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苏醒
送走了这一行人,桃儿也正好回来了。吴岫云见她进来,便要打发身旁的一众丫鬟。墨菊倒也知机,忙笑道:“正好三爷要服药了,这些物事也要归置。奶奶先用饭,奴婢们过会儿再听候吩咐。”说完便领着其他丫鬟告退。
“慢着,他现在吃的什么药?”吴岫云叫住墨菊。那个人身边时刻都有人看护,昨夜是白昙,今早又换成绿萼,守得跟铁桶似的。她心里的火气还没撒出来呢,怎能就此揭过。
只是她又生性磊落,并不是那鬼祟的人。让她作贼似的钻空子,偷摸着去整治人断乎做不来。向来她无论做什么都是光明正大,直来直去。从小学到高中,就因为离经叛道、胆大恣意的行事风格。吴岫云收获了无数类似“假小子”、“吴女侠”的外号。
“回奶奶的话,三爷现下只用着一味续命丸。因他吞咽不便,只能把丸药用温水化开,慢慢喂下。”墨菊恭敬地回道。
“那可真是巧了,我这里刚取来一样好东西,用它泡水化药再好不过了。”转头又向桃儿吩咐道:“你去抓把莲心泡壶浓茶,过了筛再交给墨菊。”
桃儿心如擂鼓,又不敢违命,只能硬着头皮去办。墨菊等一众丫鬟,听了此话俱是呆若木鸡。莲心性寒味苦,虽然可以清热降火,但和三爷的伤一点都不对症。三奶奶这样做究竟是何用意。
“奴婢斗胆,敢问奶奶为何要用莲心茶。莲心茶味苦,奴婢怕三爷不肯用,反而糟践了奶奶的好意。”墨菊小心地说道。
吴岫云轻笑一声道:“怎么,你们还怕我害了他不成。你们没听说过良药苦口吗?世人皆知莲心能清热去火,却不知道它还能强心止血,健脾安神。照我说的去做,或许,说不定你们爷还真有可能会醒呢!”
墨菊看着主母笑得一脸狡黠玩味,一时也有些狐疑不定。直到桃儿将一盅澄清碧莹的莲心茶捧到她眼前,方才咬牙接下。
“还有,我瞧着他怕是有脑水肿。水要少喂,一日喂个一回就够了。”当年父亲肝癌发现的晚,没过多久就转移到脑部。她也是那会才知道,脑水肿不仅不能多喝水,还要滴注利尿剂。虽然自己怨恨那位,但也没想过要他死。终究是一条性命,等他醒了再算账也不迟。可惜她也不懂医,也不知什么药能利尿。也就只能提提建议了。
墨菊听了这话,心里惊骇莫名。新奶奶这是什么意思,三爷伤重至此,她不多关心些也就罢了,还要这样变着法得折腾他。难道是因为让她冲喜之事,就这般恨毒了三爷吗?可这事也怨不得三爷啊!墨菊沉默片刻,终是不敢忤逆,勉强应下了。
西稍间的内室。绿萼见墨菊和黄葵进来,忙起身笑道:“墨菊姐姐来啦,是要给爷服药吗?”
墨菊点点头问道:“爷还是一直没醒吗?”
绿萼摇摇头道:“还是老样子。”接着又掩唇一笑:“躺在这儿恁多日,我闻着爷身上都有股子酸味儿了。”
墨菊面上一红,冷笑道:“难道你的鼻子竟比那护院养的狗都灵。我每日都给爷擦身更衣,哪来的酸味。”说着把绿萼拉了个踉跄,径直坐到了床沿:“黄葵,你是死人吗?还不来扶着。”
黄葵“哦”了一声,赶紧上前帮忙。绿萼紫胀着脸啐了一口,“姐姐好大的排场,不过一句玩笑就打鸡骂狗。竟比咱们院里的正经奶奶还有派头哩。”
墨菊眉头紧锁,也不理她,只一径地喂药。绿萼站了一会儿觉得没趣,鼻子里哼了一声就扭头出去了。
“墨菊姐姐今日是怎么了,往日你可很少发脾气的。”黄葵看她脸色不好看,关心地问道。
“还不是被这个小蹄子气得嘛!”墨菊放下空茶盅,又扯下襟上襻着的水红绫帕替李铭简拭了拭嘴角,接着说道:“自打她姐姐给二爷生下一个哥儿,又抬了姨娘。这小浪蹄子心眼就活了,连她自己姓什么都忘干净了。你瞧瞧,三爷病在床上她还打扮得这般花红柳绿,可真是用心得很呢!”
