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流水之意

　　李书远手里拎着一个大大的篮子，脸上挂着笑容，口中哼着小曲从正安街上走过去，一路上惹得许多人侧目来看。到了自家的院子门外，他伸手推了推门，脚步轻快地走了进去。

　　一路进了里院，李书远停下脚步，冲着迎上来的彩玉轻轻“嘘”了一声。

　　“姐姐你瞧，这件柳绿色的上面绣一枝桃花可好？”秦月坐在软榻上面，手里正举着一件小袄子给小七看。她面前兜兜搭搭地摆放着许多小小的衣服，花花绿绿的一大堆。

　　“桃红配上柳绿，最是粉嫩。”小七应了一句，低头拣起一条粉红的小裙看了看，抬起眼来对着秦月笑道：“做了这么一大堆你还不嫌累，你瞧小男娃小女娃的都有了。”

　　秦月红润白皙的脸上丰腴了许多，笑起来眉毛眼睛弯弯的，甚是好看。听到小七打趣她，脸上微微一红，刚要开口便听见房门吱呀一声作响，李书远推门走了进来：“早说过她多少回了，总是歇不住，姐姐可要替我好好说说她。”

　　说罢回过头来一脸疼爱地看着秦月，秦月白了他一眼，红红的嘴唇轻轻嘟了起来。小七见她小夫妻二人自得情趣，禁不住就是一乐，开口道：“可不是，你若是闲不住多出去走动走动也好，整天埋头做针线，要累坏了我的小外甥我可不依。”

　　“姐姐……”秦月面上红红的，将手上的小袄仔仔细细叠了放进一旁的筐子里。转眼看见李书远手里提着的大篮子，便好奇地瞪了眼睛：“你拿着的什么？”

　　李书远还没开口回答，小七招了招手，冲着秦月神秘地笑道：“好东西。”接着对李书远道：“取出来瞧瞧。”

　　“这是什么？”秦月看见李书远从篮子里取出来一个大大的布偶，眼睛登时一亮，伸手便去接了过来。那布偶脑袋圆圆，有眼睛有鼻子还有耳朵，里面也不知道塞了什么东西，撑得身子圆滚滚的，煞是乖巧可爱。

　　小七微微摇了摇头，没有那种毛绒绒的面料，这泰迪熊做出来的比起原来可不知道差了多少。转眼看见秦月倒是一脸欢喜的表情，便开口笑着说：“送给我小外甥的，你瞧好不好？”

　　“恩，”秦月兴奋地点了点头，还伸手扯了扯小熊的耳朵，宛如一个娇憨的少女，看得小七和李书远都忍不住乐了起来。小七伸手轻轻点着秦月，笑得嘴都快要合不拢：“你呀……都是快做娘的人了。”

　　秦月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珠看着小七：“是姐姐做的？姐姐真是太厉害了。”

　　“我哪里做得出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连针都不会拿。”小七作势嗔了秦月一句，转而笑道：“我不过是画了张图纸，让书远找作坊弄的，将来我外甥要是喜欢，再做上十个八个也使得。”

　　“姐姐待我可真好……”秦月睫毛轻轻扑闪了一下，小七故意瞪了她一眼：“你是我妹子，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去。”

　　“嘿嘿，”书远见她二人说话自己没有插缝的余地，便轻轻笑了笑：“你们说着话，我去厨房吩咐饭菜，姐姐今天就在这儿用午饭可好？”

　　“恩，”见小七点了点头，李书远转头对着秦月柔声道：“可有什么想吃的，我去给你做。”

　　“随便了，我又不是挑食的人……等下姐姐又要笑我。”秦月轻轻嘟囔了一句，眉眼间却带着浓浓的笑意，李书远轻轻应了一声，转身便出了屋子。

　　“书远真是个好的，”小七由衷地叹了一句，转过眼来嘴角微微地挑起看着秦月：“这些日子我太忙了，连过来和你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瞧你如今过得这样好，我打心底里的高兴。”

　　“小月命好，能遇着姐姐……”秦月嘴角噙着笑容，眼神亮亮地看着小七。小七拍了拍她的手背，却又听她说道：“姐……我想说句话，你可不要不高兴。”

　　“恩？”小七好奇地看着秦月，却见秦月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怪怪的，眼角微微挑起看了小七一眼，复又垂下去，怯生生地问道：“姐姐与那三爷……真是，真是像彩轩姐姐说的那样吗？”

　　小七全然没有料到她竟是要问这个，禁不住愣怔了一下，转而干咳了一声：“是我忙忘了，你还从未见过他，等他到了京城，我让他来看你。”

