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救我
佛恩寺今日人烟特别稀少，没有香客，甚至连和尚沙弥都很少见。
雨下得越发小了。滴答的雨水从屋檐瓦砾缓缓而下，线落如珠。
周俪月被男人最后拉到了佛院中另一避雨之地，又叫东大殿。
两人在正殿的木构古门边上就那样观着外面淅沥的雨，以及灰暗蒙蒙天空。
阿福决定不去打扰他们，远远地站在一旁，手撑着一把伞，微笑着，思索什么。
周俪月打了个手语，决定找话：“这大殿修得可真是阔朗！里面的这些彩塑都是些什么佛呢？”
她转过身。男人一愣，马上明白她的手语。真的很奇怪，不知为什么，像是天生俱来的两个人默契，周俪月的手语换其他人，半天未必看得懂，可他，稍微看看就明白。“这是释迦牟尼，这个是弥勒，这是阿弥陀佛，这个是普贤菩萨，这个是……”
周俪月笑了，眼里含着赞许钦佩目光，像说你知道得这么多。
女孩儿的笑，男人不得不承认，实在赏心悦目至极。给人一种柔婉坚韧朴实的美感。应该就像夏夜里才开的白昙花，就因为会转眼即逝，所以显得那么珍贵罢——她应该是很少笑的。“这是唐画的风韵，你看，这些佛像饰物、衣纹，画得都很细腻，不管是庄严的佛相，慈悲的菩萨，多姿的飞天，威武的天王，他们都徐徐生动……”
两人又那样闲闲说会话。周俪月本来已经忘记了自己的狼狈，她现在，头发有些凌乱，金钗也不整齐，衣服、袖子、裙子，到处都是半干未干的黄泥浆，浑身也是半干半湿……
忽然，见男人蹙着正盯着她，像是打量，她又因为太冷的缘故，浑身后背又是一个激颤哆嗦。
男人道：“姑娘这一趟很辛苦！都是在下的不是，选错了日子！”
周俪月脸红了，形象太过丢脸狼狈，她忙转过身，想遮掩自己的尴尬。
“来！把我的披风披上吧！”
就在殿外几步之遥的台阶下，原有他的两名锦衣贴身侍从，手上各拿雨伞和披风，像是随身伺候。
他把手一招，一名锦衣护卫把披风送到男人的跟前。
男人便把一件石青起花八团的倭缎披风轻轻给披到周俪月肩上。
周俪月正准备要躲。
男人笑道：“别着凉了！我会过意不去的！——好么？”
他的眼神温暖，深邃。周俪月微地一晃神，差点足下不稳，有点漂浮眩晕的感觉。
他把又手一扬，侍从便又走远了。很听他话的样子。
男人终于正色道：“对不起，我知道这句话有点唐突过分，甚至显得轻狂不懂礼数，可是，姑娘，我还是想问一声……”
“你、你想问什么？”周俪月看着他，睫毛躲躲闪闪，忽然有点惧颤。
“哦！”
男人又笑了。“倒是要先请姑娘原来在下的冒昧与狂妄，我是想问，问——”
他思索着，倒背着两手，周俪月面前微微踱步，“我是想问——”
想想，他突然猛地转过身来，一双干净清澈水雾蒙蒙的桃花眼正式周俪月，“这一趟出来，姑娘的心里，可仅仅、只是、只是想问问那五皇子的事那么简单？”
言下之意，可还有没有别的私心？有没有其他……比如，他这个人。
周俪月大吃一惊。
忙转过身就走。
实在是太尴尬了！他看透了她！……原来他把她看得如此通透！
她有一种无处藏身、窝囊得想钻地缝的感觉。
男人刚一问话，不知眼下的女子反应怎么激烈，那双清亮的桃花深瞳又闪了起来，像是有星星掉进眼里。
他也没去追寻周俪月，过了好一会，呆呆愣在那里半晌。“对不起！是在下……唐突了！”
这才冲过去追上周俪月很是抱歉道：“实在是不该怎么问你话了！只是，那天，自从和姑娘这里第一次相逢……不知为什么，我心里面一直有个私心念头，想再和你见面说说话？哪怕就一次……”
他喘息着，白皙皮肤闪过微红，看起来是那么儒雅，诚恳谦和。
周俪月忽然不知该如何回应他。
两个人都觉很尴尬，干站那里很久很久。
此刻，微风舒卷着两人衣袖，飘逸难言。身后的彩绘雕塑用慈悲的眼，静静地看着两人。
周俪月绞动着手中的帕子，正觉无法可说时，突然，她有些情绪激动对男子比划着手势——
“好了！那天，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可以告诉我关于那个人的事，你不是说你很熟悉他吗？”咱们应当谈谈正事！