黄葵噗嗤一笑道:“这有什么,她这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咱们爷且瞧不见呢!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要死啊!浑说些什么……谁是瞎子,谁又担心?看我不拧你的嘴。”
“唉,别别别,我说错了还不行吗?好姐姐就饶过我吧……”
二人正闹着,黄葵肩窝里靠着的李铭简却有知觉了。“快别闹了,我怎么觉着爷刚刚动了呢!”
墨菊见她一本正经,不像是开玩笑。连忙凑过去仔细看,果然见三爷蹙着眉头,眼皮底下眼珠在转动,嘴里还发出一两声呢喃。
黄葵喜道:“爷这是要醒了呢!阿弥陀佛,佛祖保佑。青云师太说的果然灵验,三奶奶可真是爷的福星。”
墨菊喜不自胜,忙说道:“你仔细听听,三爷在说什么呢?”
黄葵果然听话,连忙把耳朵凑过去细听。“爷在说,苦,好苦,怎么这么苦。”
“你赶紧去苍松苑通知老夫人,就说三爷有知觉了。是否再请个大夫来瞧瞧。快去!”墨菊心急如焚,催促道。
“哎,我这就去。”黄葵赶紧小心地将李铭简扶躺下,三步并做两步地往外走。
“等下,别忘了知会一下三奶奶。”墨菊忽然想起,如今有了三奶奶,自己再不是洗竹苑的第一人,不由得心灰意懒、怅然若失。
“知道,这样的好消息怎么能不告诉奶奶呢!”黄葵俏皮一笑,掀帘而出。
二房的青梧苑,二奶奶邓丹若正坐在小书房漫不经心地翻着账本。一旁侍立着两三个美貌丫鬟。邓妈妈则垂手笑立,主仆二人你问我答说了许久。
“她果真是这么说的?”邓丹若目光凛然,将账本推到一旁。
邓妈妈被她瞧得脊梁骨发冷,不由打了个寒噤。忙谄笑道:“不敢欺瞒奶奶,老奴都是按三奶奶原话回的。依老奴的浅见,那位怕真是未曾想过要争管家的权。”
邓丹若冷笑道:“算她识相,还知道自己的斤两。”
邓妈妈忙赔笑道:“谁说不是呢!她是什么出身,奶奶又是什么出身。她是瓦砾,您是珠玉。她是生铁,您是黄金。她是……”
“好了好了,有完没完。”邓丹若斜了她一眼,又说道:“你也不要太大意了。多想着帮我盯着她。若是她安分些倒也罢了,若是敢耍什么花招,哼……”
“二奶奶您就放心吧!老奴冷眼瞧着,老夫人可没多看重她。您没见,老夫人连敬茶都懒怠应付,一大早就遣人说要礼佛。她这个新媳妇一没有公婆礼遇,二没有夫君敬重,三又没个好娘家撑腰,再过个三年五载生不下一男半女,怕是连翠柏苑的那位都不如呢。”
“好你个老货,竟敢连大奶奶都拿来说嘴。越发胆大了。”邓丹若笑嗔道。这老婆子的话算是搔到了她的痒处。论家世样貌,论子嗣,论手中的权力,她这两位妯娌是半点都及不上自己。
“怕什么,这里又没外人。咱们青梧苑的事又有谁敢说出去。海棠你敢说吗?香橼荔枝你们敢不敢说?”邓妈妈嬉笑着将屋里的丫鬟都打趣了一遍。
三个丫鬟你看我我看你,皆说“不敢。”另一个站在邓丹若身后,梳着妇人头,年纪稍长的丫鬟抿唇一笑道:“我们哪里有邓妈妈胆儿肥。莫说传扬出去,那些不该听的,便是听一听,我们都不敢呢!”
