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11
孙予欢对薛川的家感受良好，曾经那种孤身一人被困与茫茫荒原的感觉没有了，这里有薛川在。这里不用像住在地下室时必须通过一条半阴暗走廊才能上洗手间，不用每天固定时间到洗浴室排队洗澡，没有充斥霉味的空气，大床怎么睡怎么舒服，睡上去就反感下床，摆设的每一件物品赏心悦目。无数微小细节的精致构成一个优雅整体，令人神清气爽。
她发现这栋房子唯一格格不入的廉价物品是自己，让她心里发涩，但酸涩很快就风过云淡了。反正我只是临时住客，不求融入，又没想做薛太太。再说，现在画不好眼线的左右手如何细致，惊弓之鸟如何散发气质？
她虽然那样想，洗完澡拿起眼线笔，描了半天，仔细扑好粉，才下楼。
“薛川！”她叫那坐在沙发上似乎刚撂下电话的男人，“有时间吗？我们去美术馆玩。我想亲眼看看《带鸟的步兵》和《德国咖啡馆》，今天最后一天展出。”
薛川抬眸瞄着她，欲言又止。
“没时间吗？”
“是你没有时间。请问我的生活助理，你看不见家里很乱？看不见院子里的苹果树从完美的圆形长成刺猬了吗？还有，我需要一杯咖啡。会用咖啡机吗？”
“家里一点也不乱呀！我们回来，我再好好整理可以吗？”她跑过去像拜佛似的双手合十，请求道：“最后一天！过了今天不知道猴年马月再展出。算我求求你了......薛川......”
薛川冷漠地拿起面前的书，像模像样地道：“不想搬走就先给我一杯咖啡，再打扫房子，修剪果树。你怎么选择我都没意见。”
她哪有选择资格，耗尽心力，甚至不顾尊严地单膝下跪才被允许搬来寄人篱下，绝无此时搬走可能。她知道他对此一清二楚，话表面给她选择权利，本质其实是昭然若揭的邪恶要挟！
再说，承担家里一切劳务，也是自己亲口承诺，用再必要的理由拒绝，都显得对亲口承诺诚意不足。不就是打扫加园艺么，上午搞定，下午去美术馆呗。
她有些理解红姐为什么评价薛川冷血了。
“咖啡是吧？坐这里好好地等着。哼！”
她没用过咖啡机，看说明书，煮成咖啡用了一个多小时，加糖，加奶，毕恭毕敬端到薛先生面前。
薛先生喝了一口，失望叹气道：“加奶不加糖，你加糖了。”
“不加糖你怎么不早说呢？人家怎么知道你不要糖，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吗？”她有些气愤，那可是牺牲去美术馆的时间煮出来的咖啡。
“这件事不是应该你来问我吗？”薛川说，“咖啡厅的服务人员主动都是主动寻问客人，或者直接把糖和奶端上来，由客人亲手决定放什么，不放什么。”
“你为什么故意找茬？拿我比较专业服务员！”
“重新给我一杯。还第一次见这么不谦恭的生活助理。”薛川继续看书，表情淡淡的，形而上的气蕴带给正看着他的人一种凛若冰霜的感觉。
予欢伺候完薛川，按照薛川的苛刻标准一一打扫每间房间，等于把薛家除了收藏室以外的十六间房完整参观一遍。
书房每本书要取下书架抖尘，负一游戏室要为98寸显示屏擦灰、台球桌清尘，总体下来也没把一块白抹布擦黑，一定有人定期打扫，她的打扫根本没有必要性。扫过台球桌，为每一根台球杆上油，她从来没有为台球杆上过油，杆子为什么还上油？
麻烦！
她边给球杆涂油，边嘀嘀咕咕，心烦意乱，唯恐一上午完成不了家务，去不成美术馆。
薛川突然出现在门口：“你手里黑色球杆是我的战利品，仔细一点。”
“是！”
修剪苹果树必须骑站在人字梯上，双手操作一把大剪刀，这对予欢而言是个难题，既恐高，又手抖，踩上梯子以后，从脚底一直颤抖到腿.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立刻修完树冠下去。她急切地左一剪刀，右一剪刀，没有办法远观，是个毫无经验的生手，所以就没发现已经把果树修得像一个中年男人的地中海头。
薛川出来看见了地中海，脚步飞快地走向人字梯：“孙予欢，孙予欢你下来！”
“别跟我说话，我不敢回头，不敢下去，等我修完再和你说话。你又想让我做什么？你存心不想让我去美术馆是不是？”
“现在立刻下来！你必须亲眼看看自己的杰作。”
“都说了人家不敢！”她回头看看身后，“恐高有多可怕你知道吗？别打扰我。求求你！”
薛川手攥.住人字梯的铁脚，将梯子拉斜，使上面的女人掉进怀里，他必须让这个家伙看看她的杰作，上学时候不是搞艺术的吗？怎么还能把艺术搞成这个样子？
予欢的心跳比被落入狼嘴的兔子还快，莫名其妙掉进男人怀里，顾不上为亲密接触害个臊什么的，只顾上害怕，只有心跳。要是掉到地上可怎么办！
他把她放到地上，拽着后退两步：“你告诉我，这个形状叫圆形吗？”
“......我有点恐高......所以......人恐惧的时候什么都做不好。你理解的。”
“你恐惧的东西还有多少？”
