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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甘心


  这雨一下就是整天,到周俪月回府还没收尾。

  望月轩的一绣房内,周俪月把那男人今日所披在她身上添暖、石青倭缎披风铺展在膝盖,手细细摩挲着。

  这披风,金线缂织四团龙纹,周围是五彩丝线织流云海水点缀,阿福说,一看,这缎子,这绣纹,就是皇室贵族专用,连侯府这样显贵之家都用不起。

  周俪月皱着眉,她觉得自己给搅糊涂了!在乘坐马车回来的路上,甚至,她心里陡然有一种不合情理超乎理智的念头——

  万一,他就是那霍元谵本人呢?这个念头,也就在她脑里一闪而逝,仅仅一刹那产生罢了。她开始嘲笑自己,老天爷会这么优待吗?——不,那是不可能的。自己生来就患有哑疾,被母亲父亲所厌嫌,幼年失怙。她的这一生都是充满坎坷和艰难险阻的……老天爷会如此优待?

  ——

  那人绝对不可能是传言中令人谈及色变的疯症皇子。那么,他究竟是谁?

  再低头看,能用得上如此缎料和绣纹的,非皇亲贵胄莫属,是某郡王?某世子?……

  周俪月想得头疼。“小姐,来,老奴让人给你熬了些艾叶姜汤,这淋了一天雨,必须驱驱寒,要不然又着凉了!”

  周俪月的身体仿佛进了这侯府,约莫是承受的各种折磨冷待太多,相较于从前小渔村,是一天比一天虚弱。

  周俪月接了阿福的汤,喝了。阿福道:“小姐,今天真的什么都没问出来吗?……哎!那岂不白白跑一趟了!你看看今儿这天,又是雨,又是打雷,怎么什么都没问到呢?”“可不是什么都没问到?”周俪月烦躁,打手势。

  烦躁地,再次细抚摸那倭缎石青披风。

  寺庙里居然连续出了那等诡异可怕事情,这自然是挺让人惊恐颤栗,可没想到,那男子的反应是如此强烈。

  他昏倒晕阙时候,头往周俪月肩膀一栽,那么高壮个男子,手像溺水之人拽住两根浮木紧握住周俪月的肩。

  他说她救他……她,救他?!

  周俪月当时说不出什么滋味。恻隐之心油然上升,一种来自于女性兼母性的柔软从她的心窝凭空冒出来——她当时,是带着多么心弦颤栗应对着男子倒在她身的那一刻。不!绝不可能是寺庙的事受了惊吓那么简单!他是有什么难言症疾吗?

  温润的脸攸然灰白苍悴,额头两旁冷汗淋漓,如豆珠子大一颗颗。

  周俪月当时很呆,她不知道如何应对那短暂的一刹。后来,男子两名锦衣侍从见了反应,急匆匆跑过来,那两侍从模样很凶,对她很不客气,将周俪月往边上手一拂,周俪月险些跌倒在地。然后,侍从架起了晕阙过去的男子——他们主子。并一边叫唤着什么。周俪月当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话。男人最后就那么被他手下侍从搀着走了。她看得出当时那情形的紧张、严肃。

  男子的身份透着庄重、高贵,从侍从小心翼翼动作神情可以看出……

  周俪月暗“吁”了一声。

  她决定不再去想这个问题,手把膝上的倭缎披风拿开。

  阿福道:“小姐,既然什么都没有问到,那佛恩寺主持为了躲凶也出了远门,现在,咱们又该怎么办?能去哪里问到那五皇子情况?”

  周俪月摇摇头。“不问了!就这样嫁了吧!”

  阿福:“……”

  “其实,说句悲观厌弃的话,现如今情形,嫁谁还不一样?女人的婚事,向来媒婆之言,父母之命,无论我现在如何异想天开,都是不会有好的婚姻结果等着我……既如此,既然天下的男人都一样,嫁什么都是嫁——还不如,趁着她们这次求我,我扎扎实实,要了我该要的东西,这才是顶要紧的!”

  “你……”阿福道:“甘心吗?”

