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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


  薛川与王助理聊着大江的事走进家门,话里行间为派谁进驻大江电子能最快扭转亏损而烦恼。

  他对大江寄予厚望,虽然没有批准大江董事长期待的七十亿额度,只给十五亿,但只要大江市场情况稍有峰回路转苗头,立时加码,何止七十亿,一百、两百也不是不可以。A轮以后、B轮、C轮,他打算助力大江直至成为行业龙头,让其一枝独秀,那时再考虑高价抛出股份,亦或长期持有分羹分肉。

  这个产品优异,输在营销模式上的电子公司,是他于繁星般多不胜数的电子公司里发现的朱元璋,现在是乞丐,未来必成帝王。眼下天同资本他爸认准的人才已被他大面积劝退,他看上的新秀寥寥无几,本公司正处人才短缺之际,还要选人送进别的公司,着实令他头疼。

  “你那位校友怎么样?”王助理指台球会所和薛川打台球的人。

  “下午找他聊聊。你先回公司联系猎头,学历方面可以放宽,用资历和成绩说话,让有意向的人以大江为例写一份详细营销战略。详细!我不要理论。只要过得了我的眼,我就给他在原公司待遇上再加两倍。”薛川说。

  孙予欢终于盼回薛川,颤抖的心总算稳了稳,和王助理来了一个对视,自己在这里出现,似乎让王助理遭受晴天霹雳似的,表情顿时成了痴呆。

  她虽然尴尬,但能理解王助理的反应,连她自己都意外真能成功混进薛川家里,与薛川朝夕相对,想这样做的人,尤其女人,绝对不止一个两个,而最后做到的却是一团糟糕的自己。

  “薛,薛总!?”

  “吃什么惊?我家里只有一个女人,又不是两个。”薛川淡淡道。

  “没有吃惊,只是,嗯,能再与这位小姐见面感到很高兴。那我先回公司了。”王助理表情放得快,收得更快,得体地向予欢微笑致意后才转身离去。

  “他看见我像看见鬼。”予欢说。

  薛川走到沙发前坐下,摘下眼镜扔到旁边,依次解开袖扣,抬臂尽情舒展身体,那疲乏的样子,仿佛彻夜从事高体力劳动。

  予欢问:“薛川,你女朋友很生气吗?你们没事吧?”想说对不起,可自知那就是一句废话,“她是不是对你发了一夜脾气?如果她真的很介意的话,我,我去向她解释......”

  “我的的确确被一个很难缠的女人纠缠住了,不过不是别人,她叫孙予欢。”薛川想了想,没有温度地说,“昨天我去深圳了,和大江董事长谈到凌晨两点,签合同,早上又赶回来,没时间接你电话。这几年我早已习惯一个人,忽略了你在家等我的感受。下次不回家,再忙也提前通知你。”

  “这么说你没有女朋友呀!呵!还真是一个工作狂,冷血倒不算冷血。”

  “谁说我冷血?”

  如若实话实说,恐怕红姐工作不保。她机灵地岔开话题:“整晚工作,你一定很累,我给你揉揉肩膀!”不等人应允,擅自跑到沙发后面,双手搭上厚度恰好男性的肩膀,卖力运作。

  “你右手果真没几分力气。”

  “恢复效果不理想。你那个朋友,和我同病相怜的人恢复得好吗?能写字吗?他在哪里?”

  “是我舅舅,别打他的主意,他和你不同,军人,边境执行任务时候受伤的。现在左手开枪比右手准,右手应该比你好不到哪去。”

  “我还以为他老人家和我一样呢.....全世界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奇怪?我昨晚忽然产生一个想法,是我对,还是别人对呢,有没有可能我的记忆故障,给我做精神检查的医生也搞错了,我就是有病,因为病产生我没自杀、我没有病的幻觉幻想......”

  孙予欢的话令薛川为之一愣,手按住肩膀上她的手,猛然回头严厉直瞪她的双眼。这个想法极具危险性,接受他人看法变成如假包换神经病的危险。他允许这个女人搬进家里,就是不允许她患上那病!

  “你没有病!永远不会得病。他们误解你,因为事情的离奇性和他们自身看待事情狭隘无知,与你无关。忘记你那想法!”