“很多。”她琢磨怎样扭转乾坤，“怎么办？干脆把它左右两边多出的部分也剪掉行吗？”
“行了，这边我处理，你处理那边的，再剪坏就认命接受惩罚吧。”薛川说。
“明天再做好不好？我真的非常非常想看《带鸟的步兵》，明天一定把你的树修得溜溜圆。最后一天还剩最后两小时了！要不是一直被事情缠身，我第一天开展就去报道了。别为一棵苹果树就让我心里留下遗憾。求求你了薛川......”她小小的肩头轻轻撞了他的手臂一下。
薛川躲出一步：“看见别人的作品，自己却不能画，你不委屈不难过吗？”
“......原来今天这么卖力使唤我，是怕我看见别人作品联想到自己难过呀？”她望着他伪恶面具之下英俊的脸，果然是一个想问题细致入微的人，这点自己都没想到。
薛川摸一下鼻子，侧开脸，冷道：“咳。不是。我只是想让你在家好好修树。”
“难过应该会难过吧，可我还是想看。就像，你有一个很喜欢的人，因为现实原因你无法和她在一起，你就不想看她了吗？远远看上一眼，至少当时很幸福。”
她再次强调心意：“我很想去！”
“......去换衣服，我在车上等你。回家想哭记得躲起来，别让我看见。”薛川埋头走向车库，阳光下的背影那种凌弱冰霜之感蒸发得无影无踪。
他们到美术馆时，距离闭馆时间只剩三十分钟，人潮未退。
予欢估计人潮里大部分像自己一样，刚挤出时间赶来的人，另一小部分是看了又看，看了又看，不看到最后一分钟舍不得走的人。虽然她来晚了，但她属于后面那种人。
她初一开始接触油画，家境虽然普通，但她的父母非常支持她，画了六年考进央美，怀着满腔热血入学。她不知道如果没出那件事画到现在，热血还热不热，起码现在很热。遗憾在心上掏出一个大窟窿，叫人时时刻刻体会灼.热空虚。
她和薛川随着人潮向前流动。
薛川说：“我不理解一个学艺术出身的人，为什么能把树修成那个样子。”
“都说了人家恐高。”她不满地回头瞪他，“而且会画画就得会修果树吗？术业有专攻。修树跨界也跨太远了。”
“小姐。我指——审美素养。”
“别担心，在路上我已经想好补救方案了。我有一个同学，他很喜欢画抽象的电影人物，画过一幅黑山老妖，就是头上左右各一个火龙果的妖怪，我回家把果树修成那样。保证让你体会着艺术感。”予欢故意气薛川道。
薛川抬了抬眉，好似对予欢的提议很惊奇，抬手顺着予欢柔软的发丝飞流直下到她细小的下巴下面，轻轻向上一挑，认可她的美貌似的连点两下头。搞得予欢头脑嗡地一声。
“你，你忽然......干嘛？”她无措问。
“我看你的脸也很适合那个造型，要不要我现在联系理发师？”薛川浓浓挑衅之意地问：“嗯？”
“......我会好好拯救的......”
予欢看见了向往已久的《德国咖啡馆》和《带鸟的步兵》，她抓.住这次难得能在薛川面前展示一把的机会，要知道和薛川认识以来，她在他面前的形象有多么懦弱愚蠢，她要让他知道，自己除了懦弱愚蠢，还有专业，有特长，有他不懂的知识。
她为薛川介绍道：“我老师说毕加索是天才型画家，这幅画是他九十岁时创作的，他的绘画风格几经转变，到九十岁的时候......喂，我在说话呢！”
薛川眼睛盯着手机：“我耳朵能听。”
“为什么到了美术馆不看画看手机？”她夺过他的手机藏到背后，“不许你看！”
薛川脸色一沉：“孙予欢，你刚才的行为可能让我瞬间损失几千万。”
“真，真的？几千，万？！”
“假的。”薛川不禁低头淡淡一笑，“傻！”
“......我又没有当过总裁的经历，怎么知道你们一个电话会不会真的损失那么多钱。”她把手机还给他，悻悻地说：“我不说了。要闭馆了。”
这时有人轻轻撞了予欢一下，她回头看一眼，见鬼似的躲到薛川后面。撞了她的女孩子没有留意，仍专注于墙上的画。
“你干什么？”薛川不解地问。
“挡住我，那个女孩子是我以前的同学。我们快走。”她用力拉他后背的衣料，根本拉不动。
“是同学为什么要躲？和她聊聊。说不定能聊出那个割你手腕人的线索。”薛川回身将畏畏缩缩的予欢往前一推，“去打招呼，邀请她吃晚饭。”
予欢不停摇头。
薛川左手抓她手腕，右手伸出拍了那个女孩子一下，可是女孩子回过头，予欢为了藏住脸，一下子把脸贴在薛川胸口上。
薛川低头看了看她，清楚她躲同学，因为不愿被问放弃画画的前因后果，可薛认为尽可能多地了解她的过去，对解开那件事有利，于是对那个女孩子说：“你们认识。”然后控制胸口上的头迫使其转过去。
许凡瞪大眼睛：“孙予欢！！”
“......呵呵呵，许凡。我刚才和他闹着玩呢。”她首先解释自己诡异行为，“好久不见。”
“我的天呐！居然还能看见你。他们前几天还聊你了呢！”
“既然很久没见，我们一起吃晚饭吧。”薛川向许凡发出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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