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玉虎牵丝汲井回
天色将明,墨蓝色的天空像是水洗一般通透,暮色如抽丝一般一点点的退却。压抑着的静谧,笼罩着镇北将军的府邸,死气沉沉的宁静。
忽然一声声略显无力的脚步声靠近大门,那人走得极慢,像是走得很是艰辛。一步一步的,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什么东西拖过地面的声音。黎明太过安逸,安逸到这一点点的声音分外清晰。
守门小厮坐在台阶上,困意不再,因为这声音,让他联想起杀人者背着尸体弃尸荒野的场景。脚步声一点点靠得更近了,他连忙拢了拢衣襟,随手抓起一根木棍,躲在门内。这里是将军府,弃尸也不会弃到这里,不怕不怕。
待那“声音”走进,小厮听见一人把一物扔在地上,然后重重敲起门来。惊得他一个激灵。伴随着那一声声又重又急的敲门声,第一丝光线划破黑暗,铁了心,笃了意地打破整个将军府的静谧。
小厮赶紧上前开门,定睛一看,敲门那人不是这两日府里的贵客,再看地上那物,哦不,是那人,竟是公孙先生,竟是满血是血。
赵则弋听到外头一片哄杂之声,起身去看,不一会儿走到偏厅。他来时,潘鸣,钟奎等人也已到了,铁头陀等人也在,一大票人围着什么东西,不停有人走来走去,他也赶紧上前查看。
只见公孙羽浑身是血躺在其中。不多时来了几个人将他抬回房去,请大夫的请大夫,其余的人也跟着走了,在没人去管地上躺着的另一个眼神涣散的人,这人不是卫秣是谁。
赵则弋走上前去踢了踢卫秣,“还有力气的话就自己起来,我可没力气背你。”说完也走了。
卫秣赖在地上,撇了撇嘴。大家都是人,待遇怎么就差那么多呢?他是真的累啊,背了个大活人走了十几里路,人家就是一群人簇拥着抬进去的,再瞧瞧自己,还被人踢。卫秣再一次感慨自己的际遇。算了,跟人一病人计较什么,有本事,他也找人在身上扎几个窟窿。
瞧公孙羽那小子流的血,一时半会必是醒不过来的,刚才一室的人见他背他回来,也没说什么,但他知道,那些人对他必是颇有疑虑的。也罢,除非等到公孙羽醒来帮他作证,不然这黑锅他是背定了的。卫秣挣扎着最后一丝力气起身,连屁股都懒得拍一下了,累啊!
这一身的泥巴,汗味,还有血迹散发这一股极其让人恶心的怪味,啧啧啧,这味道,他是一刻也不想闻了。要赶紧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好好睡一觉。可是,该死的,在那之前,还是得先去见见赵则弋。
卫秣走进赵则弋房中,那人果然还是半躺在床上的姿态,这个妖孽。紫砚随侍在侧。卫秣懒得多话,从胸口掏出一样东西,一块玉佩,墨玉雕成的玉佩。
“公孙羽是被一个黑衣人掳走的,正巧被我撞上。这是跟黑衣人交手时从他身上掉出来的。”卫秣解释道。黑衣人袭击的人是公孙羽,捡到玉佩的事,是不是也应该告诉他?卫秣很困扰。
“咳咳……”卫秣身上味道实在熏人,“赶紧回去收拾一下自己吧。”赵则弋皱着眉头赶人。
卫秣无语。请问他做这些,到底是在帮一个怎样的白眼狼啊!
待卫秣走后,他才捡起那块玉佩,端看上面雕刻的花饰。又是墨玉,又是麒麟。“让金满楼查一下此玉的出处。”赵则弋转头对紫砚说着,才发现她心不在此。只见她一直盯着桌子上的玉佩,若有所思,对他刚才的吩咐恍若未闻。她认识这块玉佩?
