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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邂逅


  其实,什么主意也没有。周俪月现在如同一个被软禁的囚犯,她生母杜氏说得也是没错,任凭怎么闹腾,也翻不出她五指山。她的前院后院左院右门,一大堆侯府仆从甚至暗卫在监视盯着她,一举一动,都在杜氏的掌控之下。逃么?离开这侯府么?周俪月当然想过,可是太难太难!

  佛恩寺里有一个老主持,传说,曾经在五皇子崇王府邸做过道场,他见过那疯子魔鬼殿下本尊,周俪月这天找借口决定去佛恩寺上香。当然,过程是曲折复杂的。杜氏冷眼乜她,“你要去佛恩寺上香?为什么?”

  周俪月面无表情打手势,“不为什么?就为你消消灾?为这侯府消消难?”

  因为你们恶事做得太多太绝……她暗讽。

  杜氏的金步摇又在频频闪抖,“滚!小孽障!”

  她黑着脸,气骂。

  周俪月便出去了,携同阿福,大模大样,乘马车轿角门出去。

  恰逢是七夕,佛恩寺香客众多,光是一个庙门,就被人流挤得水泄不通。

  周俪月大汗淋漓,阿福问:“小姐,这佛恩寺没想到这么大,那老主持据说在文殊殿,可文殊殿又怎么走啊!”

  主仆两被拥挤的人群左一挤,右一挤,好几次差点都走散了。阿福紧抓住小姐的手,才没被这如潮的人流给冲走。

  佛寺烟雾袅绕,满殿门的香灰、人声喧嚣、万颗人头攒动。

  周俪月呼吸艰难,从在宁远侯府认祖归宗,就基本没怎么出过门,现在,这局面让她疲累、劳不可支。

  主仆最后还是决定赶紧找个人少的地步先站着。正殿的后门,恰有一片翠森森小竹林。

  主仆两正准备要往那儿走,周俪月再也坚持不下去了,也不顾男女之大防,她气喘吁吁,抓住一个过路香客就问:“请问,如果从这后门去,再穿竹林,能不能到那文殊殿?路又该怎么走?——”

  她仍旧大口大口喘着气,两眼昏昏,天气太热,太阳又大,汗水已湿透她里衣。她实在真的忍不住了!

  “香客”转身:“你,额……很抱歉……在下并不懂小娘子在说什么?”

  是啊!她是个哑巴,怎么懂她手势?周俪月有些尴尬。

  “小娘子是不是在问文殊殿怎么走?”

  周俪月一怔,抬头去看那“路人”。

  “香客”笑容和煦,也在回视她。

  眸中原来有歉意,他竟是反应明白了,对方是有哑疾的姑娘。

  阿福这时正好提裙也走过来,抬头,猛然也大吃一惊。

  小姐周俪月站在那儿是无动于衷,可显然地,也在那名“路人”男子回眸转身下,被震撼惊愕得好久反应不过来!

  ——

  太美太美了!这男人。

  “如果,小娘子是要去文殊殿,在下倒正好可以带带路?……”

  “……”周俪月愣。阿福和她相视一眼。

  “过路香客”又笑了,黑瞳深邃,高雅柔和,“在下正好也要去文殊殿办点事儿……”

  嬷嬷阿福笑道:“原是如此,那就劳烦公子您了!我和小姐甚少出门游逛,对这庙也很不熟,如果小相公方便,那我和小姐就跟您一道走……”

  男人微笑起来简直如谪仙天人。饶是阿福向来粗莽老婢也未能免俗地、被眼前男子天神般俊貌和客气微笑所动容,就这样无条件百分之两百完全信任他。

  男人道:“那就请二位跟在下往这边走!——”

  他牵袖,做了个请的动作,举手投足,朗朗温润,如清风明月。

  周俪月和阿福再相看一眼,彼时,午间正值夏日高悬,烈火炎炎,那么多的人流攒动、喧哗如沸腾噪声,可是,男人长衫白袍温文尔立,阳光如碎金般点点洒落在几人身上,“铛!”伴着寺院一阵阵悠长空旷的钟声,黄瓦白墙,翠竹幽幽,说不出的清和美好……

  周俪月和嬷嬷阿福就那样跟着男人走。

  男人在前,周俪月和嬷嬷跟随在后。

  钟声依旧空旷幽远……

  多年以后,周俪月每每回忆此情此形,常觉得唏嘘不已……

  原和“丈夫”的第一次邂逅碰面是这么清雅淡远,这么“诗意好笑”,以至于后来,在这样温润如玉、犹如清风明月般他的外表和皮囊下,周俪月都坚持了好长好长一段时间——

  她以为,他的丈夫所被传言的疯病癔症是假的,变态残暴也是假的,嗜血冷酷也是假的……

  所有所有关于他恐怖不好的传言,都是假的……

  .

  男人问:“在下若是没猜错,小娘子你应该是去见文殊殿的弘一主持?”

  周俪月错愕地张嘴,眼神透示,“——你、你怎会知?”

