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刘三爷的往事

　　“民女不敢当此夸奖。”谁不爱听别人夸赞自己，小七突然对皇帝生出了几分亲切之意，胆子也越发的大了起来：“若非一个好皇帝，以皇上万金之躯，又怎会纡尊降贵与一个小小的商人言谈甚欢？”

　　皇帝似是不料她会如此回答，面上稍稍一愣，转而哈哈大笑起来：“说得极是。”

　　小七跟着呵呵笑出声，眼前的皇帝温和一如长者，怎么看也不像是那传说中叱咤战场的勇猛将领。只是谋逆事大，那余下的几人，他究竟会如何处置，是否会如面上这般宽厚仁慈呢。

　　一个太监急匆匆地从小径上走过来，到了近前立住行了一礼，尖声尖气地禀报道：“启禀圣上，兵部尚书李大人求见。”

　　“唔”皇帝沉吟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小七。小七察言观色立即站起身来，语气恭谨地轻声道：“民女先行告退了。”

　　“去吧，改日再来陪朕说话。”皇帝轻轻点了下头，小七行了礼，转身正准备走出去，忽然又听得身后的皇帝说道：“上回柳卿说那黄馨，如今花期还在？”

　　“回皇上，开得正盛。”小七回转身来，一双眼清洌洌地看着皇帝。皇帝微微笑了一下，朝小七挥了挥手：“恩，若是得了空，朕且亲去看看。”

　　“是，”小七辞了圣驾，跟着引路太监出了御花园，一路上心头不住地打着小鼓，皇上这话的意思听起来竟然是要亲自到柳宅来。可惜一番谈话，却一点关于山南叛乱的消息也没听着。

　　回到宅子已近黄昏，小七下了马车，门房里突然迎出来一人。小七一眼看清那人是陈云，心头登时一阵狂跳，紧紧几步便走了上去。

　　陈云迎上来躬身行了一礼，然后低声地说道：“掌柜的回来了，爷在东院等着。”

　　小七闻言朝他胡乱点了点头，一颗心早就高高地飞了起来，再也按捺不住满心的欢喜，拔腿便朝宅子里走去。

　　用走似乎都还不够，进了垂花门，小七索性将裙角提了起来，脚下飞快地朝东院奔跑。到了院子门口刚要伸手推门，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容颜映入眼帘，小七欢喜地轻叫了一声，整个人扑上去将他紧紧抱住。

　　“腿上好些了？怎么跑过来，万一再摔了怎么办？”刘三爷一手紧紧地搂着小七，一手揉着她的头发，语气柔柔地说道。

　　“彦诚，彦诚……”小七将头埋在他怀里贪婪地享受着他身上温热的气息，宛如受了委屈的小孩子，口中喃喃道：“你好不好？吓坏我了。”

　　“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刘三爷轻轻将小七的脸抬了起来，低头用鼻尖摩挲着她的脸颊，眼神里柔柔的全是宠溺的神情。

　　小七突然赌气地推了他一下，嘴唇微微嘟起来：“可是我不好，我一点都不好。”

　　“是我的错，让你担心了。”刘三爷握住小七的手指，将她拉回怀里，用头抵住她的额头轻轻道：“以后再也不会让你担心，都过去了。”

　　“恩……”小七沉溺在他温暖的怀抱中，便觉得天地之间只愿得这一刻，那许多的人和事，早就远远地抛到了身后。

　　一只小鸟叽叽地叫着飞入院中，偏着脑袋盯着两人看了一会儿，又扑扇着翅膀往枝头飞去。

　　“这些日子你到哪儿去了？怎地一个消息也没有。”小七慢慢将头抬了起来，眼光深深地打量着刘三爷。刘三爷左右看了一看，伸手将小七拉进了院中，反手关上了院门。

　　“我本不想瞒着你，可是许多的事情……”刘三爷手指轻轻抚过小七的脸庞：“这些年来，我总是一个人，或许在旁人看来只知我身份显赫，却不知其中步步艰辛。”

　　小七忽地想起当初两人被海盗抓去的时候，在那石牢中刘三爷曾经对她说过自己身份高贵，但却不会有人来相救的话。如今想来其中竟然大有深意，当下心头一阵柔软，轻声对着刘三爷道：“我只要你好好的……”

　　“小七你可知道？我父……忠王起兵的消息皇上是如何得知的，”刘三爷眼光幽幽地看着小七，语气沉沉地说道。

　　小七摇了摇头，忽地轻轻吸了一气，低声惊道：“彦诚，难道是……”

　　刘三爷闷闷地点了下头，嘴角突然抽动了一下，面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出来。小七轻轻勾了勾他的手指，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刘三爷眼神远远地看出去，半晌才收回来，那眼里的目光复杂难言，低头涩涩地说道：“我也不知，是对是错……”

　　小七深深地叹了口气，用力捏了捏他的手指，轻声道：“你既选择了，必定有你的苦衷，都已经过去了，何苦再跟自己为难？”

