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情思惘惘

　　彩轩听到小七出声吩咐，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小七心头微微一痛，这个丫头是真心的认了自己这个主子，便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抬起手指替她将眼角的泪滴拭去。

　　“小姐……”彩轩吸了吸微微有些发红的鼻子，声音哽咽道：“为何不告诉三爷……”

　　小七面色一怔，手臂缓缓垂了下来，半晌轻轻摇了摇头，沉声道：“记住我的话，若是我回不来……跟他说，忘掉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即便没有我，也总有那么一人。往后的日子，还长得很……”

　　“你……”苏承义忽然极为恼怒地拍了一下车壁，转身恨恨道：“既然是个男人，该他担当的时候怎么不站出来，这算什么？”

　　“他待我很好，”小七伸手扯了扯苏承义的衣袖，见他回过头来，便轻轻道：“我想得很清楚，这样的事情，又没有个明确的旨意，任谁也插不上手。他如今虽然是个王……但他是那样的出身，旁人看不透，你还能不明白。我若跟他说了，就算他到皇上面前一求情，说不定弄得个适得其反。”

　　见苏承义仍是一脸愤愤的看着自己，小七轻轻叹了口气，打起精神道：“你担心我，不赞成我这样，我知道。那毕竟是皇宫，是天子，正因为是这样，才容不得旁人损他半分尊严。也许皇上就这么随口一说，结果我这头如临大敌，四处找人求情，落到皇上眼里他会怎么想？这些日子下来，我瞧皇上并不是一意孤行的人，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宽宏大量到容许旁人质疑帝王的威仪。这其中的道理，你应该能想得明白。”

　　苏承义面上的神色松了松，半晌启口道：“所以你的意思是……皇上当时既然没有金口定下，说不定他早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却是自己吓自己了？”

　　“我也是被吓得糊涂了……”小七吐出一口气，目光幽幽地说道：“尽顾着担惊受怕，虽说君无戏言，皇上也是人，也总有个脾气习惯。所以我今儿入宫求见，若是皇上不提，这事儿便算是揭过了。”

　　“是，”苏承义听得有些怔怔的，随即又道；“可是……”

　　“只要那个‘不’字儿不是从我嘴里说出来，便不算是损了君王的威严。”小七一下打断了苏承义，脸上稍稍带出个笑来：“凡事总要往好处想，不是么？”

　　苏承义正待还要再说什么，马车已经缓缓停了下来，小七目光定定地看了苏承义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起身下了马车。

　　宫里头赐下来的文书，小七还是头一次用。足足在宫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有太监来宣。进宫的道路小七走过好多次，已经算得上是熟悉了，这回却觉得格外漫长，又似乎巴不得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尽头。

　　进了御书房，小七冲着龙案便跪拜下去，捏紧了微微颤抖的手指，努力让声音保持着平稳：“民女柳小七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头顶一片沉默，小七只觉如芒在背一般的难熬。过了许久，才听得一声轻轻的“恩”传来，除此以外，再无他话。

　　小七平了平气，清声道：“皇上日理万机，民女贸然求见已是大罪，请皇上降罪。”

　　“哦？”龙案后面的皇帝忽然轻轻挑了挑眉毛，一脸玩味地看着地上的小七。半晌淡淡道：“你抬起头来。”

　　小七面上努力装了平静，一颗心却跳得打鼓似的，听到皇上开口，便战战兢兢地抬起眼来，迅速地打量着皇上的神色。

　　皇帝脸色平静地看着小七，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捉摸不透的光芒。小七不敢与他对视，又迅速地低下头去，却听皇上道：“柳卿何罪之有？说来与朕听听。”

　　“民女……”小七喉头忽地一阵发涩，闷声道：“皇上允许民女以商人之身入宫觐见，是皇上仁厚；民女未经传唤擅自入宫，是为不自知，所以有罪。”

　　皇帝眉头微微皱起，半晌“唔”了一声，忽然龙案后面站起身来，径直走到了小七面前，缓缓抚着手上的扳指：“还有呢？”

　　“再无其他，”小七飞快地回了一声，忽然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皇上：“民女以为，除此之外，民女无罪，请皇上责罚。”

　　皇上紧紧地盯着小七，眼中的光芒似要将她看穿一般。小七努力昂起头，不避不闪地与他对视。

　　小七坦然地迎上皇帝的目光，心中竟似从未有过的通透。当初出海的时候在船上忍受水手的嘲讽欺负，是为了求生存；后来进宫面见皇上担惊受怕，是为着金字招牌。现在却已经是被逼到了绝路，一味退缩，便要赔上自己的余生，与其委屈自保，不如放手一搏。