  予欢听后缓了缓,暗淡的眸子重新光彩绽放,低头释然笑了出来,“嗯!薛川你知道吗?也许因为你相信我吧,你说的每一句每一字我都毫不怀疑,我信!那只是一时的胡思乱想!”

  薛川放心地把眼镜架回高鼻梁,打开抽屉,取出一支笔和一沓A4白纸。

  “看过侦探小说吗?我们两个外行来扮演侦探,从头梳理一次你的事。揪出那个人,堵住所有不相信你的人的嘴。你手腕的事具体发生在什么时间?收到第一个盒子什么时候?”

  “两年八个月前。收到第一个盒子......差不多是在两年一两个月前。我工作后不久收到的第一个盒子。”

  “中间间隔的六个月在哪里?我知道你在做康复治疗。在哪里做?”

  “上海。拆线以后就去了上海,先在亦平哥医院治疗,然后在租的房子里自己训练。当我觉得很难完全恢复的时候......因为我写不了字......就决定找工作了,不能为一只手耽误一辈子不是吗?”

  薛川把时间线记在纸上:“你和我一致认为是一个人做的。那下一步分析他的动机,动机似乎不明显,换个思考方式,你手腕受伤以后失去了什么?你频繁收到他的‘礼物’后又失去了什么?直接告诉我,不要多想!”

  “......手腕......导致我不能再回学校。礼物......让我每天惊慌失措,被同事议论有被迫害妄想症,被疏远......是这样回答吗?”

  “对。不过为什么手腕导致不能回学校?”

  “我读央美。学画的。没有右手,我只会看......”

  薛川一怔,低头记在纸上,画出关系图,笔头抵着下颌,深思熟虑......手腕肌腱直接造成的后果是受伤退学、上海恢复期间平静、工作后打破平静、长达两年多让予欢活在惊恐中,却不再对她进行实质伤害,时间线长达两年八个月,跨越三个城市.......

  他把每个时间段的事一一排序,发觉有一个地方很矛盾,或者说不同寻常。为什么肌腱恢复期那么平静?

  “那六个多月你和谁在一起?”

  “亦平哥。我知道你要开始怀疑他了,其实我也怀疑过,甚至跟踪他,但不是他!”

  “是不是最后讨论。我们第一步选出最有嫌疑的人。什么时候和他认识的?在老家?既然他在你恢复期帮过你,应该不讨厌你。他对你有特殊感情。”薛川最后一句话说得十分肯定。

  “对,但不可能是他......”

  “你和他在老家认识的?去上海治疗肌腱是他最先提议的吗?”

  “对......但......”

  “听我说!是不是你的亦平哥最后再说。”薛川皱眉道,“一件事发生的原因是根本,原因既是侦探小说里的犯罪动机。只有搞清楚动机才能判断谁是那个人。找到人,再解决那些解释不了的问题。

  最有可能,某一个人特别恨你,恨到不让你画画,毁了你的梦想。让你活在惊恐中,毁掉你的生活。可是据你所说,没有那样一个人。那扩展想象力能不能延伸出第二种可能性?

  你的亦平哥迷恋你,难道你不觉得连续两年收到‘礼物’却没被进一步伤害很奇怪吗?假如他出于占有欲,让你肌腱受伤的目的是不能回北京上学,只能去他的身边治疗。送你‘礼物’阻碍你的社交是为防止你喜欢上别人,让你可交往对象只有他一个人。这样想好像也不是说不过去吧?那个人这么长时间孜孜不倦跟着你,他应该有一个还没达成的目标。目标是你。

  当然也有第三种可能,那个人纯粹心里不健康,喜欢看人惊恐的样子,但我认为这点不成立,那么多人,何必跟踪一个人从老家到上海,再到北京?去拿酒和冰块。我需要提提神。”

  予欢小跑拿回酒,给他倒了半杯递过去,忧心忡忡看着这个熬了一天一夜的人,这人明显状态疲乏,脑子怎么不疲乏呢?

  “你先睡一会儿,我们再说吧?”

  “下午有事要办,时间紧,现在说。”薛川仰头一饮而尽,捏捏鼻根,恢复以往对待大事小事一视同仁聚精会神的神态,双眼光芒比反射太阳光的金丝边镜框耀人,“说你那位亦平哥!”

