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玳瑁
墨菊深知,如今自己身份已定,自是先伺候好主母才为要。至于其它,爷醒来之前想了也没用。想通了这一层,她便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付新奶奶。
“已经是辰时四刻,奶奶该用朝食了。蓝堇黄葵去把奶奶的份子领来摆上。”
墨菊吩咐完复又对吴岫云笑道:“奶奶怕是还不知这府里的惯例。老夫人觉浅,只有早上这一会子才能睡得沉些。故而朝食一直都是在巳时用。大奶奶和二奶奶也都是在这时用饭,等到了巳时再去苍松苑给老夫人请安。奶奶今日要敬茶,用过饭再去刚好。”
吴岫云点点头:“你做的不错。府里的事你最熟悉,今后这院里的一应事务仍由你主管。像今日这些规矩惯例还要有赖你来提醒。”说完又从头上取下一支蝶恋花镶珠金钗为她戴上。
墨菊受宠若惊,扶了扶金钗连忙跪谢。
吴岫云不喜这一套跪来跪去的封建规矩,忙伸手将她扶起。
“家务琐事我一向不愿意理会,有人肯替我分担再好不过。你做的好,我自然不会亏待于你。至于别的丫鬟,她们若是肯留下来安心当差便罢。若是有了什么想法,或有了什么好的去处,你只管让她们过来大大方方地与我知会一声,我自会痛痛快快地放她们自奔前程。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定然知晓我的意思。”
墨菊听了不禁一愣,片刻道:“奶奶的话,奴婢一定细心领会。”
不一会儿,蓝堇黄葵端着两个摄丝戗金五彩大捧盒进来了。墨菊问了一声“奶奶,现在摆饭吗?”听得一声应。蓝堇黄葵便手脚利落地,将饭菜摆在了西次间的黑漆嵌螺钿圆桌上。
墨菊扶着她就坐,展眼一看,却是一碗煮的稠稠的红米粥,一碟野鸡瓜子,一碟酸笋火腿,一碟四个赤豆窝窝,一盅热腾腾香喷喷的虾丸竹荪汤。一色杯盘碗盏用的都是上好的官窑月白釉花口器皿。
吴岫云虽然上一世也是生在豪富人家,但日常也未曾用过这么精致考究的早饭。可见古代的上流社会过得是多么腐败啊!
咳咳,当然她还是很不客气地动筷了。毕竟自己又不是圣人,学不来伯夷叔齐,宁愿饿死也不食周粟。她可不想跟自己的肚皮过不去。
“这粥用的是产自云南的旱稻红米,口感有嚼劲,有股子清香。又开胃健脾,补血养身,最适宜女子食用。老夫人吩咐,府里的一应女眷每月都要吃上几回。”墨菊在一旁娓娓道来。吴岫云听得意动,舀了一勺放入口中。果然Q弹软糯,入口留香。
吴岫云频频点头,正吃得欢畅。紫藤却一挑门帘疾步趋了进来:“奶奶,苍松苑的玳瑁姐姐在外求见。说是老夫人有话要交待。”
“请她进来吧。”吴岫云放下筷子,用手帕按了按唇角说道。桃儿适时地递上一盅香茶与她润喉。吴岫云伸手接过,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方才抬头看了来人一眼。
玳瑁是老夫人身边的一等丫鬟,今年已经二十。人长得端庄大方,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行动时脚步如尺量的一般。若不是身上穿着青色使女服饰,怕是要让人错以为来者是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
