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夜话官道归都灵

　　“据我所知，目前最容易拿到的那柄神剑，现下正被皇帝佩于身侧。”李玥说道。

　　“皇帝？你确定那是最容易拿到的一柄？”

　　皇宫禁军分南北两衙，北衙元从禁军，是开国皇帝自太原起兵之时招募的第一批人马，个个身经百战，武艺高强，传说他们身具秘术，含着杀气目视一眼，敌人便无法动弹，任人宰割。偶有年老体衰者，以其子弟补入，故而又称“父子军”。

　　南衙支脉众多，最为出名的是“左右羽林卫”，隶属“光禄勋”，入军之前都经过重重选拔，武艺更不用说。甚至还有武林中人或贪图富贵，或躲避仇敌，参入进去。

　　更何况皇帝的贴身侍卫是“怒目狂刀”刘仁愿，一手横刀使得出神入化，曾经带着一百禁军，在三日之内覆灭了欢喜禅宗。虽然欢喜禅宗是一个小宗门，但也可以看出刘仁愿的实力非同小可。

　　故而燕七霄虽然相信李玥的判断，但也心中狐疑。

　　李玥含笑不语，若是这点信任都没有，那接下来的合作更是难以进行下去。

　　“此事须从长计议。我得先回家一趟。安置好我爹娘，也不知道博陵崔家这样彻查，他们现在有没有出事。”燕七霄怀着担忧道。

　　“好。年后正月初八，咱们在此地一聚，不见不散。”说完，李玥拨开窗门，轻点地板，飘身一晃而出，不见踪影。

　　燕七霄取出脖间挂着的青螺，入手冰凉，放到唇边轻轻一吻，眼怀忧郁。随后，目光坚毅起来，将青螺贴身放好。如今的事态下，他只容得片刻的脆弱。

　　拿起酒葫芦给剩下的白玉腴酒装上，便去往驿站。他必须尽快回到都灵。

　　“公子，您回来了。”马夫刘拐现在正坐在驿站食堂的靠南桌椅上，看见燕七霄连忙起身问好。

　　“这是？”燕七霄看向马夫桌子对面的男孩。

　　只见这名男孩，约莫七岁左右，瘦骨嶙峋，身穿单薄布衣，衣上缝缝补补却还有多处破洞，右手袖子都快要断开，凭着几根草线牵连着没掉下来。他本来正大口吃着碗里的阳春面，看见燕七霄，怯生生地从桌上端下碗来，躲在墙角。手上却没停，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好像几天都没有吃过饭的样子，捏着筷子的小手上爬满了冻疮。

　　“小人刚出去了会儿，路边看见这孩子饿得发晕。就给带了过来，让他吃顿饱饭。”马夫小心翼翼地看向燕七霄，生怕这杀人狂魔一个不乐意降罪于他。

　　燕七霄微微一笑，江湖不只是世事纷争，还有人间真情。连这寻常马夫赚了些钱财，都懂得施助于人。反而浮云阁中那些达官贵人，擅长的就只是落井下石，恨不得踩着你的尸骨，往高处再行一步。

　　“让他上桌吃吧。”他这时没有急着要赶路，等这孩子吃饱再说，他和马夫一走，说不定这孩子就被食堂老板赶出去了。

　　那孩子一连吃了三大碗，涨不下去了还往嘴里强撑。也不说话，哽咽地往嘴里扒拉着，眼泪滴落到汤中又被吞下咽进肚里。最后半碗这孩子吃的很慢，有时候用筷子夹起面怔怔地盯着瞧半天，目光无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吃完后，他迟疑片刻，站直身子强装镇定却带着颤颤巍巍的语气对燕七霄说：“公……公子，我不是乞丐。我……但是，我能向您要一碗面带走么……就一碗！”

　　马夫生怕燕七霄不满，这年头哪有乞丐要饭还打包带走的，这不是得寸进尺么。连忙作出一副恶狠狠的表情说道：“吃完赶紧滚。别耽误公子正事。”

　　那孩子被马夫吓得两腿一抖，低着小脑袋可见面色惶恐，伸手抹了一把眼泪，抬头望向燕七霄，目光希冀又带着坚定，咬了咬灰褐色的嘴唇，“能再给我一碗么？”

　　燕七霄来了兴趣。“你为什么非得再要一碗。”

　　“我……我想带回家给我娘。”那孩子说着，泪水又止不住往下流。

　　燕七霄心头翻涌，百般滋味。吩咐马夫道：“给他再装上三碗。”

　　门外的冷风渐渐停歇下来，食堂内的暖炉显得有些多余。

　　待到他们出门时，还以为那孩子已经走了，谁知他端着饭盒将燕七霄二人拦下，“可以告诉我……你们的名字么？”仰着脑袋，抿着嘴唇，目光坚定。

　　燕七霄轻笑一声，带着马夫绕过他往外走。

　　谁知那孩子放下手中的饭盒，张开手臂又把两人拦住。

　　燕七霄这才无奈地说道：“我叫燕七霄，他是怀安驿站的的马夫，刘拐。”

