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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约会


  而此时此刻,同样的夜,同样时辰,或许,阿福和周俪月在思索不同问题时候,那早已褪却人群喧嚣的佛恩寺文殊殿——

  殿内有一座祖师塔,塔内悄然寂静,气氛诡异。

  有两个人,一个,是年过四十的中年官宦男子,他姓左,又名少谦,是东宫鹰犬爪牙,皇太子霍元琛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他和另一名男子,也就是周俪月今日在庙里所碰见的那白袍长衫、温文儒雅、气质如谪仙般的俊美男子对饮而坐。

  一缕缕檀香在塔内随风袅袅回旋,四壁绘有五百罗汉的彩画浮雕笼在两人四周。

  罗汉们表情万千,神态各异,眼睛里有喜,有悲,有怒,有嗔……他们静静注视着两人。

  “你到底是谁?你到底要找我谈什么?——我好像并不认识你?”

  那又叫左少谦的东宫中年官吏掀着眼皮、极为不耐地问向对面所坐男子。

  而与周俪月今日邂逅的那俊雅男子始终没有表情。

  他像是换了一个人,不仅表情、气质全都改换了,今日所穿庙里的那袭长衫白袍、也换成了肃厉酷冷的玄黑色。

  桃花眼不再水雾蒙蒙、柔和明亮,而是无比阴鸷冷酷,里面透着无尽的暴戾、诡谲和阴狠。

  所有的温润如玉、明月清风、改成了世间上最最冰冷可怕的恐怖气息。

  中年官吏这才紧张了,正待问,“你到底是——”

  那个“是”字没有说完,甚至,他都没来得及看对面男人是如何无形中伸出的右掌,他的胸口,赫然间一个鲜血淋漓大窟窿。

  崇王五皇子霍元谵手中便瞬间多了颗血腥绵软、还在突突蠕动的东西。

  ——

  自然,就是这姓左的心脏。

  心脏还冒着烟腾腾热气,一会儿,桃花眼里一抹奇异冷茫爆射,似兴奋,似嗜血……

  缓缓悠悠地,那一身黑衣、表情鸷酷的崇王霍元谵五根手指轻地内收,心脏便攸然粉碎,血浆像泥泞从他指缝间殷红流下。

  那双桃花眼始终冷漠阴鸷。

  身后四壁,那五百罗汉像是受到了惊吓,他们表情越发夸张诡异,仿佛整个塔室都颤抖旋转起来……

  是的,崇王有疾症,或许,连他本人都不知晓……

  ※

  望月轩中,周俪月在铜镜妆台前由两个小丫鬟梳妆打扮,因为性子改了,曾经低调简朴的她,这些事甚至都不愿别人帮忙。

  两小丫鬟一个叫银屏,一个叫金烛,周俪月用脚指头猜,都知是杜氏特意安插在房中的眼线口鼻。

  她把妆台上香粉盒故意一推,盒子哐啷打翻在地。银屏和金烛吓得忙一跪:“呀!大小姐!——”

  周俪月用眼神示意:“笨手笨脚的!我不要你们服侍了,你们都给我下去!——”

  两丫头后便退下。乳娘阿福一会儿走进来。阿福拿着梳子给周俪月盘辫头发。

  周俪月一把抓住阿福手:“嬷嬷,你说我真的要去吗?”

  她挣扎矛盾纠结的目光凝向阿福。

  ……

  今天就是和那陌生男子约定的期限了!

  绿纱窗外,晨光像打碎的鸡蛋壳、把所有的蛋清统统倒进了屋子。

  没有太阳,乌云密布,外面的芭蕉叶在回廊上飒飒地摇摆着。

  周俪月把奶娘手中的小白玉梳拿过,紧捏在手中,一会儿看看镜子中自己,又看看外面的天气。

  阿福也很迟疑,“可是……小姐,看样子今天估计又有一场大暴雨要来了!”

  夏季本就雨水多,距离上回的雷阵暴雨已隔了半个多月未下。

  周俪月起身,又推开厢房的雕花朱漆房门,是啊,眼看又有一场大暴雨,那更没去的必要了,不是么?

  她迟疑矛盾地想。“可是——”阿福还想说什么。周俪月喃喃动着唇,像说:“阿福,我真是没了主意,他是个陌生男子,我和他一不熟,二不识的,为什么要相信他说的那些话呢?”万一别人真是在戏谑挑逗她呢?阿福看懂了周俪月的唇语,这对主仆是越发有默契,不用猜,阿福都知道小姐想表达什么。

  阿福:“说真的!就光给人的印象和感觉上,总觉得……觉得他是个好人!不知为什么,就是很相信她!”