  周俪月笑了,打着手语:“对于我现在来说,没有什么甘不甘心,我母亲姓杜的那女人能给你亲自赔礼认错,周俪星那小蹄子也给我三跪九叩了,还有玉溪山的那些田产……不管是尊严上、我所受的窝囊气、还是实打实经济实权……我想要的,都要到了!若是不嫁那皇子,可能还一辈子都要不到……”“可是!”嬷嬷还要说什么。

  周俪月摇头,“嫁就嫁吧!那日,我也说得没错,我生来是个哑巴,嫁个有疾症的,也不算什么委屈……”

  恶心透了这侯府,免不得看其他事务都带着心大,不过,还是免不了有悲观颓丧:“他是个有癔症疯疾的,而我是个哑女,我,也没有资格瞧不起别人,你说是不是,阿福?……”

  ※

  其实有一件相当诡异的事。

  周俪月不知道,杜氏也被蒙鼓里,甚至整个侯府都永远不可能得知。

  杜氏很聪明,她偏心小女儿,把周俪月往火坑里推——替妹代嫁,杜氏当然不会蠢到直接成亲那天将红布巾往周俪月头一盖,就那样蒙混过关、李代桃僵。那是被太后皇帝知道,可能会涉及九族之祸的。时皇子婚仪,一般情况由皇帝太后指婚,最后,内务府和钦天监共诹婚礼吉日。这期间,杜氏要做的,就是上报女儿名讳八字等等。杜氏暗中买通宫内内务大臣或钦天监官员,把周俪星的名字替换成嫡长女周俪月——月,和星,不过一字之差。到时候真追究起来,就说自己旨意听差了,内务府也搞混了。最后,成亲洞房那日,生米煮成熟饭,要想改也是不合规矩了!

  杜氏整个暗箱操作可以算是算无遗策,浑水摸鱼。

  然而,这样要看一个问题,浑水能不能摸鱼,是层层内务府那些关系有没打通好,太后不较真就罢了,若是较真要看重这婚事——

  前几日,钦天监很快诹出了婚吉的日期和安排礼仪——就在这个月的月末。太后表示要过目问一问这事,赫然,发现礼单上写有侯府嫡长女周俪月名字,不仅眉一蹙,“哀家可是记得,那侯府的嫡女是叫周俪星来着?”

  当时,除作媒人霍元瑛在内,还有一个男人也在场——

  就是周俪月在寺庙遇见的那个男人。

  二皇子肃王霍元瑛一听,就觉不对,当即大怒,马上要说这侯府周家可能耍什么炸,正要禀明太后……

  “嗯咳”一声,身着云龙海水王服面如美玉的温文尔雅男子立马起身,向太后拱手:“祖母,孙儿看就不要更改了!孙儿就娶此女为王妃吧!……”

  气氛一下怪异起来。太后看着肃王,肃王看着那个男人,这崇王五皇子霍元谵有癔症病疾,他母妃刘氏是太后的内侄女,皇上也对母子历来宠幸有加,因此他所提要求,就基本没有不应的……

  宁远侯府,当时有关于成亲婚礼的旨意一下来,杜氏就阿弥陀佛。“过关了!老天爷!菩萨保佑!总算过关了!”

  那周俪星一颗心也是悬下来,“娘,真的过关了吗?我真的不用嫁给那疯子霍元谵?”

  杜氏笑得合不拢嘴直拍着周俪星手,意思是,放心了!没有疑问了!乖女儿,你姐姐替你嫁过去,你呢就免了这祸事,乖乖等着做你的太子妃吧……周俪星很少信佛,那天也不仅口念一声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周俪月自然没功夫去看这母女二人的恶心嘴脸。

  常常偶涌心事际,总是呆呆地拿着一件男人所系的披风放膝盖上坐在抚摸,不是出神,就是凝望窗外……

  她想:她这辈子可能再也遇见不上他了……

  她甚至心一狠,头一偏,“阿福,把这披风拿去烧了吧……”

  阿福不敢再吭声,咬着牙又是泪目又是恨意,只得端着个火盆子,把那披风给咬着牙扔进盆里……

  火光熊熊燃烧着,映着周俪月秀丽白皙的五官,她的睫毛和瞳孔。

  周俪月恍恍然,一时间,寺庙里和那男子的相逢、邂逅……

  男人温润如玉的面颊、斯文柔和的清澈眼眸、那么有礼宽和的举止……

  尤其是那句——“这一趟出来,姑娘的心里,可仅仅、只是、只是想问问那五皇子的事那么简单?”;还有,再满头大汗虚弱无力倒向自己的那一刻,紧紧抓住自己的肩,仿佛溺水之人可看见的唯一救命浮木,“姑娘,救我,救我……”

  周俪月闭着眼睛,想着想着,终于,猛地起身离椅,一把从阿福手里抢过她转眼、就要被丢进火盆的那件披风。

  阿福惊颤、抬头。“小姐,你这是——”

  周俪月一把抓起那披风,碰地一声,关了房门,表情落寞地坐在床沿。

  手把那披风抚啊抚,抚着抚着,贴向胸口,低低一声叹息……

  她和他,终究不过是一对“陌路人”而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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