“紫砚,没事就先下去吧。”他提高音量,这次总算唤回了她的注意力。只见她福了福身就下去了,赵则弋眯着双眼,看了看她出去的身影,又看了看手里的玉佩。他从十五岁第一次见到她开始,就从来没见过她这么失神,一次都没有。
这块玉佩的来历,他似乎更感兴趣了。没有人看到,那一双蓝瞳里,一闪而逝的阴鸷。
这是,门外一名小厮来报:“王爷,潘将军有请。”
紫砚回到她的厢房,轻轻将房门掩上。双手还在止不住地颤栗。是那块玉佩,居然是那块玉佩……
她走到桌前为自己倒了杯水,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无论她的地位如何,但她的身份一直都是赵则弋的贴身丫鬟,眼睁睁看着桌上的杯子被自己打翻,她自嘲似的笑了笑,到底在慌什么?只是一块玉佩而已,未必是那个人。
赵则弋正准备出门,便听到隔壁传来的声音。居然慌成这样嘛?那个黑衣人究竟是谁?事情似乎变得有趣了。脚下步伐未停,赵则弋走了出去。瞅了一眼一旁被他嘴角阴冷的笑吓到的小厮,吩咐道:“去卫少将房外等着,等他一会儿收拾完让他也去大厅。”
“啊?哦!哦!”小厮连忙应道,冷汗涔涔。
信步步入大厅,和昨天一早一样的架势,一样的那群人。赵则弋走到主位坐下,看他们跪了一地。“参见王爷。”
这一次赵则弋没有假惺惺地还礼,让他们起来,而是睨视着脚下跪了一地的人,过了一会儿,才道:“平身。”声音平平淡淡,却自成威仪。如果说昨天的他是扮猪吃老虎,今天的他就是苏醒的雄狮,蛰伏着,等待他的猎物。在这太原城已经十几天了,事情也该了了。
“本王昨夜所提之事,不知潘将军和诸位将军作何答复?”赵则弋不怒而威的嗓音缓缓开口。
众人依旧是面露难色,依旧是面面相觑。
“如今北汉余党对太原城虎视眈眈,若是我等随王爷去了镇州,太原城内无人戍守,敌人此时若是来犯,必然失守。”出声的是右参将。
“就是,即便王爷保证能让刘基那三万人马驻守城外,却依然不能保证敌人不会攻城。届时安知刘基那三万人马是震慑敌军还是会成为我军的催命符?”左参将如是说。
议论声四起,潘鸣却是闭目端坐,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倒要看看赵则弋要怎么说服他手下诸将。
“诸位,本王保证,能在三个月之内取胜,而这三月之内,本王自然是有办法让北汉贼人不敢进攻太原……”
赵则弋话音未落,就被打断“保证。如何保证?”这次出声的是钟奎。
“莫非王爷是要学诸葛将这太原当做戏台大唱空城计?”一人嗤笑道。
“太原城内几十万百姓的性命岂可儿戏,怎能凭你信口白牙一句话就让我们信你?”
赵则弋听他们一声声声讨着,眸色深沉,让人看不出在想些什么。突然见他笑了笑,从袖间掏出一物,掷于地上。
众人见他如此举动,只当他已动气,不再声响。只听他淡淡说道:“单凭此物作保。”
众人又是一阵面面相觑,地上乃是一方丝帛。右参将于忠上前捡起那方丝帛展开一看,脸色一凛,脱口而出:“军令状?”
“正是!”赵则弋猛然站起身来,声音一改方才的淡然,掷地有声地说道,“赵某以我府上赵氏燕系上下七百多人的姓名作保,若三月之内敦煌沦陷,或是北汉贼人进攻太原,我用我全府人命来还,如何?”
一语出,四座惊。众人又一次面面相觑,不知作何反应。许久,终于有人开口:
“赵氏,皇族,只怕届时我们拿着这军令状,天下也无人敢砍你们的项上人头。”虽说燕王一系并非皇室宗室,只是旁系,但依然是皇亲国戚,他们也不傻。
“军令状不够,那此物又当如何?”说话的是卫秣,只见他手举一物信步步入大厅。
赵忠上前接下他手中那物,竟是“白羽檄”
自古就有,以羽檄征兵的做法,但也自古就有以羽檄征兵而天下无一人至者的说法。以羽檄征调兵马,可从可不从。只是,这是白羽檄,并非作征调兵马之用。白羽檄,真正意义上来讲,只能调动一支军队,那就是“畏无敌”卫将军手下的“卫家军”,传说中百战百胜的一支军队。
卫秣交出此物,便等于是将卫家军交给了潘鸣,哪怕到三个月之后赵则弋失信于人,哪怕太原城失守,有了这支军队在手上,收复不是不可能的事。
众人尽皆动摇,卫秣与赵则弋相视一笑,好,只差这最后临门一脚。赵则弋点了点头,卫秣又从袖中掏出一物。众人一看那物,真正的诧异这才开始,原来竟是“虎符”。赶紧纷纷跪下。
若说以羽檄征调兵马,可从可不从,而用虎符,却是必须要从的。一支军队对应一方虎符,一分为二,半块在将领手上,半块在当今圣上手中,此时这方虎符正是潘鸣手下这支军队的那另一个半块。
这时潘鸣才似醒了一样起身下跪,掏出怀里另一块虎符递于头顶。
赵则弋朗声一笑,接过卫秣手中与潘鸣手中的虎符,合二为一,高举高举道:“众将听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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