  周俪月猛地抬睫一震。最后,主仆还是去了。

  杜氏嘉荫堂那边,杜氏正和几个婆子聊家常,有人告知了大小姐又要出门去佛恩寺礼佛上香,丘嬷嬷进言,道,“这大小姐是不是在计划筹谋着什么呢?为什么老是往那庙子跑?夫人,你瞧瞧这天色,都快下大暴雨了!”

  杜氏细细思索片刻,随即喝叱。“不管她在打什么主意,想做什么,你们派几个人紧跟着她!这小孽障,她是存心要气死我!”

  现在,杜氏不敢公然动用母亲资格权威命人将女儿看管捆绑起来,替小女儿出阁,还得指望她,少不得之前要忍气吞声,别逼急了兔子咬人,反而什么也捞不到……就这样,纵着周俪月放肆倒随她去。

  ……

  雷声闪电忽然间就滚过天际,佛恩寺与侯府的路程,说近不近,说远,也不算太远,如果坐马车大概一个多时辰。

  周俪月从上午辰时一刻出的府,连茶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那人和他约定的时间是晌午的午时。

  这一路,她又是饿,又是渴,因为走得急,连水和干粮都没来得及带。

  她背心因为饿的缘故冒出阵阵虚汗,阿福忙用手帕子给她擦额头,问小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周俪月接过阿福的帕子,一味摇头说没事。

  雷声忽然间就越来越大,闪电像天空中撕裂的大口子,电闪雷鸣,暴雨说下就开始下了。

  噼噼啪啪,像晒豆子似打在马车的绿布盖顶。

  车夫跳下马,“小姐,前面有一个大水坑,怕是只有劳烦您们先下来吧,这马,怎么都过不去!——”

  没办法,周俪月和阿福只得下马车,阿福一路用伞掩护着她,“小姐,可千万别淋湿了呀!”

  周俪月叹着气,觉得此刻的自己又傻又蠢,当真狼狈极了。

  杜氏派的那几个“盯梢”在推马车,眼神轻蔑含着嘲讽,像看周俪月主仆两有病,一个护卫暗咬着牙:“真是个脑子进了水的小姐!这天气,不在府里呆着绣花,还出门拜什么佛!烧什么香!”

  阿福一听,过去就是啪啪两大耳刮子。“打脊奴!说什么呢!小姐是主子,你们轻狂成这样,还敢胡乱编排,当心我让人割掉你的舌!男子汉大丈夫的,也学着那等三姑八婆,看人下菜是不是?”

  那护卫嘀咕骂两句。

  周俪月无心看他们争吵。

  她接了阿福的伞,心事重重地看周围的小河,青山,荒无人烟的京郊黄土官道……

  “铛!”

  悠远的钟声又从远处佛恩寺传来,塔顶就在她的视野,看样子走不多时就到了。

  她觉得自己恨蠢,且滑稽。

  如此的冒着风雨电闪雷鸣,究竟是为了什么?

  ——

  果真只是为了从那陌生男人口中探讨得出那霍元谵的消息吗?

  不,她觉得自己心思有些不纯洁。

  真的没有其他的目的?

  ——

  越想越觉羞耻难言。“呀!小姐!小心马车!”马车在几个家丁的推动下,车轮轱辘一动,马儿冲出那小土坑,周俪月啊地一声惊叫,她栽倒在那水坑里。嬷嬷阿福急忙来搀扶她,“小姐,糟了,糟了,怎么摔了?这下如何是好……”她的眼睛,鼻子,脸上,身上,衣裙……全都是大片大片的湿渍和黄泥。

  狼狈的样子,简直难以形容。

  刚才被怼的那小厮护卫暗自得意笑了一声,有活该的意思。

  周俪月浑身都在剧颤。

  终于终于,她忍不住在心里直骂自己一句:“周俪月啊周俪月!你到底在做什么呢?万一那个人分明在耍你,不过是调戏良家女子的轻狂登徒子可怎么办?!那到底怎么办?!”

  ……

  周俪月现如今这一身简直用“惨不忍睹”形容、都不足以表达此刻的窝囊与狼狈,出丑卖乖。

  嬷嬷阿福惊慌失措,又没带换洗的干净衣服,就算带,这荒郊野外,又是暴雨闪电,可怎么换呢?

  早上的精心打扮妆容早已一塌糊涂得不成样子,嬷嬷阿福慌手慌脚,赶紧抚着周俪月坐上马车,车轿里面,急躁忙乱用帕子给她清理擦脸。“到了寺庙咱们去找个地方再好好处理处理……”

  这一身的泥啊!

  周俪月忽然打着哑语对阿福道:“咱们不去了!打道回府吧!”