　　“这么说，姐姐果真与他……”秦月面上忽地闪过一阵懊恼：“我听彩玉说，他常常不在京城，家世似乎是极好的，上回还送我那庄子……姐姐可有什么打算？”

　　“彩玉这丫头，倒是听什么说什么，性子也太浮躁了些，你向来是个脾气好的，脾气再好也不能凡事都由着她来。”小七郑重地叮嘱了一句，见秦月点头应下，便叹了口气：“有些事，我一时也不能跟你说个清楚，我与彦诚……就是三爷，颇有些缘分。将来如何，便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不过你放心，你姐姐这样的人，便是到了什么时候，也只图个自由自在呢。”

　　“姐姐自然是极好的，”秦月认真地点了点头，小七见状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微笑着道：“你操心这些做什么，如今可是三个多月的身子，把自己养好才是最紧要的。”

　　秦月闻言低头看了看，伸手抚上了自己微凸小腹，眼神里带出些份外的柔和来。半晌抬起头来，轻声道：“我知道姐姐凡事都有自己的想法，可是，师父……”

　　“徐大哥怎么了？”小七惊愕地看着秦月，秦月见她一副浑然不知的摸样，禁不住气恼地摇了摇头，闷声道：“师父对姐姐这样好，姐姐半点也不知道么？”

　　“什么？”小七忽然语塞，心头一阵七上八下地翻腾起来。下意识地伸手点了点秦月的额头：“你个小丫头，胡说八道什么。”

　　“我哪有胡说，”秦月轻轻避开身去，赌气似的看着小七：“姐姐当初出海的时候，师父总是经常一个人去码头，那码头有什么好看的？也就只有书远那笨蛋才看不出来。”

　　看小七呆呆地瞧着自己，秦月声音低了下来：“遇上海盗那会儿，林少东家过来递信的时候，师父整个人跟失了魂似的。任书远怎么劝，他也拗着要跟船出去，后头姐姐去了赣南府，他整日除了看诊，便是守着院子里那株黄馨花发呆。书远不知道，我可明白，姐姐原来不是最喜欢那黄馨……”

　　秦月眼神深深地看了小七一眼：“师父为人平淡，凡事都喜欢搁在心里，面上什么时候不是温温和和的。他一个人守着城外那个小山坡，姐姐当他是真的无欲无求么？”

　　“我从未想过……”小七心里一阵慌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冒了出来，便觉得语言艰涩，竟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像师父这样好的人，这世上怕是不容易找出几个，”秦月忽地叹了口气：“我本来不想与姐姐凭添烦恼，只是姐姐如今既然有了自己的想法，总该与他说个明白。我每次见了师父，他面上明明是笑着的，那笑容底下却是苦得很……姐姐可不要怪我多嘴。”

　　小七怔怔地点了下头，这些事情连秦月都瞧得清楚，自己却从来没有留意过。怪不得自己原来与徐子晋打趣，说谁将来若是嫁了他这样的人……他会是那样的表情。其实，自己不是不懂，却偏偏假装了看不见，照秦月这样说来，竟然是做错了？

　　少顷厨房做好了饭食，小七猛然叫秦月这样一点醒，心头闷闷的却是食不知味。秦月也不好再开口多说其他，只得李书远一个人寻着话头，小七有一搭没一搭地接上几句吃完了午饭。

　　午后从李宅回来，小七便一直立在花园里那几株黄馨花旁，怔怔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彩轩轻轻叹了口气，刘三爷离开也有半月了，自家小姐又是个心思沉重的。想着便走了上去，轻轻叫了一声：“小姐。”

　　“恩？”小七回过头来疑惑地看着彩轩。彩轩干笑了一下：“昨日三爷给小姐带了信，小姐不回一封么？”

　　小七轻轻吐出一口气，面上不自觉地带出一分笑来：“你这鬼丫头胆子越来越大，竟然管起我来了。”

　　“彩轩不敢，”彩轩笑着吐了吐舌头，眼神稍稍一转，轻声道：“小姐放心，三爷即使不在小姐身边，心里头，必定也常常想着小姐。”

　　小七失笑出声，心头渐渐涌上一丝甜意。昨日刘三爷有信传来，月底便要进京了。

　　他说，在乾通山上修一栋宅子，随自己看流水落花也好，闲庭赏月也罢。那山南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地方，也是，任凭风景怎样，只要两人从此相守，便是好的。

　　小七心头渐渐平静下来，抬头向着远处看了看，转向着彩轩微微笑道：“去叫陈虎牵车，我去杏林居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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