  予欢说起与林奕平的过去......

  她在宿舍接到父母车祸去世的电话,返回老家的一路在哭与忍哭间徘徊,下飞机,上开往老家客车的站台上林奕平问了她一句,这辆客车是不是3321。

  他们上了同一辆车,座位竟也挨着。她哭哭啼啼,用了不少张他的纸巾。结果到家发现,他们的目的地仅隔着一面院墙。她长途跋涉为奔丧,他远道而来为探亲。

  那段时间里,林奕平每一天都去她家帮忙,向伤心沉默的她搭话,故意说错油画知识,令她必须开口纠正。她是到上海以后才知道,林奕平不但懂画,画油画是其最大爱好,说错油画知识,只是为了让她开口。

  她心情久久难以恢复,所以在老家多待了一些日子,要返回学校前告诉了林奕平,林奕平笑着说:你千万不要忘了我的电话号码,没事就打给我,我不想失去一位未来大画家朋友!

  回校前晚发生那件事被送进医院,林奕平也来看过她。她闹着要报警被姑姑姑父强制出院,关到姑姑家里,幸好有林奕平每天来为她换药。除了不聊此事,聊起他便面带苦笑沉默以外,他仍和之前似的逗她说话。

  后来是他向她姑姑提议,让她去上海做肌腱恢复治疗,恢复训练,他父亲在上海有一个私人医院,他本人任副院长,院里王医生有一套特殊恢复肌腱的方法。但是那套方法并没对她起到多少作用,当时肌腱断裂得太厉害了,王医生判断:即使连续训练几年,至多也就恢复百分之五十功能。

  初到上海时,她住在他家里,男女同居终归不合适,十几天以后用父母留下的积蓄租下一套一居室搬出去了。恢复肌腱半年多时间,她始终受着他的照顾。

  到她对右手绝望,决心开始新生活,右手不灵活,不是还有左手么,等左手做到心手相应也能画画,画出曾经水平。于是就近找了一份工作,没几天,被林奕平表白了。

  她当时说:这么久以来,我的心思都在爸爸妈妈和自己的右手上,没注意到你喜欢我,对不起,我暂时接受不了谁的感情。

  她在上海两年多的时间里,被林奕平表白过九次,她的拒绝一次比一次坚决,甚至故意伤害他。

  最后被辞退来北京时,她干脆瞒着他。

  孙予欢讲完叹了口气,盯着薛川说:“我怀疑过他,怀疑过身边每一个人,但最后悔怀疑他。那时,我也和你想法差不多吧,然后就悄悄跟踪了他,我保证没有被他发现!我看见他在我家楼下守着,可怕地盯着每一个进我家那栋楼的人,拦住送蛋糕的人,说那个人恐吓我,摔开人家的蛋糕盒......最后被人家打了一拳,还赔了人家钱。他知道我被人吓以后,不知道在我家楼下守了多少夜。虽然他不说,我只看见那一次,应该不止一次。”

  她突然想起林奕平的机票,再道:“对了!他飞到北京就去公司找我,落在我公司一本书,里面夹的机票是当天早上的,而我在前晚收到了那个家伙送的空盒子和一滩血。所以不是他。他真的是非常非常好的人!”

  薛川显得有些不高兴了,边倒酒边问:“他那么好,为什么你不去缠着他!”

  “他不相信我没自杀,只相信我被人吓,我把第一次收到的眼珠给他看了。他又喜欢我。而且在上海的时候还没产生必须投靠谁的感觉,来北京以后才有的,正好你出现了!嘿嘿!”

  “如果我没出现,你会不会退而求其次选择他?你跟我说什么我是唯一稻草,是花言巧语吧?投靠谁谁就是唯一!”

  “才不是呢!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你这样让我强烈想投靠的人。”予欢冤枉道。

  “我这根救命稻草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可替换选择人吗?”

  “你干嘛纠结这个?不是找嫌疑人呢吗?”

  “......不喜欢花言巧语。”薛川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样问,调整失态,站了起来,“唯一可疑的人让你亲自排除了,我再想想,先回房间打个电话,休息一会儿。不准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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