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太子
琴音骤烈,如疾风劲雨,从侯府二小姐周俪星摘星楼愤然激跃而出。
周俪星穿了一件淡紫大袖滚纱湘绣长裙,高贵典雅。
她抚着古琴,琴音就那么毫不间歇翻涌着,一波未平,又接一波,又如潮水,显露此刻抚琴之人的怒然心境。
她自然不会给周俪月道谢磕头,应了那哑姐的条件。
杜氏一直在她厢房苦劝,“哎!星儿啊!娘知道你很难为情,你一向自尊风骨被我宠惯了,一下子娘让你三跪九叩,又是道谢又是奉茶,还是当着那么多人面,这是比什么难捱折磨的事情,可是,若非如此,还有什么办法解决眼下燃眉之急?”
周俪星依旧抚她的琴,抚着抚着,终于,杜氏说得差不多了,她这才琴音华丽一个煞尾。“不!女儿绝不会那么窝囊!那么丢脸向那哑子认输的!”
她抬眼看她母亲,冷眉冷眼,高傲抬着下巴。
杜氏已经苦劝了不知多少回了。
杜氏尚且能屈能伸,可就是无法说动这个自幼骄傲惯了的女孩儿。
或许,对她来说,让周俪月这哑巴姐姐去代她嫁给那有疯病的皇子,这根本都不叫“代嫁”,而是周俪月理所应当。
真是奇怪!
侯府有两位小姐,都是嫡出的,搞不懂为什么皇帝和太后都要暗示了是二小姐周俪星?!
她气得要死,胸口像被什么憋着似——
难道,一个女孩子生来优秀,才华貌美,所以,别人就理所当然惦记她,而忽略了她上头还有一个姐姐?
姐姐都未出阁,怎么就论到妹妹了!?
真真岂有此理!
第一次,周俪星对自己身上的诸多优越和引以为傲东西感到厌倦与疲惫。“总之我绝对不会如她的愿!你告诉周俪月——娘,她是为整个侯府牺牲,又不是为我!”
杜氏头疼,一只手撑着额头,现在的局面,一个女儿倔强;一个女儿心眼狭小、半步不让。
杜氏叹道:“那你说怎么办!你既不愿意,其实为娘又何尝忍心来着?你姐姐以死相胁,真要撂担子不愿意代你嫁了,你到时候该怎么办?”
周俪月猛站起身来,张嘴,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冷冷抬起下巴。“拖吧!拖一天是一天,不管如何,我不会让她得逞的!”
她嘴里说着,心里却开始七上八下了。
要是真如杜氏所说,危机关头,她撂下担子,自己果真嫁给那五皇子,又该怎么办?
……
周俪月自然也知她这向来高贵冷艳惯了的妹妹周俪星、绝对绝对不可能那么轻易妥协的。
她对阿福冷笑着说道:“若是在以前,我处处让着她,现在,我既把事情什么都想明白看透了,我也不会热脸去贴冷屁股,还当她是什么亲妹子,她既不愿意妥协,很好,我也和她就那么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她把纱软画帛一撩,继续在花园一个石径小道散步。
嬷嬷阿福跟在她后。
阿福道:“阿弥陀佛!小姐现在总算想明白了!以前,阿福还担心小姐只是逞一时之气呢!”
阿福这担心是正常不过,周俪月以前是太过老实善良、心肠软弱,亲情在她心里是无可磨灭的人生羁绊,一个人改了性,改得彻头彻面,这本就难得。
阿福担心小姐也只是一时爽气。
看来,她真的是被这宁远侯府的人彻底伤决了!
现周俪月所游走散步的这处侯府小花园又叫海棠苑,侯府太大,花园也是层次众多。
这处海棠苑以种植海棠为主,如今夏日,花发似锦,灿若云霞。
前院置有一架藤萝,东面是一溜五檩硬山顶合瓦小屋,西面,有一排四间朱门玉栏的“倒座”。
周俪月走着走着,就是走在这木棂花窗的“倒座”房时,忽然,她看见一个男人——
东宫皇太子,霍元琛。
周俪月停止了走,她半眯眼睫,注视前方,身子凝住不动。
那太子霍元琛自然也看见了她。
身着一袭杏黄绣龙蟒锦袍,倒背着两袖,戴着太子白玉冠,和侯爷周剑深在边走边笑说着什么。
——
这也算是侯府的常客了!
东宫和侯府的关系,算是一脉连枝,无论老侯爷想如何在朝堂把事情做得圆满,二皇子党那边也不得罪,但终究逃不过还是与东宫攀扯太深的嫌疑。当然,这也是为什么二皇子霍元瑛要在太后老皇帝跟前挑唆,将侯府的嫡小姐周俪星嫁与五皇子联姻,朝堂皇储之争,局势复杂,牵扯的关系太多太多……暂且不提。
太子朝周俪月走过来,“呵!真是凑巧得很!大姑娘也在这里散步?……”
周俪月知道这太子一向不拿正眼瞧她,他很轻视她,甚至恶心她。
他手闲闲拿了把玉骨折扇把玩着,实则不经意间东张西望寻着什么。
周俪月自然知道是在寻周俪星的身影。
东宫和侯府关系匪浅,而周俪星和太子霍元琛自幼青梅竹马,这对男女虽未挑明,却是郎情妹意。
太子霍元琛风流倜傥,玉树潇洒,又深居尊位,龙章凤姿,算是天底下最出类拔萃的男儿了!周俪星恃才傲物,满京城皇族,谁都不放眼里,唯独太子,才觉着匹配她。而太子霍元琛,自然也是个高傲得意惯了的,仗着太子身份,仪表风姿,觉得满京城名门贵女,这周俪星才能入他眼!毕竟名动京城美人兼才女!两人的关系感情就差当众对人宣称或挑明了!太子眼中的太子妃非周俪星莫属,而对周俪星,嫁人只嫁霍元琛……
周俪月知道这太子在寻妹妹周俪星。
果然,太子淡淡朝她一笑:“大姑娘倒是有闲情逛?怎么不见你妹妹星儿姑娘?”