“这话老奴信,若论周全妥帖,咱们青梧苑一众姑娘里头,石榴姑娘当属头一份。”
一屋子人正说得热闹,外头忽然进来一个小丫鬟,福了福身又声如蚊蚋地说道:“奶奶,苍松苑的珊瑚姐姐来递话。说是三爷怕是要醒了,老夫人正遣人去请王太医呢。”
“你没吃饱吗?说话就不能大声些。二爷又不在,作出这副轻浮骚浪样给谁看呢!”邓丹若柳眉倒竖,厉声呵斥道。
小丫鬟只觉这两道目光有如冰棱,直吓得她魂飞魄散,半句都说不出。两腿也跟着不听使唤,抖得跟筛糠似的,要多可怜就多可怜。
石榴赶忙出声劝道:“奶奶莫气坏了身子。沙果还没十岁,又胆子小,不懂规矩倒是有的,若说她起了什么歪心,学那狐媚样去勾搭爷们,倒真是冤枉她了。”
接着又转头对沙果斥道:“你个糊涂东西,这里也是你能进来的吗?其他人呢?”
沙果赶紧抹了泪,哆哆嗦嗦地回道:“枇杷姐姐病了,在屋里躺着呢。桂圆姐姐被二小姐身边的流苏姐姐叫去了,说是要请教几样针法。樱桃姐姐去厨房取点心了,临走的时候招呼奴婢看门。刚好那会儿珊瑚姐姐来传话,院里就奴婢一个,所以奴婢就……”
“好了,哪来那么多‘姐姐’‘姐姐’的,说得我头都晕了。滚出去吧!”邓丹若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又转过头对石榴骂道:“你平日里是怎么管束她们的?一个个倒三不着两的,就知道在外头疯玩。”
石榴不急也不恼,言笑晏晏地解释道:“说起来倒也怨不得她们。枇杷昨夜在那边院外头站了半宿,回来就喊头疼。我瞧着怕是受了风,就让她歇着了。桂圆那会儿出去的时候是和我打过招呼的。我思量着,流苏是二小姐身边的一等丫鬟,她手里的活计怕是二小姐备嫁的要紧差事,也不好回绝,便准她去了。
至于樱桃,还是您早上说琪哥儿吵嚷着要吃牛乳糖,问了一圈也没人会做。想着厨房里新制了酥油鲍螺,怕是能合琪哥儿的胃口。便嘱她别忘了去取。想必她也是怕误了差事,刚伺候了您用罢饭,就巴巴得赶过去了。”
邓丹若气笑道:“罢罢罢,合着都是我的错。你们倒是半点错没有。我算是知道,原来我竟是没脚蟹。你这个青梧苑第一贤惠人怕是要领着大家伙认真降伏我呢!”
石榴噗嗤一笑道:“捣也难,磨也难,讨饭生意赶狗难。我这青梧苑第一贤惠人当得就更难。向着您吧,怕是这几个小的要挨训,今后哪里还能服众。帮着她们吧,您又有意见,一个不好怕是要撸了我的权,往后还怎么在这府里狐假虎威。索性我诸事不问,也学着洗竹苑的白昙,做个木头人算了。”
“你倒想得美,我这院里可不养闲人。谁都知道我是个泼皮,段没有三奶奶怜香惜玉、怜老惜弱的品格。”邓丹若点了点石榴的额头笑道。“说了半天,倒把正事撂了。这老三怎么就好转了呢?王太医明明都说难救了。”
“说是这么说的,可话也没说死不是。许是真合了青云师太的谶语,三奶奶刚进门,三爷就见好了。”
“我们在这里胡乱猜测也想不出什么所以然。左右无事,不如咱们就去那边瞧一眼。”说着当真命人收了账目,领着一众丫鬟婆子去往洗竹苑。
(https://www.xdianding.cc/ddk157413/8386784.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