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面对

　　“谁？”

　　“是我，”陈虎的声音低低响起，彩轩轻轻叹了口气：“有事明儿再说吧，掌柜的睡下了。”

　　“秦月姑娘过来了，说是徐大夫病了……”

　　身后忽然传来了低低的脚步声，彩轩转过头，看见小七披了件衣裳从屋子里走出来，廊前的灯笼正好照在她身上，映出一脸难掩的失落。

　　一辆马车嘚嘚嘚地穿过空旷的正安大街，到了武德门前停下来，陈虎跳下马车，走到一旁值夜的士兵身边拱手说了几句。

　　大晋朝风气本就开明，各处出入并不严查，又看在银子的份上，高高的城门迅速被打开。陈虎抱拳冲着那几个士兵道了谢，复又爬回马车上，手中的鞭子高高地挥起来，马儿轻轻打了个响鼻，脚下不停地往城外去了。

　　“小姐，到了。”

　　小七正倚在车壁上出神，听到彩轩出声提醒，回过身来冲着她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伸手让彩轩扶着下了车来。夜色下的杏林居孤零零地隐在武穆峰的影子下面，除了偶尔几声唧唧的虫鸣，便是一片寂静。

　　大堂里的柜台上点着盏油灯，照得整个屋子一片昏黄，门被推开的瞬间带进来了一丝轻风，裹着灯苗微微跳动了几下。旁边散落着几包草药，似是匆忙间翻找出来的。

　　小七眼神在柜台上停了停，忽地听到身后一阵门帘响动，李书远手上端着一个空瓷碗走了出来。

　　“姐姐来了，师父刚喝了药正蒙着发汗。”李书远走了上来，眼神跟着往小七身后探了探，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么晚了姐姐还过来，肯定是小月……”

　　“小月非要跟过来，我让她回去歇着了，毕竟是有身子的人，”小七轻轻叹了口气“不过来看看我放心不下，好些了没有？”

　　“发热得厉害，幸好今儿我碰巧送药材过来，”李书远摇了摇头，面上似是有些黯然。小七眉头一紧：“用不用找个大夫过来？”

　　“我虽然不长进，好歹学了那么几年，”李书远苦笑了一下：“等下出了汗睡一觉就没事了，姐姐放心。”

　　“恩，”小七怔怔地应了一声：“都怪昨日淋了雨……这儿也没个旁人看着，你歇会儿吧，我进去看看徐大哥。”

　　李书远点了点头，看见小七往后院的厢房去了，便转身进了柜台，慢慢将柜上散着的那几包药草收拣起来。

　　徐子晋住的屋子里飘散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一盏油灯忽明忽暗地扑闪着，小七揭了灯罩，拿起一旁的签子将灯芯挑亮了一些。

　　床上的徐子晋眼睛闭得紧紧的，胸膛上下起伏着，鼻腔里发出粗细不匀的呼吸声，似是极为难受。小七轻轻挨着床边坐下来，见他半边脸颊都埋进了被子里，连忙伸手轻轻托起他的后脑，将被子整了整。

　　入手一阵滚烫，小七心头一惊，连忙将油灯挪近了一些。见徐子晋面色稍微有些发红，额上已经滚出了粒粒汗珠。

　　小七急忙站起身来推门出去，吩咐彩轩去打一盆子水来。然后用毛巾蘸了温水，轻轻地敷在徐子晋的额头上。也不知道这方法是否真的有效，只希望徐子晋能稍微好受一些。

　　院子里格外的安静，除了灯芯上偶尔爆出火花跳动的喀拉声，仿佛其余的一切都已经沉进了夜里。

　　过了许久，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李书远脚步轻轻地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徐子晋的额头，回头低声对小七说道：“姐姐去歇着吧，我来守着。”

　　“没事……”小七轻轻摇了摇头，将毛巾放进换上来的温水里面搓了几下，仿佛只有这样忙碌着，才能什么都不去想。

　　“小七……”

　　床上的徐子晋忽然低低地叫了一声，李书远欣喜地俯下身去：“师父你醒了？”

　　“小七……再不要去冒险……”

　　徐子晋的眼皮紧紧地阖着，眉头微微皱起，口中含糊地叫着，竟是在梦呓。

　　李书远转头看了小七一眼，面上稍稍有些错愕的神色。小七心头猛地一慌，将毛巾一把塞进李书远手里，起身迅速地走了出去。

　　眼泪似是装得满满当当的杯子，只轻轻一碰，便毫无征兆地溢了出来。

　　小七死死地咬住嘴唇，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哭出声。

　　一阵秋风簌簌地扫过，远处的武穆峰连同着院中的树木一阵颤抖，似是齐齐地发出一声叹息之音。

　　天色刚亮，城门一开苏承义就打马出了城，他一双眼睛熬得通红，似是整夜未眠。到了杏林居门口，随手栓了马，便大步踏了进去。

　　彩轩正趴在大堂内的八仙桌上打盹，听到有人进来吓了一跳，直直地抬起身来，看见是苏承义，便连忙起身行了个礼。

　　苏承义挥了挥手打断了她：“你家小姐呢？”