　　刘三爷忽然一笑，只是那笑容里却带着许多苦涩。小七还待要出声相劝，却听他说道：“还记得我与你说过，他与我母亲原本感情甚厚么？”

　　小七点了下头，抬起眼来看着刘三爷。刘三爷看了小七一眼，目光随即转开去遥遥地望着天边：“我年幼的时候，父亲每月大半的时间都在母亲的院子里。我母亲极擅吹奏竹笛，每次父亲过来，母亲吹笛，父亲奏琴，那时候我在旁边看着，总觉得神仙眷侣也不过如此……

　　母亲虽然出身低微，但因为得了父亲的宠爱，王府上上下下对她也极为尊敬，就连王妃也常常赞她贤德。但母亲从不以此为傲，反而时时教导我要与人为善，平和待人。

　　可恨我那时年幼，怎地分辨得出那笑容背后谁是真心，谁是假意，我当真以为，父慈母爱，兄友弟恭便是如此……”

　　刘三爷狠狠地咬了咬牙，一双眼紧紧闭了起来，语气中透着浓浓的悔意：“我还记得那天晚上，我与母亲道了安便回房去歇息，待到半夜我被乳娘唤醒出来，却看见母亲，母亲衣衫不整地被拖到了堂前。”

　　院中一阵静默，刘三爷慢慢睁开眼睛，脸上笼起一阵说不出来的悲凉，似是经历了极为痛苦的挣扎，半晌才从喉咙间缓缓挤出来几个字：“那年，我才九岁。”

　　“彦诚，”小七走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掌，刘三爷回身看着小七，面上带着古怪的笑意，像是恨极怒极，又像是深深的无奈。

　　“忠王妃手段何等下作，竟然诬我母亲清白……可怜我母亲一心一意只想着我父亲，却不料遭人这样算计。那算计的人心思之恶毒，诬人清白岂不等于要人性命。可恨我那父亲，”刘三爷眼神里透出一阵森森的寒意：“什么夫妻情谊，于他来说竟然抵不过旁人的三言两语。他信了王妃的毒计，全然不顾我母亲的一片真心。为了保全王府的威严，竟然命我母亲吞了毒酒……”

　　小七眼睛猛然一下瞪大，这王府竟然如同刀山火海一般，表面光鲜之下隐藏着这样令人发寒的事迹。刘三爷一双眼已然通红，眼里蕴含着深深的痛苦，似乎随时就要爆发出来。

　　“怪不得你如此……”小七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想他贵为王爷世子，却要遭遇这等寻常人难忍的痛苦。只是那忠王毕竟是他的父亲，为了给母亲报仇却父子相残，他心里只怕也未必能好过到哪里去。

　　“小七你不觉得我这样做……令人所不齿吗？”刘三爷眼帘垂了下去，那额上轻轻跳动的青筋，却宣告了他内心的不平静。小七心头一阵抽疼，伸手抚上了他的脸庞：“怎么会，我知道，你心里一定难过得很。”

　　“小七，”刘三爷一把抓住小七的手，紧紧地贴在自己脸上摩挲了几下。沉默了半晌抬起头来：“从此以后，忠王视我为无物，也只是碍着血亲才未将我赶出府去，我在忠王府里却是连个下人也不如。我知道母亲去得冤枉……从那以后我就下了决心，十四岁那年我得了机会外出行商，忠王才慢慢将我看在了眼里。”

　　小七回想起自己初次在桃源镇碰上刘三爷的时候，明明还只是个少年，那身上的气势却仿佛历尽沧桑一般。他虽然说得轻巧，但想想也知道，忠王妃既然能使出这样的手段害了他的母亲，他后来的日子肯定难过得很。一个年幼的孩子，失了母亲的庇护，又不得父亲的欢心，要独自在偌大的王府里求生存，必定是艰辛得很。

　　“如今的皇上当初起兵勤王的时候，我父亲曾经立了大功，后来封地山南，兵马势力最是强大。其实皇上心中对他忌惮已久，几次想削他兵力，只是碍于情面未能动手。”刘三爷语气幽幽地说道：“我父亲也知道皇上对他忌惮，想当初他亦是兵肥马壮，如今居于人下还要看人眼色，以他的狂傲如何能忍得，便早早起了心思。”

　　“他有这般心思，可是全都没有背着你？”小七轻轻问了一句，在心头暗自琢磨道，都道虎毒不食子，这忠王即使不喜刘三爷，倒也没有对他太过格外看待。

　　“哼，”刘三爷冷笑了一声：“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因为我母亲，他竟然怀疑我不是他亲生的……只不过碍于情面才没有将我逐出王府而已。若不是我让他看到了价值，他又如何肯正色看我一眼。”

　　小七不可思议地看着刘三爷，片刻轻轻吐出一句：“罢了，他如今都已经偿了命，该放下则放吧。”


　　(https://www.xdianding.cc/ddk168404/8542089.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