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疯子
翌日，午阳正当空。
向来宁静的望月轩再一次乌压压聚满很多人。
有杜氏，姨娘朱氏，庶女周俪蓉等等。
侯府二小姐周俪星果向姐姐周俪月十跪九叩、奉茶道谢。
那么素日里清冷高傲的一位小姐，狼狈极了，一改平时的高雅端庄，先是对着周俪月高高在上的座位方向，一叩头，再叩头，就这样膝行沿路而上，最后，又是奉茶致谢。
口中不断说着，“——小妹谢长姐大恩！”
有些人不懂她口中的“大恩”是什么意思，便悄声议论。
朱氏姨娘和周俪蓉同样捏着帕子看好戏。“你看看她！现在居然这么窝囊……”
周俪蓉平时尤其最恨最厌恶这周俪星，用她的话说，装模作样，假清高，一味在老爷周剑深那里得宠讨好，平时绝不会把她们这对母女放眼里……
尤其是太子霍元琛，这周丽蓉曾也是倾心过的，但每每周俪星跟前，她对比得就像只小丑。
便越发挖苦嘲讽起来，甩着手中丝绢，“啧啧啧，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前日是嫡母，今日又是妹妹这嫡小姐，搞不懂了……”
她故意道。
杜氏在旁剜她一眼。
朱氏抿嘴笑：“这有什么看不懂的？这就叫韩信忍辱，小太宗李忱装疯卖傻三十年，只为一朝翻身……”
韩信自然都知道是谁，小太宗李忱，就是唐时宪宗的第十三个孩子，因为不受皇帝重视，装疯卖傻三十六年，终于一朝得势，后掌权称帝。
朱氏优哉游哉看着眼前的一出又一出，旁边那些丫头婆子包括杜氏听了这话，自然知道话里之意。
韩信，就是周俪星无疑；
而那装疯卖傻三十六年的小太宗李忱，不言而喻，指的是谁不用说。
杜氏气得，冷眼看了姨娘朱氏一眼，忽而冷笑：“还有一出，妹妹怎么不说了呢？”
朱氏愣。
“生前犯了口业诽谤，死后下阿鼻地狱被判官小鬼拔舌……”
朱氏眉微微一挑，此时兴头，这周丽月帮她出了太多恶气，倒不予杜氏计较。
周俪月忽然就觉得没意思起来。
周俪星还在向她磕头，道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云鬓蓬乱，珠钗动摇，她满身汗水淋漓，绣着鸢尾花的碧蓝湘裙早已凌乱脏污不堪，那是因为一步一磕头下跪弄成的。
周俪星对她的恨，透过那双冷又孤傲如刀般眼神可以透露出来。
周俪月坐在太师椅上，纹丝不动。
尔后，妹妹周俪星又给她奉茶，“姐姐，您请用茶——”她冷冷，说。
果真是个能屈能伸的？
……
周俪月忽然有些想不通，一向轻狂骄傲惯了的周俪星，为了不嫁五皇子，为了那东宫太子，居然可以委屈忍辱到这地步？
……
四周有些人还在偷笑看好戏。
透过那双轻狂又极其隐忍的眼睛，周俪月眯眼看周俪星，她想起，就是这么一个名动整个盛京的才女美人，她妹妹——
那一年，刚刚认祖归宗回归侯府大小姐身份，有好几次，太子霍元琛无意间路过，和她攀谈了几句，问了一些话，如，那次她乘小乌篷船想去荷塘采些露珠给母亲杜氏沏茶，船翻了，幸而霍元琛与她花前月下散步时，发现了这一幕，便脱了外裳不假思索去救她。
在被太子霍元琛救上岸的那一刹，她看见妹妹脸一下变了，阴冷而扭曲。
从此以后，她仿佛越来越不待见、厌恶她。
甚至动用心思，学了那不入流心机女子栽赃诬陷——
又如，在太子面前，分明是自己故意把她写的诗句佳作弄脏了墨迹，便拐弯抹角，让丫鬟示意太子说是姐姐周俪月暗使手脚弄脏的……
至于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她要让太子霍元琛知道，姐姐这哑女，这个“村姑”，嫉妒她才华，看不得太子对她的欣赏……一心使坏。
一次次让霍元琛误会周俪月是个心机深沉、表面可怜柔弱沉默、实则嫉妒妹妹的阴险女。
她不仅无知，蠢，土里土气，是个残疾，还是心里有很多阴暗龌龊想法的、心机恶毒姐姐。
霍元琛对周俪月的种种厌恶故而便因此，不是没有由来。
当然，周俪月显然已经不在乎这些。
现在的周俪月只是幡然悔悟前程往事，只暗恨自己为什么醒悟得这么晚？
有些东西，也是开窍得这么迟……
周俪月觉得很没有意思，她所提的这三个要求条件，统统都收回了。
所要的尊严与自己长期积累的创伤与欺辱，通通由经这三条件得到了反击。
她看着妹妹此时午阳下那双恨透了她的眼睛，看着她的狼狈、却又极其隐忍憋屈的样……
她快意是快意了！
不过，却觉得所要的快意舒畅也就如此。
事情完了，杜氏走在她面前，倨傲临下看着她。
像是在说，现在，你要的东西，我和你妹妹都给你了！
我们母女算是对你仁至义尽，该做的，都做了，至于你呢？
……
周俪月当然读得懂母亲杜氏眼里的那种种含义。
她面无表情，起身，“你们欠我的！终究是欠我的！你，还有她——”
转目，看着妹妹，打着哑语，“不管你们这次做了什么，有多委屈受辱，你们欠了我的，就是欠了的！别以为良心上就能够安然坦荡了！”
杜氏气得。
周俪月便转身，看也不看她母女二人，挑眉一笑，回屋去了。
※
关于替妹代嫁给传言中又疯又魔怔的病皇子，其实，千真万确，周俪月倒还没在杜氏面前撒谎。
相较这侯府的冰冷、扭曲、父亲不是父亲，母亲不是母亲，妹妹也不是妹妹……
亲情不在，天伦疏离，那么，挪个窝，又如何？
哪里生活不一样？
恐怕没准儿真嫁那皇子府邸，也好过在这侯府度过一天天。
在提了那三个条件要求，周俪月对于代嫁这事有些随意，甚至是麻木、三分无所谓的。
直到最近几日夜里，她开始频做噩梦——
“呕，呕！……”
传闻中，那五皇子不仅魔怔，有疯疾，能吃活人，甚至样貌也是人不人，鬼不鬼。
据说他有一张极其恐怖丑陋的阴阳脸。
什么是阴阳脸？
周俪月没见过，多半是一半边脸是白的，一半边脸是黑的……
在夜里一场场噩梦中，那五皇子总是出其不意地站在她床榻，趁其不备，狰狞着一张恐怖之极的阴阳脸，向她俯身逼迫过来，他要掐死她，弄死她，把她碎尸，大卸八块……
煎、炒、煮、炖、炸……
最后，她成了那疯子魔鬼的饕鬄美味……
周俪月“啊”地一声，又开始惊叫。
嬷嬷阿福闻着动劲急忙过来，“小姐，小姐，是不是魇着了！是不是魇着了！”
周俪月满脸的泪花，一把捉住嬷嬷阿福的手，“阿福，我不能嫁！我想，我不能就这么嫁了！”
“哐啷”一声，白瓷茶杯打碎在地。
阿福震惊睁大着眼，“小姐，那，那你有什么主意办法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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