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饭局
在没买手机和电脑之前，我一直很喜欢看书，看过的书种类庞杂：从言情小说到世界名著，从武侠传奇到人物传记，甚至于一些专业书籍，只要书的主人愿意借给我，我对书的内容其实是不怎么挑剔的。
以前看过一本关于心理学方面的书，知晓一个名词，叫视网膜效应。大意是指如果你买了件衣服，买之前觉得款式、颜色都分外别致，买了以后潜意识去寻找类似的，穿上以后却是经常和人撞衫。就像孕妇处处都看见孕妇，宝马车的车主开车出去发现其实满大街的宝马。
我不知道这种情况是不是也叫视网膜效应：在电梯停电送外卖之前，我和许然素不相识。
自从那晚遇见车祸以后，许然出现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有时点一次外卖，或是他非高峰时段到快餐店里喝一杯饮料，每次都是小坐一会儿，或点头、或微笑算是打了招呼。偶尔他在快餐店里坐得稍久，也是对着手机或是笔记本电脑看个没完。
李思雨见了，取笑我说：“是不是来等你下班的？”
我正色道：“你别胡说。”
这天中午正忙着，手机响了，陌生电话陌生女音，对方很有礼貌：“你好！我是某某公司的……。”
广告电话如此之多，我根本不认识此人：“打错了！”
不等对方反应，直接挂了电话。店长正站在我的斜对面，帮忙端盘子的间隙还能眼观六路。
现在广告和骗子电话越来越多，各种手机骗术，让人防不胜在防。有一阵流行中奖短信，现在不时收到诸如此类：“我想了想，你还是把钱打到这个账号，农业银行XX分行，户名XXX”的诈骗短信。
那些骗子群发短信也不挑人，我比他们更急切地需要别人给我汇款。
刚把电话放进衣兜里，手机又响了，还是刚才那号码，挂了，又打来，再挂。如此循环，当电话第四次响起来，我叹口气：还真不依不饶，有这样的毅力做什么不好，要去当个骗子。
走到角落里接了，估计对方怕我又挂电话，语速飞快：“我没打错，上周一晚上大约十一点在机场高速公路上发生了一起车祸，我就是那个受伤的女驾驶员，我叫董玲玲。还是你帮我绑的绷带，想起来了吗？”
把别人误以为骗子的愧疚感，使我的语气快速转为温柔而关切：“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是你。你的手好点了吗？”
刚才那番话说的太快太急，我听到董玲玲长吐出一口气，才道：“好多了！不过现在右手打了石膏，不能随意活动！伤筋动骨一百天，完全康复没这么快。我打电话没别的事，就想请你和你朋友吃顿饭，当面表达一下感谢。”
对方对我客气，我不敢居功，忙说：“不用麻烦了。那晚，其实我也没帮什么忙。我正在上班，吃饭还是算了吧！”
董玲玲语气诚恳：“你可怜可怜我吧！待在医院里真让人快发霉了，没病也能给人闷出病来。我好不容易找到答谢恩人的理由，家人才勉强同意我出来吃顿晚饭，顺便再透透气。”
诚然，如若是我，遇到那种情况，必然对帮助过自己的人心怀感激，表达感谢应该是最基本的礼貌。
不忍拒绝董玲玲，我还有半小时下班，我同意了。
董玲玲听了高兴：“太好了！你在哪儿上班，发个定位给我，我马上过来找你。再麻烦你把你朋友的电话给我，我自己给他说，这样比较有诚意。”
我觉得董玲玲说得合情合理，让人无法拒绝。
董玲玲的“马上”，估计先打扮一番，然后再去找“马”，再“上马下马”的过程。见到她的时候，我已经在店长愤怒的目光中窝在快餐店的角落里蹭了两个小时的网了。
刚开始我并没有认出董玲玲，她完全没有那晚的狼狈样，车祸那晚董玲玲的装扮是淑女风，只是后来变成了凌乱美。
今日的董玲玲脸上化着淡妆，瓜子脸，修得细细的柳叶眉，敷了层薄粉后看起来皮肤白暂，涂着西瓜红的口红，虽然穿着偏休闲的服饰，但经过精心搭配，，自有一股女人味。
董玲玲进店后环顾四周，我穿着千年不变的T恤和牛仔短裤，董玲玲一下子认出了我。
许然还没下班，董玲玲先和我礼貌地闲谈：“你在这上班？”
“是啊!”