  嬷嬷眼睛瞪得溜圆,“可是,可是——”

  周俪月知道嬷嬷意思,这千辛万苦地出来,寺庙就在几百步距离,真要打道回府,那以后再要见到那男子,问他信息,却是不可能了!

  “小姐……”

  嬷嬷迟疑了一下,“您是不是觉得现在这身样子,会让别人、别人……”

  周俪月大吃一惊,忽然就明白了:她这心思又算什么呢?又不是约会!狼狈又如何?一身泥泞又如何?

  她和那男子见面,不就是仅仅想约着出来问问关于那五皇子的情况吗?

  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

  ……

  主仆两最终还是继续前行了。

  ※

  他、没、来!他失约了!

  当以上的诸多字眼如同闪电雷鸣般劈过她的脑海,周俪月呆呆地站在两人那日邂逅所碰面的翠竹凉亭里,眼睛直了,脑子也空荡荡了,意识模糊成一团团缠绕理不清的乱线。“嬷嬷!”

  她转身猛地去拽阿福的手,“咱们,咱们被耍了!——被那人给耍了呀!!”

  嬷嬷阿福大惊失色,一步步后退,不可置信摇头。“真是、真是被耍了?!!”

  现是午时三刻,按那人的说法,如果不出意外,他准时赴约,整个午时都会在这个亭子里等她们。

  可是,空空的寺庙,风哗啦啦吹着凉亭四周的绿竹狂摇乱摆,别说是那男人,这儿静悄悄,连个和尚沙弥扫地的人都没有。

  唯有几只雨燕在亭下栖息躲雨,叽叽喳喳,越发显得整除环境的安静与荒凉。

  周俪月一步步下了亭子石阶,失魂落魄,恨恨地咬着下唇。

  脸色无尽的苍白如同蜡纸。

  她的发钗是乱的,衣服也是一身的脏迹泥渍。“嬷嬷,我真傻!我真是傻!”

  她疲劳虚弱地把手斜靠在亭外一株老槐树的粗干上。

  雨还在下,虽没先前那么猛烈有渐小之势,可到底,周俪月整个人已经被淋得湿透,哆嗦不堪。

  嬷嬷自扇了一个耳光,“对不起!小姐!对不起!……是阿福眼瞎白活了这么大半辈子,识人竟不慎重,连个来路不明的登徒子都怂恿着小姐去和他见面,这样算什么呢!哎!嬷嬷该死!都是阿福的错!”她恨恨地。

  周俪月再次轻咬着下唇,“算了,嬷嬷,咱们走吧,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再遇见类似事情,就不会那么轻易相信人了……”

  她摇头走去,忽然坚定柔和去拉嬷嬷的手,阻止她自责。

  主仆两正打算回府返路离开寺庙,忽然,就在这时,一阵大风猛烈吹刮而过,阿福手中的伞蓦然一翻,咕噜噜,吹滚到凉亭之外的五十步之远距离。

  阿福说,“小姐,你在这儿等等我,我去捡——”

  阿福刚转身,又是一个攸然瞬间,天空一道明晃晃闪电响彻云霄,周俪月太冷,背皮一阵阵哆嗦和鸡皮疙瘩,她环抱着湿漉漉的双臂——

  “姑娘,对不起,在下来晚了!”

  一把伞,轻遮在她的头顶上方。

  周俪月慢慢地一回身,慢慢地,再把视线从地面往上移,移到男人足上的黑色云头皂靴,移到绣着金线蝙蝠纹的云锦丝袍,移过袍间腰带所挂着的玉佩香囊,再移动一张颜如谪仙的男人脸庞,继而对上那双深邃黑亮的眼睛,看见了瞳仁里狼狈的自己……

  她的嘴角像是在扯,又像是往下再撇。委屈,愤怒……这一刻,集中到心尖处的某一个点。

  她猛地掉转过身,竟想也不想提裙就跑。

  男人跟着上前一把拉住她。“对不起!……”

  他不停给她道歉,赔礼,认错。“真的对不起!是在下该死了!让姑娘你久等了!”

  周俪月闭着眼睛,停止了前跑,深吸了一口气。

  这才转过身,微微牵唇笑了笑。“我还以为、以为……”

  “以为我不来了是么?”

  男人温柔瞳眸深深凝视她,马上看懂她的唇语。

  男人一顿,又道:“怎么会不来了呢?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在下承诺过姑娘的话,就是刀山火海,也是会来的……”

  周俪月猛然一抬眼睫。

  刀山、火海……

  阿福在亭子外笑了,眼睛注视前方一男一女,慢慢收拢手中雨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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