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匆匆再别

　　刘三爷颓然地垂下头去，片刻轻轻吐出一口长气：“我也不知道，我所做的，到底是对是错。”

　　那张原本波澜不惊、刀雕斧刻一般的俊俏容颜上，此时似是带着极大的愤恨和痛楚，又似是茫然无措，端端地令人心疼。小七心头一揪，手指自他脸颊上滑落下来，柔声劝慰道：“不管谁的错，总算是过去了，你若是放不下，最后为难的只是自己。”

　　“小七，”刘三爷将小七拉近靠在他怀里，用下巴摩挲着小七头顶的发丝，声音闷闷地说道：“幸好有你……等我回了山南，皇上的旨意下来……”

　　小七倏地一下抬起头来，眼神直直地看着刘三爷，片刻酸酸地吐出一句：“又要走了？”

　　“是皇上的意思……朝廷大军快到京城了，我不能让人知道在京城。”刘三爷眼神飘忽着：“这些日子我在那皇宫里，明知道你来了也不能去见，也不能给你递消息，万幸，总算是过去了。”

　　“什么？这段日子你一直在宫里？”小七不可思议地看着刘三爷，心头忽然紧紧地跳了一跳：“难道说，你与皇上从开始就……”

　　刘三爷眼光一沉，随即摇了摇头，咬牙道：“这王府害了我的母亲，从那日起，我就下了决心……这些年来我苦心经营，恐有一步踏错。”刘三爷看了小七一眼，神情稍稍平和下来：“前朝的事情你也是知道的，皇上这样的出身对此最是忌惮，我如今送他这样一份大礼，他总要还我一些。”

　　“这么说，处置余……下人等的之事不会牵扯到你？”小七舒了一大口气，若有所思道：“我早该想到，以你的心思，肯定一开始就为自己打算好了。”

　　刘三爷轻轻点了下头，目光渐渐变得柔和起来。院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片刻有人轻轻叩响了门，陈云的声音自院外传来：

　　“爷，该启程了。”

　　小七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便捏紧了刘三爷的手，仿佛他这一去，又是遥遥无期。

　　“我当初应了你，同看落花流水，等到这事了了，我便来接你……”刘三爷轻轻揽住小七，在她耳边低低说道：“到时你若舍不得这百货居，在山南再开一家就是。我让人到乾通山上去修上一栋宅子，园子里全部栽满你喜欢的黄馨，你要不喜欢王府，我们就住到哪儿去。”

　　小七让他口中吹出的气息弄得浑身酥痒脸色微红，禁不住一阵心驰神往，口中喃喃道：“恩，我等着你，往后有我陪着你，你要日日与我吹奏竹笛。”

　　刘三爷的嘴唇顺着小七的耳边滑向脸颊，忽地一下胶在她的唇瓣上，轻轻一吸，舌尖自然地抵进她的口中。小七只觉整个身子一麻，一股热热的气流猛地一下从小腹串向全身，不自觉地用手臂将他紧紧环住，忘情地回应着他的吻。

　　“我走了，好生照顾自己。”

　　“恩，”小七眼眶微微一红，忽地觉得心头涌起了一千个一万个不舍，只恨不得要立刻丢下一切，只为与他相伴不分离。

　　刘三爷抬手在她眼角擦了擦，转身便要离去。忽又转过头来紧紧地将小七的手抓住，眼神深深地看着她：“我们一起走，一起回山南去，这边的事情全部交给顾益谦……”

　　小七心中一疼，眼泪登时就要掉下来，连忙胡乱擦拭了一下眼角，摇头道：“我如今也算是在皇上跟前露了面，若现在随你一起走了，回头让宫里的人知道，疑心起来只怕对你不好。”说罢抬起头来看着刘三爷，唇角努力地扯了个笑出来。

　　藩王不能随意进京，百货居背后的东家若是让今上知道了，定会平白生出许多事端。两人均是一阵沉默，刘三爷伸手在小七脸颊上抚摸着，语气闷闷地说道：“腿上的伤可还没有好完全，千万不要大意了。”

　　“恩，”小七微笑着点了点头，眼里却还有些水蒙蒙的。刘三爷面上神情一黯，终是下定了决心，转头推开院门，匆匆地走了出去。

　　随着脚步声越去越远，小七只觉得心中某个地方，似是随着那脚步，一齐被带走了。

　　八月下旬已进秋，梧桐枯黄，树叶飘零，最是伤感时节。

　　从百货居四楼的窗口望出去，正好可以看到正安街。此刻天色已近黄昏，正安街上人影稀疏，几个身着铠甲的兵士举着长矛，围着中间一个戴着枷锁镣铐的人犯，缓缓地从街的另一头走过来。

