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煎熬

　　不过短短一句话，落入小七耳中却如晴天霹雳一般，炸得整个人都蒙住了。小七愣怔怔地看着皇上，一时竟似全然没有反应过来。

　　入宫？随他入宫？

　　皇上眉头微微一蹙，侧头斜斜地瞥了小七一眼，口中轻轻吐出一声：“恩？”

　　小七一张俏脸登时变得灰白，面前的皇帝神情平淡，身上却不怒自威地散发出一股莫名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小七迎头对上皇帝的目光，顿时像被刺了一下，手脚都微微颤抖起来，一个不字在喉咙里滚了几转，忽然扑通一声，直直地跪倒下去。

　　脑中阵阵轰鸣，小七一时忘了思考，只是机械地以头触地，连连叩头不止。

　　既然是问自己愿不愿，定是有转圜的余地，可他贵为天子，岂能容一个小小的百姓所拒。龙颜一怒，后果当是……小七一颗心坠入冰窖，周遭的一切，竟似看不见听不清了。

　　一丝微不可查的怒气从皇上的眼中闪过，旋即恢复了淡然的神色。皇上轻轻一甩袍袖，转身上了圣辇，伺候在一旁的太监急忙过来扶了。

　　“起驾回宫。”

　　那声音似是从十分遥远的地方传来，小七将头伏到地上，像个木头人一般：“恭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知道过了多久，柳宅前面的小街渐渐安静下来，微风轻轻扫过，卷得地上的一片落叶满地游走，发出一阵喀拉喀拉的轻响。小七仍保持着那个姿势，怔怔地伏在哪里，一动也不动。

　　“小姐，”彩轩奔出宅子，见小七呆呆地跪倒在地上，急忙上前一把扶住她的肩膀，将她拉扯起来。

　　小七眼珠木讷地转动了一下，那眼神极为迷蒙，竟像是看不见眼前来人。彩轩见小七额上红红一片，整个人像是魔怔了一般，便焦急地问道：“这是怎么了，地上这么凉，小姐的腿可才好了没多久。”

　　“彩轩……”小七嘴唇微微开阖了一下，似是极为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彩轩刚要开口相问，却看见小七的眼底泛起一层泪光来。

　　“小姐，这是……”彩轩一头雾水，惊得不知该怎样办才好。小七缓缓移开眼去，盯着那空荡荡的长街瞧了半晌，忽地自喉头吐出一口气，转过身失魂落魄地向宅子里走去。

　　自己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皇上也没有再相问，这事究竟是当了真，还是就此算了。

　　那可是天子，君无戏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了出来，竟是半点退路也没有了么？

　　一行清泪悄无声息地滑落出来，这么多年一路艰辛，吃尽了苦头。好容易到了如今，看来已是样样和美，竟会横空生出这样的变数。

　　若是当初没有听从苏承义的建议，没有进宫，没有出现在皇上面前，又怎会有如今的……

　　本以为样样皆在掌握之中，却不料，只轻轻一句话，便可决定余生的命运。

　　叫自己如何甘心？

　　“我当初应了你，同看落花流水，等到这事了了，我便来接你……到时你若舍不得这百货居，在山南再开一家就是。我让人到干通山上去修上一栋宅子，园子里全部栽满你喜欢的黄馨……”

　　这花园的小路似乎便得格外漫长，漫长到只要走完这一段，便象是到了未来的尽头……

　　苏承义……小七登地醒过神来，眼神里泛起些希翼，转身冲着彩轩道：“快，去请苏大人过来。”

　　彩轩小心翼翼地跟在小七身后，突然听到她吩咐，连忙应了一声，急急地跑了出去。

　　小七目光远远地飘出去，落在花园里那几株黄馨上面，淡淡的黄色入目竟是一阵刺心。

　　花开自在，人却如何？

　　“小七，”房门嘎吱一下被人推开，苏承义脚下生风地走了过来。一眼便瞧见小七怔怔地坐在窗子旁边的梳妆椅上，一张脸上如死灰一般惨白，象是被抽走了一魂似的。

　　苏承义面上顿时一愣，放缓了脚步走到小七身旁，轻声道：“这么急着叫我过来，发生什么事了？”

　　小七眼皮轻轻扇动了一下，抬起眼来盯着苏承义，忽然鼻头一红，眼泪似是断了线一般的汹涌而出。

　　“怎……怎么了？没事，没事，慢慢说……”苏承义不知所措地看着小七，急忙转到她身后，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连声劝慰着。

　　那眼泪却是止也止不住，仿佛要将心头的委屈通通哭出来一样。苏承义呆了半晌，忽地一把将小七拉向怀里，紧紧将她抱住。

　　“皇上……今日来过。”小七轻轻挣开苏承义的怀抱，泪眼朦胧地望向他。苏承义登时吃了一惊，膛目结舌地看向小七：“皇上到过柳宅？”