　　面前的皇帝一脸阴沉，小七背心渐渐爬上了一层细汗，连呼吸都紧紧屏住了。似乎只要一动，便会触得雷霆万钧之怒。时间仿佛走得极慢，小七只觉得整个人都快要窒息了。突然皇上的神情一下缓和下来，看似随意地说道：“起来说话吧。”

　　像是绷紧的一根弦突然之间断掉了，小七身上猛地一松，声音颤抖着道：“民女不敢。”

　　“你既然说过，朕是一个好皇帝。”皇上语气平淡，叫人辨不清喜怒。皇上忽然一甩袍袖，两步踏上龙案，转身盯着小七似笑非笑道：“难道你以为，强人所难，是一个好皇帝所为？”

　　“谢皇上……”小七一下软倒在了地上，心头千般滋味，一时竟一个字也再说不出来。

　　皇上眼神深了深，似是若有所思，半晌缓缓道：“你不愿入宫，又惧怕朕降罪于你。朕身边的人多是如此，畏朕怕朕，却不知真心为何物。孤家寡人，便是如此罢。”

　　面前的皇帝竟然有了几分落寞的神色，小七心头跳了一跳，轻声道：“小七斗胆说上一句，小七仰慕皇上，却非折服于君王气势，而是皇上的气度胸怀，自然叫人景仰。只是小七，生于草野，又没有什么大志向，只盼着能过得悠游自在的。小七是真心爱戴皇上，得蒙皇上不怪罪，小七深怀感激。”

　　“朕若是怪罪于你，你便不爱戴朕了？”皇上轻轻一挑眉毛，小七呆了一呆，急忙低下头去：“民女嘴拙……”

　　“朕说了不怪便是不怪，你也不用提心吊胆的，起来吧。”皇上忽然轻笑了一下，小七将头伏在地上，真心实意地磕了个头，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

　　苏承义在马车上等得焦急，最后干脆下了马车，在车前来来回回地疾走着。彩轩见他一脸烦躁，又不敢出声询问，只好将两手紧紧地交握住，在心头默默祈祷着。

　　宫门口终于出现了小七的身影，苏承义心头一阵狂喜，急忙跑上前去。

　　“没事了……”小七轻轻挤出一个笑，彩轩随后跑了上来将小七扶住，一双眼通红通红地看着小七。小七有气无力地摇了摇手：“我疲得厉害，先回去再说罢。”

　　晨光再次爬上景安城的天空，小七睁了睁朦胧的双眼，自睡梦中苏醒过来。

　　一缕阳光顺着窗棂投射到地上，小七披衣下了床，门外传来了几声叽叽喳喳的小鸟叫声，一如往常的美好。

　　“小姐这么早醒了？”彩轩听到里屋动静连忙捞开帘子进来，看见小七一脸享受地站在那丝阳光里，不由得脸上露了个笑。

　　“咱们这落梅居真好，”小七轻轻叹了一句，微笑着转过头来：“彩轩，你跟了我多久了？”

　　“三年……”彩轩稍稍一怔：“还是四年，彩轩有些记不清了。”

　　“这么久了，我记得那会儿，我不过十三岁，小月不过十一，一晃已经过去这么久。”小七眼神有些幽幽的，竟似垂暮之人一般感叹。

　　“小姐，”彩轩眼眶忽地一下红了：“小姐受苦了……”

　　小七轻轻摇了摇头，走到妆台前坐下，像是对着彩轩，又像是喃喃自语一般：“能活着，已是不易，苏承义说得对，这一世，是赚来的。”

　　镜子里映出一个清丽的少女摸样，可那眉眼间却带着许多沧桑，生生地显出一副违和之感。

　　小七忽地一笑：“你可有想过，日后有什么打算？”

　　“啊？”彩轩直愣愣地看着小七，不知道她为何问出这样的话来。

　　“我知道你待我忠心，可人这一世，总有些自己想要的东西，我也不能将你拘在身边一辈子。”小七目光温温地看着彩轩，轻声说道：“你若想好了自己想过的生活，只管对我说。”

　　彩轩咬了一下嘴唇，低下头摇了一摇：“彩轩从未想过，一心只想伺候小姐。”

　　“我知道你好，我说这话的意思，可不是要赶你走，只是教你知道。”小七目光深了一深，感怀地叹了一句：“我受不得拘束，一想到自己差点要失去自由……心里难过得像快要死掉一样。易地而处，谁又不是这样，若是失了自由，便是再好的日子，再多的富贵，又有什么意义。”

　　面前忽地又浮现出皇帝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容：“柳小七你听好了，朕不愿强人所难，所以朕要你，也要你的真心实意。朕，愿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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