　　隔得遥远看不清那人的摸样，只是街上却异常的静得怕人，那人每走一步，脚下的镣铐便哐啷地响起一声，却是说不出的压抑。

　　小七微微叹了口气，在权利之争面前，王公世子的下场不过如此，所谓成王败寇，倒也份外凄凉了些。伸手便关了窗户，转头向着彩轩道：“走吧。”

　　皇上的心思，果然不似面上那般慈和，兄弟尚且兵戎相见，况且叔侄。其实这也不难料想，如今的皇上原本就是谋逆出身，对这样的事情自然是份外敏感，若不杀鸡儆猴，若是别的藩王也起了心思……

　　“小七。”

　　刚刚下了马车，便听到身后一声呼喊。小七抬眼望去，看见苏承义从门里走了出来。

　　“我来寻你，说你还没回来，我怕再去百货居与你路上错过，便在这里等了一会儿。”苏承义自顾地解释了一句，转头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可听说了？”

　　“进去再说，”小七轻声回了一句，扭头看向彩轩：“去吩咐厨房准备酒菜送到落梅居来。”

　　彩轩应着便当先向厨房走去，小七领着苏承义，两人脚步急急地穿过花园，进了落梅居，小七反手便将院子紧紧地关上。

　　“衙门出了邸抄，我看过了。”小七回身在院子里的木椅上坐了下来，示意苏承义也坐下：“刚刚押着大世子从正安街上过，我在哪里瞧了一会儿。”

　　“毕竟是亲叔侄，刺字流配，这是连翻身的余地也不给了。”苏承义稍微叹了口气，眼神紧紧地看着小七：“忠王妃参与谋逆，赐了白绫，其族上下一齐被贬。”

　　祸及妻族，这其中定然与刘三爷脱不了干系。小七闷闷地点了下头，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削爵的事情，你可知道了？”苏承义紧着问道，见小七抬眼询问，便接着说道：“去了忠王的爵位，但是……”苏承义眼神深深地看过来：“另行封了平王。”

　　小七心头一跳：“你是说……这平王？”

　　“恩，”苏承义点点头：“忠王三世子刘彦诚，便是如今的平王了，旨意已经下来了，下月就得进京朝拜。”

　　小七轻轻吁了一口气，本要觉得欢喜，却不知怎地心头一阵惴惴不安。苏承义打量着小七的神情，半晌忍不住出声道：“其中的事体，他可有对你说过？”

　　“唔，”小七含混地应着，苏承义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不过是担心你，这其中的缘由以我的身份是并不知晓的。只是哪怕是庶子，他与忠王总是脱不了干系，皇上的心思，难测得很。”

　　“皇上封了他，却还不放心么？”小七眉头一紧，心头那阵不安的感觉似是越来越清晰。苏承义眼光跳了跳，摆手道：“我不过是猜测，你也不用听进心。”

　　小七怔怔地出着神，忽然听到苏承义幽幽地说道：“别的都与我没关系，我只想看着你过得好。无论王爷还是世子，凡事一牵扯到皇家，总是多了几分拘束。”

　　“我知道，谢谢你。”小七躲开他的眼神，轻声道：“我又何尝不是一样，人活一世，不管在什么地方，图的不过是一世安乐罢了。”

　　“可他如今是个王爷……”苏承义紧声说了一句，见小七面上神色顿时变了变，便放缓了语气：“我不是说你不好，你的好，我比谁都知道……但这世道就是如此。他今日能狠心不顾父子情谊，往日又会如何待你？你向来最是理智，看人识人，应该比我清楚才是。”

　　小七心头一荡，耳边仿佛又传来那阵温温热热的气息，便坚定地摇摇头道：“你不知道其中的缘故，我也不便与你多说。我与他经历了许多，是以前的日子里从未想象过的。他是怎样的人，我看得明白。”

　　“也罢，只要你想好。”苏承义闷声回了一句，抬头看了看天色：“不陪你吃饭了，蓉娇还等着我回去。”

　　“恩，去吧，”小七唇角微微扬了起来：“等到这些烦心事都过了，我们再做几个游戏出来玩。”

　　“你说的，”苏承义笑咪咪地站起身来，见小七要起身相送，便挥了挥袖子：“行了，我认得路，现在你心里总算是可以安稳了，好好休息几天。”

　　夜色沉沉地罩在京城上空，夜越深，那颜色越是清亮，到最后竟然变作了一片深蓝，几缕星光模模糊糊地从其中投射下来。小七摇了摇抬得微微有些酸疼的脖颈，向着候在一旁的彩轩轻声道：

　　“晚了，回房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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