　　小七艰难地点了点头，眼泪忍不住又冒了出来。苏承义连忙伸手去拭那眼泪，小七微微侧过身去，深吸了一口气，用干涩沙哑的声音道：“皇上问我，愿不愿随他进宫……”

　　“什么？”苏承义惊愕失色，整个人竟像是傻了一般楞在当场，嘴唇颤抖了好几下，方才像是反应过来。连忙一把抓住小七的胳膊，失声道：“皇上是要纳你为妃？你应下了？”

　　不等小七回答，苏承义猛地后退了一步，面上一阵怅怅然的，喃喃自语道：“你就是不答应，又能如何……”

　　小七一颗心沉了下去，仿佛溺水之人手中最后的那根稻草也悠悠游游地飘走了。眼神空空地望向屋角，一滴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苏承义满眼痛惜地看向小七，急声说道：“我明日进宫去见皇上，我去求他……”

　　“有用么？”小七抬起眼来，似笑非笑地看着苏承义。苏承义一时无言以对，闷闷地垂下头去，忽地回身用力一拳击打在那张精致的梳妆台上。

　　“都怪我……我不该让你进宫，不该让你做那什么翻译，都是我的错。”苏承义一手按在梳妆台上，眼眶顿时红得吓人，语气中带着无比的懊恼和悔恨：“那皇宫是什么地方，你如何待得下去……”

　　“够了，”小七听得那些话，只觉得心头如投石入潭一般越搅越乱，当即深深吸了一口气，幽幽地叹道：“命运弄人，怪你，又有何用。”

　　苏承义站起身来怔怔地瞧着小七，眼中忽然闪过一道亮光：“我带你离开京城，逃得远远的，现在就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逃得掉么？”小七苦笑了一声，站起身来看向苏承义：“我未曾应下，皇上……也没有苦苦相逼，或许，还有得转圜。”

　　“可是，君无戏言，皇上已经开了口……”苏承义轻轻吸了吸鼻子，嘴唇紧紧地抿住望着小七。小七忽地长叹了一气，向里间走了几步，侧身轻轻道：“我累了，回去吧，该来的……躲不掉。”

　　苏承义呆呆地看着小七进了里间，那安慰的话语，却是半句也说不出来。半晌转过身子，脚步沉重地走了出去。

　　“……尔后余年，与汝相知，赋吾相思，不日即至……彦诚亲笔，见字如晤。”

　　一滴泪珠“啪”的一声掉落下来，将信纸上的墨迹印出一道淡淡的水印。小七手指轻轻颤动了一下，似是猛地醒过神来，伸手抹去了脸颊上的眼泪，将那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放进一旁的雕花小木盒里。然后取过搁在砚台上的毛笔蘸了蘸墨汁，提起笔来怔了半晌，复又放了回去。

　　房门轻轻吱呀了一声，彩轩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立在一旁轻声道：“小姐，用晚饭罢。”

　　小七缓缓回过身，刚摇了摇头，泪水又不受控制地流淌出来。彩轩吓了一跳，急忙走上前取出手巾替小七擦拭着，话音里急得带了些哭声：“小姐这是怎么了，小姐不要吓彩轩……”

　　“没事，”小七努力地想挤出个笑容，脸上却像是僵硬了似的，便轻轻地别过头，极力忍住眼泪。彩轩咬了咬嘴唇，忽然跪倒下来，语气切切地说道：“彩轩虽然蠢笨，但一心只为着小姐。小姐若是碰上了什么难事，彩轩就是豁出这条命不要了，也要护住小姐。”

　　“傻丫头……”小七凄凄一笑，又是一串泪滴滑落，立即伸手抹了，一手去拉彩轩。彩轩执拗地摇了摇头，一脸担心地瞧着小七。小七满眼含泪，脸上却轻笑着站起身来：“陪我到园子里走走吧。”

　　东院不常有人来往，虽然也每日收拾，院子里的石桌上仍旧散着几片落叶，随着微风轻轻跳动着。

　　小七恍然看见，一个挺拔的黄色身影，慢慢从屋子里走出来，走到近前，却突然消失在了空气里。小七忍不住向前踏了一步，回过神来，已是一片泪眼朦胧。

　　逃吧，索性也不是没有逃过，那深宫里的生活，自己如何受得。

　　可若是没有了他，这天下之大，又将要逃到哪里，才可寻得心之所在……小七深深叹了一气，转身慢慢退了出去。

　　夜幕沉沉地笼罩下来，小小的柳宅里，一片寂静。

　　彩轩一脸担忧地看了看躺在床上面向墙壁的小七，伸手取过油灯，一下吹灭了。

　　院外忽然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彩轩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https://www.xdianding.cc/ddk168404/8542094.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