  男人又笑了。周俪月再一次忍不住心里唏嘘感叹,一个男人笑起来,竟如此美好动人,世间少有难得。鼻子又直且挺,一双桃花眼水雾雾,却不失清澈深邃。唇红齿白,肌肤如雪。他竟不回答周俪月问题,而是迟了半刻,对周俪月转身道:“你不仅要去见弘一主持?还要问那主持一个问题?如果,在下又没猜错,你的问题,是关于小娘子你的婚姻大事——”

  周俪月猛地后退,她忽然有种,眼前男人到底是人是鬼、抑或是神的错觉。

  嬷嬷阿福原先的百分之两百对之以信任,此刻,骤然转化为警备和心惊。

  男人哈哈一笑,负手而立,继续前走。他还是没直面她的问题——他是怎么知道的?

  也是过了很久很久,周俪月方知,原来,就在他回眸转身,自己拽住对方问路前一刻,嬷嬷阿福和她的零碎对谈,已经出卖了两人,让男人脚步一顿,什么都听进去了。当然,现在的周俪月并不知。

  她不死心,虽是个哑疾,还是不停做手势,打哑语,“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是谁?……”

  男人忽然深吁了口气,三人在人群里走走停停,男人想了想,又驻足说道,“其实,你若真要打探你想知道的那男子,你不如直接问在下——”

  周俪月轻眯起眼,冷冷注视。

  男人有些失笑,自嘲摇摇头,“你不信吗?——我不但认识,嗯咳……”似在琢磨言辞,“我和那五皇子还很熟!不对,不仅仅是很熟!简直是,怎么说呢?总之,如果你信的话,这文殊殿咱们也不去了,就这样找个地方慢慢坐下来,一边喝茶,一边乘着凉,我再详细说给你听,可妥当?”

  周俪月猛然一抬首。男人都还在笑,含在桃花深瞳里的笑容依旧如阳光和煦,一股春风般气息扑面而来。周俪月捏着手帕子,开始思索什么。阿福道:“小姐,咱们……”瞬间就没了方寸注意,阿福想是心也乱了,不知对这男人是戒备,还是信任。

  周俪月手心里忽然沁出了一丝汗,“你……”

  她迟疑打着手语,“真的见过那五皇子?——崇王霍元谵?”

  男人嗯了一声点点头,有些好笑地凝着她。女孩子的秀巧脸蛋嫣红如蜜桃,阳光下,清晰得可见那水润皮肤上的细小绒毛。“你还是不信?”男人又问。“那么,我依旧还是带你去找那文殊殿主持,嗯?”他催促,又似在让她选择。

  周俪月不由再次打量眼前男子,长衫白袍,不仅温润如月,玉树临风,且那雍容华贵、倜傥不群的气质,越看,越不像一个善于说话的市井无赖。

  应该是一个名门贵胄出身,通身的气度教养……这样的人,没事会在这庙里哄骗撩拨一个哑巴姑娘?

  ……

  “王——”

  忽就在这时,有两个同样锦衣华贵的男青年向他这边走来,看起来应该是这男子侍卫或仆从。男子端坐那里,侍从像是要禀告什么,附耳在男人身侧低声说些什么,男子方摆手,“知道了,下去吧!我马上就走……”侍卫恭敬点头,沉稳退下。

  周俪月一直想着刚才问题,嬷嬷阿福也是犹豫惊震,都在思索要不要细细询问这男子,相信他这陌路人。主仆两正思索着,男人像是又事要办,他倒背着两袖,笑道:“这样吧!若是你不信我的话,现在,我立马让我这两随从带你们去文殊殿——”

  周俪月愕然刚要张嘴。

  两侍从齐齐看她,目光疑惑。

  男人道:“可若是你信我,那么,三天以后,咱们同样时间,同样地点,我跟你细细谈——”

  “——你?”

  阿福刚要说一声,一大堆的疑问。男人抱歉道:“不好意思,在下现在不能耽搁久留了!得告辞,因为有要事办!”

  拱了拱手,撩衫就要走。周俪月和阿福急得团团转,尤其是周俪月心里七上八下,正一团乱。

  男人忽然想起什么,骤然,停住了脚,转过身来,对周俪月又一笑:“能否请教小娘子一个问题?……”“你、你请讲……”她打着手语,有些迷怔。

  “呵!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男人继而又笑,依旧如春风般柔和,明月般润朗。“既然在下不是说,我和那五皇子殿下实在熟悉得很,那么,就当我是在帮他问一句,传说中,他是个得了癔症的疯子魔鬼,是个人人谈虎色变的疯子,既如此,小娘子想问清楚又有什么意思呢?若是问清楚了,他依旧还是那么个人,你难道就不怕?不如,什么都不问,想办法拒绝了这场婚事,脱离苦海,岂不更好!”