“许然也在这上？”
“NO！”我用手指着对面：“他在那边上班。”
董玲玲朝那栋大楼看着：“哦，他叫我来你这儿一起等他。我还以为你们在一块上班呢！”又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他是你男朋友吧？”
“不是！”我赶紧否认。心里起了一丝疑惑。
前段日子大肚男给许然介绍女朋友，许然的态度那是唯恐避之不及，要配对成功可能有点难。
我想了想，又接着说：“我虽然不是他女朋友，不过凭他的条件，如果有女朋友那也是不奇怪的。”
董玲玲道：“那是。不知道他做什么工作的？“
“你自己问他吧？我和他不熟，真不太清楚。”
……
许然下班的时候，已经过了六点。他给我打了电话，让我们直接到对面大楼的地下停车场出口处等，我们快餐店门口不能停车上客。
也就穿过马路而已，我和董玲玲并排走着，到了约定地点。
许然的车就在前面不远处，冲我们轻按了下喇叭，董玲玲看着那车，想必也已经看到了驾驶座的许然。
董玲玲伤的是右手，车祸那天虽然是被许然抱着下的车，估计那会儿受惊吓的成分居多，现在走起路来很是利索，兴许怕许然等急了，看到许然后更是健步如飞，快我两步走到车旁，
许然摇下车窗，对我们一点头：“上车吧！”
董玲玲未语先笑：“好啊！”
直接拉开副驾的门坐了上去。
我真佩服董玲玲，动作真是行如流水，用左手开副驾的门也不会觉得不趁手？
不是有调查结果说坐副驾驶座最不安全吗？居然还有人抢着坐。我还是坐后面的好，免得系安全带。
董玲玲在前面给许然指路，许然礼貌地说：“我开了导航。”
董玲玲又道：“你这车低配还是高配？”
许然仍然彬彬有礼：“不清楚，这车是公司的。”
“迈腾这车比较适合男人开，我嘛，还是比较喜欢宝马7系的外形。对了，你喜欢什么车？”董玲玲转过身来问我。
“自行车！”说出这句话我就开始后悔，冒出这句话我真不想呛董玲玲，我当时正神游太空，回答她的问题基本出于条件反射。谁和我谈车，无异于对牛弹琴。
董玲玲怕我看见她眼里表达着:“此人非同类。”，急忙转过身去坐好。与此同时，我在车载后视镜里，看到许然迅速翘起的嘴角。
一路无言。
从地下停车场上电梯直达董玲玲的预定的餐厅。那餐厅招牌不太不小，颇为精致，显得我的T恤牛仔裤和这里格格不入。
门口站着的服务生衣着笔挺。这里的服务生素质不错，没对我露出“逛夜市的怎么不小心逛到这儿来了”的眼神，直走在我们前面一步，引我们进了提前预定的包厢。
董玲玲叫来果醋，服务生把我们三个的杯子注满了。
还好，这两位一个要开车，一个要养病，都不能喝酒，我自知我的酒量，要是今晚喝酒，我还要头疼怎么推得掉，推不掉的话打起醉拳来如何收场？
董玲玲举了杯子，颇正式地说：“那天晚上谢谢两位帮忙，现在我不能喝酒，今天就以此代酒，感谢两位！”
我对这样正式的社交词令很不适应。
三人碰杯，见我不接话，许然只简短地说：“举手之劳，董小姐客气了。！”
放下杯子，董玲玲拿出一个精巧的纸袋，递给我：“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又递给许然一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
席间，董玲玲开始和我们闲聊：“你们两位是哪里人啊？”
“A省。”“C省。”
董玲玲笑道：“我还以为你们俩老家是一个地方的。”
“沈若曦我已经知道了，许然你们公司做什么的？”
许然说：“生物实验设备。”
“ 那你在哪个部门，我没别的意思，你既然帮了我，以后没准可以帮你介绍一下业务！“
许然说：“多谢。只是我们这种专业设备一般公司用的都很少。”
作为情报交换，董玲玲把自己的一些情况也作了介绍，自己是B市本地人，年方二十有六，是一家外企的前台文员。
谈笑间，董玲玲频频举杯，怕忽略了我，又问了我诸如家乡在哪里等泛泛的社交问题。
董玲玲又说：“许然你是C省人，那现在住哪里？跟你父母一块住吗？”
许然理所当然道：“我是家中独子，当然跟父母住。”
董玲玲笑道：“那是。我们年龄相当，你父母退休了没？”
“母亲退了，父亲没有。”
董玲玲放在杯子，这么久都不和我说话，怕冷落了我，直问我和许然有什么消遣和爱好。
我实事求是地说：“我的爱好？让我想想，睡觉算不算？”
许然喝干了杯中的饮料，才道：“平时上班都很忙，也没什么特别的喜好。闲时喜欢摆弄一下相机！”
董玲玲来了兴趣：“这个好！我很早就想学习摄影了，还买了个入门级的单反相机。不过对那些换镜头、调焦始终弄不明白，什么时候我们一块去自驾游，到时向你讨教！”
我看了看董玲玲那吊在胸前的右手，此人表面柔弱，内心非常强悍：才出车祸没几天，非但没有心理阴影，就又想着自驾游了。
许然谦虚道：“讨教谈不上，我也是略懂皮毛！”
董玲玲她用左手指着面前的盘子问许然：“可不可以麻烦你，帮我夹一块牛肉！”
我坐在许然的左边，许然坐在董玲玲的左边。
许然没想到董玲玲提出这样的要求，看了下董玲玲的右手，愣了一下才拿起董玲玲的筷子。
第二次董玲玲要许然帮忙夹菜心的时候，许然朝服务员招手：“麻烦你拿套勺子和叉子，另外，请帮这位小姐布菜。”
