了摇尾,屁大的本事没有。
……
蕊儿把手掌举起来的那一刹那,她就觉得自己身后不对劲儿了。
有股阴风在背,身后嗖嗖的凉意,一张集各种残暴、狠辣、嗜血、诡煞的魔鬼式俊面就在她身后、而她却毫不所觉。
可怜的小贱婢,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是谁扼住了她那纤细脖颈,仅仅十七岁大好年华,就葬送在杜氏的这一颐指气使冲动逞能下!葬送在自己的愚蠢张狂下!
——
是周俪月的丈夫,霍元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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