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宝庆楼中现洇春
青齐官道上万籁俱寂,偶尔吹过一阵悄无声息的寒风,送入鼻腔却卷袭出刺骨的寒意。道旁几支染血的白梅,在寒风中轻轻摇曳。
燕七霄只觉心脏被一只无形大手牢牢捏住。虽然此女与他只有两面之缘,但这伤本应该是在他的身上,是小满,不,是姜汐滢替他承受了下来。原来两人的身影不知何时在他心中早已分辨不清。想起那张与小满一模一样的脸在马车中的喜笑嫣然。瞬间脑中又回荡起最后在困龙阵中的画面。
“你一定要找到我!”
如今刚有一丝线索,却戛然而断,他不禁心中悲戚。一口热血涌上喉头,又强自抑制下去。
“你带她回青玄宗吧。”燕七霄怅然道,他已经没有心情再说什么。
姜寒云吩咐手下砍了两根碗口粗细的木棍,再绑上燕七霄箱中一张灰色的麻布被子,作为担架将姜汐滢抬走了。
燕七霄目视一行人渐渐消失在晨雾中,随后闷吭一声,以剑撑地,单膝跪下,口吐一痰浓血。
躲在道边枯枝丛中的马夫哆哆嗦嗦地赶过来,怯声问道:“公子,您没事吧?”
“你没逃走?”燕七霄抬眼望向他。
马夫讪笑道:“这马车是小人一家老小的活路,小人哪怕丢了性命,也不敢丢了这马车啊。来,小人扶您回马车上。”
便将燕七霄搀扶上马车,从箱中撕下一张布条帮他裹好伤口,驱车向附近最近的小镇行去。燕七霄伤势颇重,还需找大夫医治。
一路上燕七霄并未合眼,一直忍痛凝神。毕竟这知人知面不知心,那马夫指不定见财起意,偷袭于他,抛尸荒野。长年远行的马夫,哪个手中不配把兵器防身。
行至正午,阴冷的晨雾早已在暖阳下化开。秦岭往南的天气要和煦上许多,即使在腊月,也不常下雪。
马车向信阳镇城门前,燕七霄从车帘的缝隙间瞥到,城墙旁边贴了一张悬赏画像,定睛一看,上面画着的人,正是他自己。博陵崔家,这么快就开始行动了么?
“都给老子排成一列,例行检查。”城门前此刻有重兵把手,最前方穿戴盔甲的兵卒手握一份画像,挨个察看进城的行人车队。
这马夫也是眼尖,远远就瞧见墙上的画像,只觉面熟的紧。颤颤巍巍地拉开车帘的一角,望进一瞄,燕七霄正抬眼望着他。这马夫顿时面色煞白,暗道:“这下完了,窝藏要犯可是重罪。秋娘啊,今后就委屈你了。”没做多想,就要逃下车去。
燕七霄见状当即伸手探出车帘,一把将马夫抓住。马夫身上的布衣被扯得斯拉一响。
但还好衣服结实,那马夫被拉得一屁股蹲在车沿,还未感疼痛,又觉背心一阵凉意,回头一看,原来是燕七霄用剑尖抵住了他后心。霎时间满脸苦色,张嘴便要开口。
“别说话。”燕七霄压低声线,恶狠狠地威胁道。从怀中掏出一块十两的金元宝,放到马夫衣兜里。缓了语气,“进去,不会出事的。”
那马夫闭上双眼,重重拍了一下额头,认命般转过头去,继续牵着车前的马匹。
没过多久,就轮到检查燕七霄这行马车了。
“你怎么回事。便秘了?”兵卒一脸嘲弄的看着马夫的表情,随后将他推向一旁。“我看看你这里面装的什么东西。”
兵卒往前走去,探手正要拉开车帘。
“滚。”听得里面一字低沉的男声。帘中伸出一只手臂,那手里正拿着一面鎏金兮字的令牌。
“嗨。”那兵卒怒喝一声,“老子奉王命捉拿要犯,你敢拒检?”举手便要撕开车帘。
可手还未落一寸,隔帘刺出一柄长剑,剑身落于兵卒腹中。那兵卒瞪大双眼,口吐鲜血。剑身往回一拉,他便惨叫一声,顺势撞向车沿,摊卧在地。
周围人群一阵熙攘,呼声四起。
其他兵卒纷纷赶来,持戟围住马车,却谁都不敢上前再作那出头鸟。
“叫你们主事的来。”车中又传来低沉的男声。
片刻后,城门守备队长大步踏来。长髯黑脸,身披环甲,气得是两眼赤红。“哪个gou娘养的敢杀老子的……”
话没说到一半,慌忙跪倒在地,双手不断在自己脸上抽打,每抽一下,都是一片红印,涕泗横流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不知大人驾临。还请降罪。”
原来,帘中又递出了那块鎏金兮字的令牌。
“辱骂本宫,该当死罪。念汝本不知情,死罪可免,杖责五十。”燕七霄绝不是仗势欺人之辈,可这既然装了,就得装像,试问哪个皇亲国戚能容得了蝼蚁的辱骂。
“小的多谢大人不杀之人。”守备队长连连叩拜,头磕在地上佟佟直响。
马夫与四旁众人看得是一脸骇然。
此时帘中飞出一张纸条,落在守备队长身前,上面写着:“本宫来此,是为私访,莫要上报,否则定斩不饶。”守备队长看完后,连忙揉成一团,吞于腹中。
“来人,把这不长眼的东西抬走。”守备队长没有起身,脱下上身衣甲,“取军棍来,杖五十。”
“走吧。”燕七霄对尚未回神的马夫道。
马车随着城门外的惨叫哀嚎驶入了城中驿站。
到了驿站,燕七霄又从车内扔给马夫一个金元宝,“给我买来一顶蒙纱斗笠,再叫位郎中。若是逃走,天涯海角我必杀你。”
马夫连连点头,按照吩咐一一照办。
燕七霄换上之前在书院时的棉衣,戴上蒙纱斗笠,寻个偏僻的客栈开了房间。
这时进来一位手拿古朴药箱的老年郎中。