  阿福像是太过激动,一听这话,马上道:“谁愿意嫁啊!我家小姐也是被人算计的!——那么个恐怖的男人,若不是小姐的生母不像生母,逼迫她给妹妹代嫁,那么何至于我家小姐——”“阿福!不许乱说话!”周俪月打着哑语,立马阻止。

  她们主仆已经对眼前陌生男子告知的太多,身上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阿福赶紧叹一声,缄了口。

  男人眸中微冷,讶了一瞬,他又笑了。“怎么?……你是替你妹妹而嫁?宁远侯府?周家?”

  周俪月慢慢地转过身去,她摇摇头,什么也不说。

  寺庙内,依旧人山人海,人声,撞钟声……

  男人道:“我明白了!小娘子原是被逼婚!想想也是!”

  他一顿,“那么个恐怖丑陋的男子,世上有哪个姑娘心甘情愿嫁呢?就算嫁,不过是冲着皇子的尊号名位而去……”

  他嘴角的嘲意更浓。

  正想安抚眼前的小姑娘,说,放心,若真是不想嫁,在下倒可以想办法助你免了这桩飞来祸事……

  周俪月忽然叹了一口气,她打着手语,在男子跟前示意了什么。

  男子不懂,一愣,看向乳母阿福。阿福表情有些无奈。

  男人问,“……她在说什么?”

  阿福轻叹:“公子,不瞒你说,虽如此,整个京城将那崇王殿下传得不堪入耳,但咱们小姐总觉得非亲眼所见不能属实……再者这世上捕风捉影的人太多,人言可畏,人言之可怕……那五皇子究竟是如何而疯?真疯还是装的?还有其中什么隐情没有?二来就算他果真有疾病癔症,小姐倒是觉得自己是个哑女,没有理由瞧不起同样患病之人……同是天涯沦落人!只是一样,她就想知道那五殿下是不是果真血腥残暴到能把人吃了?她嫁过去还有没有活路而已……”

  男人一愣,方笑了:“你们放心!他不会将人蒸了煮了吃的!至少,即便有这嗜好,未必会舍得你们家小姐……”有打趣意思。

  周俪月和阿福主仆同时一震。

  男人又继续,说:“那么,在下也算是听明白了!懂了!”

  思索片刻,“在下还是那句,若是你们信得过我,相信我的话,三天以后,同一时间地方,咱们再好好细聊,我会一五一十,告诉你关于那个人的情况……”

  告辞,走了。

  ※

  是夜,弦月如勾,斜挂于墨幕苍穹。

  整个世界都显得静悄悄的。

  佛恩寺的钟声,在无垠空旷的夜色中慢悠悠回荡着,深沉而悠远。

  寺庙里的白日喧嚣到了酉时末刻几乎全都清零寂寥。

  铁马在檐下廊角随着风敲打出叮叮当当的节奏之音。

  周俪月自然也是回到了侯府。

  她和生母杜氏的关系不消说了,一回府邸,杜氏冷冰冰如刀子的眼睛剜她一下。

  她当然知道在这个家里和母亲已决裂到何种地步。

  她大模大样地打道回府。

  白日因日头太晒,便有些中暑,有丫头禀告了杜氏,“大小姐今儿回来气色不好,可能生病中暑了,夫人要不要把郎中请来给小姐把把脉?”

  杜氏啐:“死了都活该!那么热的天儿,不在府里好好呆着,偏跑出去瞎逛?!”

  不想管她。

  杜氏在正堂后院的月色荷塘下避暑乘凉,那也是周俪月走回她望月轩的必经之地。

  周俪星又在荷塘边抚琴作诗了,也不知弹的什么曲,听在周俪月耳朵里像弹棉花似的刺耳。

  杜氏却是很捧臭脚,把眼前的宝贝女儿夸赞得什么似,朱唇白齿,笑个不停,直说京里所有女孩们加起来,也没有周俪星那么才华出众。

  周俪月厌恶地瞥了她母女二人一眼,水塘边,荷香阵阵,几颗萤火虫漂浮在芦苇丛的一旁。

  她边走,边怔怔望着天空闪烁繁星——

  骤然想起日间和那陌生男人的对谈……

  是的!嫁给一个疯子做妻好像不算什么?真的不算什么!她今后的人生,生活在哪里,似乎都比这宁远侯府强得多……

  她摇摇头,倒没有自怜叹息的意思,反而加快了步伐,觉得离那对母女越远越好……

  回到望月轩时,嬷嬷阿福赶紧命小丫头去端来冰糖梨子水,说是消暑解渴,阿福道:“哎!我说句老脸无耻的蠢话,小姐您听了也别害臊!就今儿,我看着你和那位公子,一个站我这边,一个站那边,你们两啊,那才是天造地设——”

  嬷嬷的意思,不言而喻,自家小姐虽哑,但是样貌却不属于其他闺秀半分,哪怕周俪星认真比较起来,谁比得过谁都不好说?

  偏偏,就没能遇见个有前途的婚姻,遇见个像今日所见那般登对相配的男子为妻,那个五皇子,听着是那么丑陋可怕……

  周俪月立即啐道:“嬷嬷!别胡说!你这说得什么跟什么?”

  她开始思考,要不要相信那男子,应允和他的三日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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