　　听完那孩子就让了开来，端起饭盒目送燕七霄与马夫离去。

　　刚过秦岭是群山接连，绵延不断。微风越过隆冬的寂静，牵动着林中枯枝，奏出一段段沙沙声。一辆马车借着夜晚的月光，在青齐官道上缓缓前行。

　　都灵镇在长安正南方，倒不是太远，就是隔着秦岭，通行全是山路，弯弯绕绕，中间少有村庄。燕七霄至今还记得父母带着他日夜跋涉前往长安书院入学时的情景，学费都是东拼西借堪堪凑齐。城内消费很贵，当时他家里正值经济萧条的时候，就从城外小馆吃了两碗阳春面，三人两碗，母亲说她不饿，就着父亲的碗里吃了两口。燕七霄当时并没有那个男孩那样懂事，他觉得，不饿就真的是不饿。现在想来，爹娘是黄昏时分离开的，想必也没有住店吧。

　　“老刘，你是哪里人啊？”燕七霄和马夫刘拐攀谈着。

　　“小人来自福州三道村。”

　　“家里境况如何？”燕七霄拉开帘子，坐在车厢外，感受着寒风的凉意。

　　“家有一儿一女，大女儿现在嫁给了镇上一户人家。秋娘在家照看田地。我嘛，本来是个木匠，后来儿子去镇上念书，寻思着多挣点钱给他买书纸笔墨，这些东西可真是贵啊，我一天也实在挣不了几个钱。后来听说，在这青齐道上拉车能月入三百文，就过来了。”刘拐一脸幸福的模样，说的起劲，也忘了自称小人。“到现在拉了两年了，一个月也挣不到三百文，不过买书啥的也够了。”寻常客官老爷哪会跟一个马夫唠家常。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燕七霄曾经因为没钱，进不了铸剑阁：这刘拐，也因为没钱给他儿子买书，不远万里，来长安跑车。

　　“那如今确实也算美满。”燕七霄点点头。福州山区众多，地广人稀，比长安确实穷困了许多。“这几天也快入岁了。你还不回乡？”

　　“回什么乡啊。这年关正是生意好的时候，多挣点钱给娃买书比啥都顶用。”

　　燕七霄又想到，听小满说她的父亲也是福州人，便道：“你可听说过一个叫苏重诺的？”说完便摇头一笑，都一千年了，这马夫又怎么能知道。

　　“苏重诺？”刘拐念叨两句，“我倒是在哪个地方听过这个名字。”

　　过了一会，刘拐一拍脑袋，又道：“我想起来了，福州城外有个红蛇寺，供奉的好像是什么红蛇菩萨。我儿上次乡试的时候，我和秋娘还去求过签，好像第一任建寺方丈，就叫苏重诺。”

　　燕七霄听了不经意暗叹一声，苏重诺啊苏重诺，你居然弃官出家了。要是小满她娘知道，又会作何感想。他不禁隔着棉衣，摸了摸胸口挂着的青螺。

　　回看刘拐，也就不到四十的年纪，燕七霄道：“参加乡试，你那儿子现在多大？”

　　他得意地笑笑：“二七。”

　　“十四岁，那到是个神童。”燕七霄过乡试时已至十六。

　　刘拐抿嘴一笑，谦虚道：“也就试试而已，未入名列，看明年秋闱的结果吧。”

　　“那提前在此祝令郎中举了。”

　　刘拐也没再谦虚，他相信他儿子明年一定能中举。

　　两人一路话着家常，天蒙蒙亮时，就到了都灵镇。

　　都灵镇夹在两座蜿蜒的高山之间。山底一条涛涛的河流并着山形横穿小镇。这里气候宜人，即便在冬日最寒冷的时候，河流也从不冻结。燕七霄小时候经常在河里抓螃蟹叉鳖。

　　这不，燕七霄刚到镇外河边，便一扑通跳了下去，也不顾背上尚未痊愈的伤口。他站起身来，抬头极力呼吸着家乡的空气，随后张开双臂，似乎想要拥抱些什么。

　　“老刘，下来么？这河水一点都不冷。”

　　刘拐摇了摇头，在岸边乐呵呵地望着他，原来公子不仅实际上是一个温和善良的人，还有这般孩子气的时候。随后轻叹一声，世道不由人，命运不由人啊。

　　燕七霄在河里嬉闹片刻后，马车就往镇里驶去。

　　都灵镇不如信阳镇那般繁华，没有城墙，燕七霄远远就瞧见了镇门前，一位个子高大，面相憨厚，棉布衣外套了一层粗糙藤甲的小兵，那是他的发小王奕。

　　马车驶到镇门前，燕七霄想给王奕一个惊喜，猛然拉开车帘，“嘿”的一声，窜头出来。

　　没成想一向胆大的王奕，也着实吓了一个跌列。随后冲步上前，直把燕七霄往车里推，急道：“你还敢回来。你知不知道到处都在抓你。”

　　燕七霄一惊，博陵崔家的爪牙居然延伸到了这里。“那我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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