“呵！”男人也有片刻的窘，“是啊！”
他对周俪月道：“那我们去里面坐着慢慢细谈……”
※
东大殿的对门，一个老僧，芒鞋灰衣，忽然，口里哆哆嗦嗦，念念有词，手提行礼包裹，正从一株老槐树下急匆匆跑过来，脸上写满各种紧张与害怕。
周俪月和男人脚步顿时一顿时，本来没什么可好怪异猜测的。
可那老僧像是惊见了两人，顿时脸色大变。“哎呀！天呐！天呐！——”
男人便询问发生什么事，他们脸上难道有不干净东西不成。
老僧像是又怕又急，又慌又胆小，立即对两人大声提醒吼道：“我说天呐！你们这对男女，现在还有功夫在这里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的？你们要是再呆下去，恐怕小命都没了呀——不，是心脏都没了！你们还真有闲情呐！？”
周俪月和男人相视一眼。
周俪月急忙打哑语问，“怎么了？老师傅？——”
那老和尚急得快要跺脚。“你们难道还没发现吗？如今咱们这寺院里空空荡荡，甭说是一个拜佛香客了，就是这里的僧人都跑得差不多了！”
周俪月问：“到底出了什么事？！”麻烦能不能说清楚些……
“这，这几天咱们这寺里连续出好几条人命案子……”
老和尚脸越说越惨白，越说越恐惧，一双灰眸写满各种胆颤心惊。“连续死好几个人也就罢了，一天一个的死，而且，也不知作案的是人还是魔，每次杀人的方式，几乎都是挖人的六腑内脏，不是肝，就是心，就是肺的，连眼耳口鼻都挖……太、真是太吓人了！你们，你们居然还有心情在这里谈情说爱，我说都赶快回去吧！”
然后，身子像箭矢般一闪，脚下生风。
周俪月和男人同时大惊。
老和尚像是好心，特意跑回来，不停地吩咐甚至命令。“贫僧向来是个胆子大的，连我们的老主持弘一法师也是都不惧怕，可如今，连他都被吓走了……总之，此地不能久留！你们都快些走！快些走！……”
周俪月脸顿时就阵青阵白，不停地后退。
她嘴角也开始哆嗦，“对……对啊！难怪，难怪这庙里这么荒凉，这么安静……”
她语无伦次，急忙促着男人快些走，并边下台阶要去寻阿福。
然而，就在这时，一件奇异诡谲的事情发生了。
周俪月脸上写满如此恐慌焦急与种种惧怕，她不停地给阿福打哑语，比手势。
男人却一把抓住了她手腕。“姑娘，我……”
他像是溺水将要窒息的感觉，额头上大滴大滴的冷汗。
呼吸紊乱，脸也青白得骇人。
各种惊茫与奇怪扭曲的表情。
周俪月刚开始以为他是吓着了，想想，如此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俊秀公子，可能惊不得如此惧怕。
正要安慰，“那么我们就快——”
男人越发抓住了她的手，甚至手移动她双肩，紧拽了不放。“姑娘，我，我——”
他像是经历了世间最恐惧残忍不堪的折磨。
头快裂了，五脏六腑快炸裂一般。
一幕幕记忆在他脑海里划过，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细致生动……
先是他的手，挖出了一个人血红淋漓的心脏，然后，那颗突突尚且蠕动的心脏、在他手指缝里如鲜红的泥泞汩汩流下，还冒着烟雾腾腾热气……
向来温润水雾蒙蒙的桃花眼里写满各种阴鸷、残酷、森冷、嗜血、残暴……
他嘴唇开始颤动哆嗦不停。“我，我……姑娘……你，你救我……告诉我，我到底是，是谁——”
仿佛再也承受不住大脑中的四分五裂，就像有人猛举起一把斧头，朝他身上一劈，或者是，一颗原本完好无损的鸡蛋，被人碰地下子，狠狠摔砸在地上——他碎了！整个身体灵魂都已经碎了！
“救，救我……”他倒下。
口中喃喃无助的最后几个字，是他在倒下前抱着周俪月的唯一渴望意识。
救他！希望有个人告诉他！他究竟是谁！……这个姑娘，仿佛很是令她安心，仿佛只有她才能救他！
……
周俪月不可置信看着眼前发生这一幕，小嘴儿张着，头不停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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