一旁的侯爷周剑深马上鞠身拱手道:“小女多半此时正在房里看书练琴,殿下您知道,我这小女儿平时总爱把自己关屋里,不是吟诗就是画画的……”
周剑深根本就不看周俪月,他眼里,只有权势荣誉、攀升的机会。
曾经,周俪月失忆那段时间,她在杜氏房里做个端茶递水的低贱丫鬟,这周剑深起了色心,见还是丫鬟身份的女儿就那么在边上一站,亭亭玉立、就有种说不出的美貌动人。当然,那时,他不知道周俪月是他的亲骨肉,旁敲侧击,是真的很想收为通房小妾之类。后来,身份弄清,周剑深懵了一段时日,又恼又气,更多的却是恼,觉得自己丢脸尴尬至极,因此,原先的“色心”,便对周俪月转化成两个字——“添堵”、或是“厌烦”了!
周俪月淡淡向两个男人福身一礼,并不想理会二人,打着哑语,随便应付两句,对闯而过。
懒得看这恶心的爹,周俪月自然也知道太子霍元琛十分不待见她。
不过,她不在乎。
曾经,她就因为哑,因为自卑,从乡下来的,书读得又少,穿着气质又土又没品,怯弱,敏感,胆小,总不敢正眼看太子——觉得别人是高高在上,而自己像一个低到尘埃的村姑,甚至,就因着这太子无意关切问候了几句,她天真而单纯地,还有一刹那芳心微动。
当然,自己沉默寡言再加上频频被人栽赃诬陷,别人总是以恶意心态去猜测自己人品,太子和杜氏等那些侯府家眷也差不多,觉得她这个人哑就算了,甚至痴心妄想,想和妹妹争宠,甚至嫉妒暗恨妹妹……想攀他这个太子的高枝呢!
周俪月越想,心里一阵反胃恶心。
她走了,从父亲和太子霍元瑛身侧淡静而过,就那么微抬着下巴,目不斜视,一副从容漠然之态。
太子霍元瑛怔了一怔,他觉得这侯府的哑吧小姐今日看着怪怪的,顿了半晌,方转过身,看着女人那高傲冷淡的背影。
分明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周俪月福身从父亲和太子跟前走了后,太子和老侯爷自然又接着闲谈方才话题,无非是朝堂上面那些事。二皇子肃王霍元瑛在太后和皇帝跟前进言了几句,大意是让侯府的嫡小姐周俪星嫁与五皇子为正室,当时,又因着场面并非那么正式,只是太后和皇帝举行宫中端午花宴时带着正经和不正经说笑,与周家人私下谈话几句,又选定日子,因此上,就周俪星与五皇子之事,算不得是板上钉钉,当然,正因此,杜氏才有机会从中抓皇帝太后漏洞,希望周俪月替妹出嫁。
而太子霍元琛,却并不知道此事。
老侯爷和太子说笑着,便入侯府会客正厅去了。
※
周俪星拼命奔跑在院子回廊。
实则,东宫太子虽常来,但两人见面却碍于男女礼数,相处很少。
现在,太子霍元琛到侯府来,自然她也要去见见他——这个自幼算得上青梅竹马、倾心依旧的男人。
一身鲜艳的裹纱云锦缀花丝绸罗裙,飘逸地迎风摆动。
其实,她是个非常骄矜、自傲清高的女人,不枉担了盛京美人才女的名声。
虽是一路气喘,跑得着实匆忙,然而,果真见着了霍元琛,却是温婉淡雅地一福身。“太子殿下……”
两个人站在花荫。
太子忙扶起她:“二姑娘……”
太子笑眯眯地眼光,上下打量着她,充满热情与情动渴望。
周俪星羞涩地起身,垂着小扇般睫毛看着那双白润修长的男人手指,心一跳,整个背脊像被什么触了似的。
她就那么脸颊染着云霞般红晕。
太子看得喜上眉梢。
两个人你侬我侬,说了好一会儿话。
太子道:“我明日就去求母后和父皇,让他们早日给我侧立太子妃……”
确实,太子霍元琛并不知五皇子那档子事。
周俪星脸一下就变暗了。
太子问:“二姑娘,怎么了?”
还当是羞涩、闺中少女的矜持。
周俪星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没、没什么……”
她报之以对方淡静温婉的微笑,心下却如击鼓惊雷,慌得她怕……
.
第二天早晨,周俪月正在望月轩的小窗下梳妆打扮。
周俪星冷眉冷眼走过来——
“好!我答应你就是!”
周俪月先是稍微地一愣,尔后,轻轻一抬眼,看着眼前气急败坏、把她恨得牙根痒痒、恨不得将她碎尸的周俪星。
只见小脸阵红阵白,一双眸子像锥子似势要把她扎个大窟窿。
终于,明白了。她也不看她,只依旧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嘴角弯出一抹冷傲而讥讽得意的笑——
果然呐!果然……
因为那个男人、东宫的太子,她这个妹妹,真是什么“屈尊忍辱”都做得出来!
“好!”
她一边戴着耳环,嬷嬷阿福给她插着头上的珠钗。
嬷嬷传递她的整个意思。“那就少不得二小姐屈尊一回了!咱们大小姐……等着你的……道谢敬茶!三跪九叩!”
周俪星咬着朱唇贝齿,恨不得一巴掌朝阿福甩过去。
(https://www.xdianding.cc/ddk208189/1069405.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