燕七霄听到房门吱嘎一响,又戴上刚刚取下的斗笠,脱下上身棉衣,露出三道深可见骨的剑伤,背坐于床上。“只管治伤,不要多看,也不要多问。”
“小老儿晓得。”郎中慈祥地笑道。
待到上药包扎完毕,郎中道:“刚楼下有位公子,吩咐小老儿给您传一句话。说是……”郎中沉吟一会,似在思索,又道,“今晚戌时过半,宝庆酒楼天字号,姜……姜什么来着?”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燕七霄也不用知道是姜什么了,他决定今晚还是去走上一遭。
郎中离开后,燕七霄终于沉沉睡下。从浮云阁招亲,到青齐官道被围,再到城门遇阻,这一路经历,早让他身心俱疲。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燕七霄是被落更的声音叫醒的。打更人这第一更正是戌时。
他匆忙穿好衣衫,带上蒙纱斗笠,向小二问到宝庆酒楼的位置,便匆匆出行。回想起来,那人所言之事,定与姜汐滢有关。
刚到宝庆酒楼天字号房,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句略显中性的声音:“来的这么早,我还以为你会迟到。”
燕七霄推门进去,看向那人。只见那人体格纤瘦,身着湛蓝锦衣,腰配白玉带,带下挂着金绣香囊,瑞凤眼,柳叶眉,嘴唇朱红,像是抹了胭脂。竟是男生女相?
燕七霄也不客气,进来便落座于那人对面。取桌上白玉腴酒,倒了一碗,一饮而尽。也不言正事,吊儿郎当地说:“你这酒不行。太阴柔。”
“哦?初遇姜姑娘之时,见你还之乎者也的,怎么到了我这大男人这儿,却像个市井流氓?”那人浅笑道。
说来,燕七霄怎么说话,从来都是看心情。有时也看场合,但那得是皇帝老儿的场合。
燕七霄这时坐正身子,脸色沉了下来,“你跟踪我?”
那人微笑不语,算是默认。
“所谓何事?”燕七霄又倒了一碗酒。
“我要你跟我去找东西。”那人取了一颗蜜饯,咬在嘴里,含含糊糊的说。
燕七霄嘴角含笑,端起酒碗,“做上一轮?”
那人吞下口中的蜜饯,端起酒瓶嗅了嗅,“我不喝酒,这都是为你准备的。哦,不必担心,我既然有求于你,就断然不会在酒中下毒。”
“你既然跟踪我,又有求于我,青齐官道一役你本应助我。”燕七霄嘴角的笑容随着话音消失,手中的酒在碗里四下动荡,随着咔嚓一声脆响,那瓷碗被燕七霄捏碎,酒水溅在那人身上。
此人跟踪他这么久,在青齐道上青玄宗数百号人围来都没发现,想必极有能耐,若是他肯相助,也许姜汐滢就不会受那么重的伤。
“抱歉。”燕七霄道,语气中却无歉意。
那人也不恼,拍了拍身上的水迹,“你这什么逻辑,有求于你,我就必须帮你?况且,如果我帮了你,你便不会跟我去找东西了。反而,我没相助,你才会答应此事。”
“凭什么?”燕七霄望着手中被瓷片割开的伤口,嗤笑道。
“中了玄阴掌的人,不是没救。”
燕七霄挑眉,心神却沉凝下来,等着那人继续往下说。
“你知道世间有仙么?你说仙,能不能救她?”那人神秘地笑着。
“那是千年之前的事了。”燕七霄嗤笑道。
“懂的还挺多。”那人有些惊讶,“不过我倒知道这样半首诗,‘造化本为天地牢,忘川从无奈何桥。若君欲求升仙路,唯有七剑任逍遥。’”
燕七霄心头一震,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听到这半首诗了。上一次还是在小满口中。“你是如何得知?”
那人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千年之前,仙路被断,黄泉受阻。但是,世间万物皆有一线生机。”
燕七霄也没有追问,接着道:“就是那七把神剑?”
“正是。传说,那七把神剑里有一个天大的秘密,足以让你我成仙。”那人语带热切之意,眼神中却刹那间露出了一丝伤感。“而我,就有那七把剑的线索。”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
那人愣了一下,他原本准备了一大套的说辞,没想到燕七霄这么容易就相信了他。其实他并不知道,燕七霄相信的不是他,而是小满。
“因为那七把剑只有你才能唤醒。”
燕七霄哑然。
“你以为你腰上那把剑,就是一把简单的长剑么?”那人将房内所有窗帘都一一拉上,“你取一滴眉间菱形红印中心的鲜血,滴在你那无格剑上。”
燕七霄照做。
只见那滴血刚一落到剑身,听得春风拂柳之声,眼前的无格剑出现重重裂痕,缝隙中现出无比刺眼的绿光,随后剑身飞起,悬立于空中,竟像蜕皮一般外层通通散落。剑柄上出现两字古篆,“洇春”。
燕七霄眼眶蕴出泪意,心头震动无比,因为这把剑,正是在青螺幻境中小满头上碧绿剑钗所化的长剑!
那人见状,向燕七霄拱手道:“我叫李玥,日后还请多多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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