董玲玲笑道:“我倒忘了，可以用叉子哦，左手拿叉子吃可不太好看，你们别笑我。”
我仔细观察董玲玲，董玲玲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时间，都在和许然聊着，凭我的聪明才智，一下子看出来了：古代人报答救命之恩，通常都是以身相许，董玲玲见恩人长得有模有样，谈吐不俗，想要继承古人的优良传统。董玲玲身在外企，既有外国人热情大胆，又有中国人的含蓄，表面的淑女范儿全都是假象。
董玲玲表现得那么自然，我夹在中间，很是尴尬。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趁两人谈话的间隙，我赶忙站起身来：“对不起！你们聊着，我去一趟洗手间。”
躲在餐厅的洗手间里，我琢磨着，尿遁直接走掉不符合我礼貌待人的行事作风，还得另想办法。
我给张欣月打电话求救：“五分钟后你一定给我打个电话。”虽然我极力说得小声，但狭小的洗手上空仍然飘荡着我的回音。
“喂！你大声点，听不清楚。”
听筒里传来新闻联播的背景音乐，以及播音员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张欣月果然是好孩子，还在看新闻。我很想说：不是我的声音小，而是你家电视的声音大。
我耐着性子大点声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张欣月听了不解地问：“要我陪你演戏，你又干什么坏事啊？”
“干坏事我怎么可能找你？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怎么可能干坏事！我只是不小心做了五百瓦的电灯泡，苦于没有借口开溜。等会你打来，就说是我同事，突然发高烧了，今天的晚班上不了，请我帮忙代班。”
“你才发高烧了，你知道我很讨厌说谎的。”张欣月不高兴地说。
我陪笑：“对不起，我错了，你没发烧，是你有急事，十万火急的那种。”
我重新回了座位，食不知味地扒了几口饭，张欣月的电话如约而来：“喂！我可是按你说的按时打电话来了。”
我先对董玲玲和许然抱歉一笑，接了电话，又故作惊讶状，用许然和董玲玲都能听到的声音道：“什么急事，都不能来上班了？”
张欣月在那边夸赞:“若希，你说的好自然。当初你怎么没去报考北京电影学院的影视表演专业？”
“我啊？没什么事，正在快餐店附近吃晚饭。……帮你代班？……”
我抬眼看了看董玲玲和许然：董玲玲自顾自的吃菜，只当没听见；许然眼神锐利地盯着我，眼里是明明白白地警告：敢答应的话就走着瞧！
张欣月说：“行啊，你！想不到你在这些方面还很有天赋。“
“好吧！”我避开许然的眼神：“我马上就吃完了！跟着过去！”
“我挂了，你自圆其说去吧！”张欣月最后说。
“不用谢，下次我要是有什么事，你还我的班就是了！”
人生如戏，每个人都是生活的导演！
我满怀歉意地看向董玲玲：“你看，真不巧！我同事有急事，以前别人帮我代过班，我不去不行！”
董玲玲满脸遗憾：“没关系，以后有空咱们再聚！”
我正准备走，许然用纸巾擦了擦嘴，也站了起来，似笑非笑：“这么快就要走？你吃饱了？”
我不知道他用意何在，望着他只点头没答话。
许然接着说：“上次我们和你堂姐三个人一起吃饭，你吃的可是今天三倍的份量，今晚怎么不在状态？要不你再吃点？”
真是胡言乱语！我自己的食量我再清楚不过：那天我顶多吃了今天的1.5倍，不可能有三倍。好歹我还是学理科的，我高考分数最高的科目可是数学。
董玲玲睁大眼睛，惊讶地望着我，看她吃饭时私文的样子，此人要么特别作，要么就是在节食。就算妒忌我吃了长不胖，也不用露出像看到饭桶的表情吧！
我心里对许然恨得牙痒痒，脸上努力露出微笑：“谢谢，中午店里有免费的工作餐，不用花钱，所以我吃得特别多，现在还不饿。”
许然拿起自己的包：“我中午吃得晚，也吃好了。一块走吧！”
董玲玲见状，忙站了起来，左手拉住许然：“请等等！这儿离沈若希上班的地方也不远，步行过去最多十分钟！我还没吃好，现在又是打车高峰，平日里我打车都抢不过那些人，这个点我又不想叫网约车，现在又折了一只手，你看能不能等我吃完送我一程？”
我真的挺佩服董玲玲，她能为想做的事找一个理由，并且所有的理由听起来那么理所当然。
我很有眼力见地说：“那我先走了！”
许然为了体现自己的男士风度，发作不得，又看了我一眼，才坐了下回去。
董玲玲于我，就是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偶然的相遇而又匆匆而过，以后很难再有所交集。
但许然呢？想起临走时他看我的眼神，我在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后还是好心地愿他“自求多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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