　　“在里面看着徐大夫，苏大人且等一会儿，”彩轩急急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去了。片刻小七便捞帘子走了出来，面上带着浓浓的倦意，轻声道：“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先去了柳宅，说你在这儿，就找过来了……”苏承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眼窝微微有些发黑。小七伸手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冷茶递给苏承义，自己端起一杯来一口喝了。

　　苏承义伸手接过杯子却并不喝，一手按在八仙桌上，凑近小七沉声道：“我想了一夜……这两年我常在宫中，皇上的心思，多少知道一些，怕是不容人违逆。若是这样干等着，万一圣旨一下，便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小七眼皮微微垂了下去，面无表情地听着他说。苏承义急得跺了跺了脚，小七微微抬起头来，语气幽幽地问道：“可是，有什么办法？”

　　苏承义眼光一紧，扭头四处看了看，回身道：“走罢，远远的离开这里，我已经叫人准备了，等下马车就过来。索性现在还没有明确旨意，你人不在，也算不得抗旨……”

　　“我也想了一夜……”小七轻声叹了口气，目光越过苏承义，向着门外看了看，转过头来定定地看住他：“我能走，百货居怎么办？皇上一旦恼怒起来下令追查……百货居，包括这背后的人，一个也逃不掉。”

　　“你就这么放不下……那人？”苏承义似是极为痛心地追问了一句，面上有些惘惘的。小七怔了一怔，复又轻轻摇了摇头：“如今再不似当初我只得自己一人，想走便走了，倒也洒脱。”

　　“那你可想好了，”苏承义紧紧地闭了眼，半晌睁开来，目光深深地看着小七：“一入宫门深似海……”

　　“进宫？绝无可能，”小七凄凄一笑，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坚定起来：“于别人而言，这样的机会可能是三生修来的福气，可是与我而言，那不过是一个我不爱的男人。且不说那是皇上，身边自有万千佳丽，就算是普普通通的人，没有感情，又如何能够相伴。”

　　苏承义眼光闪了闪，面上全是担忧。

　　小七往外走了两步，抬头向远处看了看，转过身来对苏承义道：“这个时辰，该下朝了吧？”

　　“是，”苏承义怔怔地看着小七：“你要……”

　　“我要进宫，”小七轻声却又坚定地说道：“与其这样等着受尽折磨，不如大大方方地向皇上陈述决心，就算是天子一怒，也好过这般煎熬。”

　　“那可是皇上……”苏承义惊呼出声，满脸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寻常人的想法，怎会管用？”

　　“我不是说了么，”小七微微一笑：“就算是被降罪，也好过煎熬等待，走吧，送我到宫门口。”

　　苏承义用力地摇着头，小七眼神稍稍躲闪了一下，轻声道：“在这里等等我。”说罢不等苏承义回答，便往后院走了出去。

　　看着小七转身而去，苏承义两手按在八仙桌上，痛苦地深深叹了一气。

　　李书远歪在床边的木椅上，听到房门声响睁开眼来，看见小七，连忙揉了揉眼站起身来。

　　徐子晋仍是睡着的，呼吸倒是平稳了些，小七伸手试了试他额上的温度，终于不像昨夜那般滚烫了。

　　“退下去了，等下再喝一遍药，就该没事了，”李书远轻轻笑着，看着门外透进来的阳光，猛地反应过来：“该煎药了，姐姐在这里看会儿，我去厨房。”

　　“恩，”小七冲着他点了点头，看着李书远出去了，便靠着床沿坐了下来。

　　“徐大哥……”小七目光深深地看着睡梦中的徐子晋：“谢谢你，在这世上能遇上你这样的人，是我的运气，也是小月的运气。

　　这几年我一直在想，要努力为自己挣得一席之地，要在这世上逍遥自在的活着。等到攒够了银子，便带着小月和书远，还有你……大家一起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修个宅子，看看花，看看流水，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我若是回不来，替我好好看着小月，她受了那么多苦，如今有了书远，该是开开心心过日子的时候了……”

　　小七哽咽了一下，伸手在徐子晋额上轻轻抚了抚：“还有你，像你这样好的人，也要过得开开心心才是，我本就不该出现在这世上，可是，能遇到你们，我很高兴……”

　　小七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下，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马车跑得飞快，苏承义忧心忡忡地看着靠在车壁上发呆的小七。

　　“彩轩，”小七忽然回过身来，看了苏承义一眼，转眼去盯着彩轩：“我若是回不来，替我带句话给三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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