玳瑁蹲身福了一福,垂眸浅笑道:“给三奶奶请安。老夫人让奴婢来传个话,老夫人忧心三爷的伤势,决心要在小佛堂潜心礼佛,诸事不问。这些日子几位奶奶不必再去苍松苑问安。老夫人还说,三爷养病要紧,还请三奶奶关紧门户,严禁闲杂人等进出。”
“老夫人所说的闲杂人等也包括我吗?”吴岫云将茶盅随手一搁,轻嗤一声笑问道。
“当然不是,三奶奶言重了。”玳瑁面色如常,笑容依旧:“三爷有好些个玩得来的江湖朋友。如今三爷伤重,那几位指不定要下帖子来探望。老夫人担心他们自在随性惯了,恐冲撞了三奶奶,故而有此吩咐。”
“原来如此,我知晓了。若是有人要拜访,我会一一回帖道明,段不会失了礼数。”说着又递了一个眼神给桃儿,让她取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荷包塞到玳瑁手里。
“耽误了三奶奶用饭,原是奴婢的不是,哪里还敢受三奶奶的赏赐。”玳瑁连忙推拒:“话已传到,奴婢就不多扰三奶奶了。老夫人那里还等着回话呢。”说完又福了一福,躬身退下。
“小姐,这个玳瑁可真是傲慢无礼,您的赏,她连看都不看一眼就塞回奴婢手里。”桃儿撅着嘴抱怨道。
墨菊在一旁赔笑道:“玳瑁姑娘是丫鬟里头出了名的孤冷性子。她原是官家小姐出身,只因祖父获罪,才落得为奴为婢。听说她祖父当年是圣上亲自下旨获的刑,余下家人壮者诛死,幼者为奴。说起来,她倒是比我们这些家生奴婢更可怜。桃儿妹妹倒不必与她计较。”
“从来至美之物,皆利于孤行,人亦如此。我倒觉得,在她眼里,世人皆可悲。”端的一个如花美人,眼睛却冷得像一泓井水,仿佛盛着无边的悲怆和怜悯。
“古往今来,往往是清醒的人承受痛苦,苦苦挣扎救赎自己。无忧的梦中人却在一点点地丢掉自己,慢慢变得麻木不仁。所以在痛苦的清醒者眼里,世人皆可悲,但无忧的梦中人才最可怜。”
吴岫云感叹了一回,兀自拿起筷子继续开吃。
桃儿:“……”小姐又在打什么禅语机锋,好高深的样子啊!思考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什么所以然,索性甩甩头丢在脑后。
墨菊却听进了心里,脑袋里似乎拂过一丝清明,可仔细一想,又仿佛什么都没悟到。独自愣怔了一回,心里越发虚空不安。墨菊暗道邪乎,这新奶奶到底什么路数,怎么说话神神叨叨的,让人琢磨不透。这般一想,心下更不敢大意,连忙屏气凝神平复了心绪,打起精神愈发殷勤伺候。
谁料这个时候又有人来求见。吴岫云苦笑一声道:“看来这顿饭怕是吃不成了。罢了,将这些都撤了吧!桃儿,你去厨房帮我下碗面条,顺便把我要的东西取来。”
桃儿听了这话,如同做贼,心虚得头都不敢抬。忙应了一声,埋着头往外走,差点和进来的人撞个满怀。
“哎呦!这怎么说的,急三火四得这是要赶着救火呢?”打头的婆子抚着胸口笑骂道。
“原来是邓妈妈,今日怎么有空亲自来了。”墨菊连忙迎上,又递了个眼神给桃儿。桃儿会意,福了福身借机退下。
“三奶奶大喜,老奴早惦记着要过来磕个头。今日二奶奶打发人来给三奶奶送首饰布匹,老奴觍着脸自讨了差事,正好来给三奶奶请安。”说着便要上前磕头见礼。
吴岫云忙起身道:“邓妈妈是有年纪的人了,我齿少知浅,当不得老妈妈这样大礼。”一旁的墨菊紫藤忙一边一个将她扶起。
“三奶奶怜老惜弱,这都是我们这些作奴婢的福分。二奶奶是老奴看大的,她性子兢严了些,倒不如三奶奶随和。三奶奶若是不嫌,老奴今后就厚着脸多叨扰几回。”
“二嫂要管理中馈,待人接物自然要严整些。我是托赖各位长辈兄嫂照顾,乐得做个富贵闲人。又何苦镇日板着脸,为难自己不说,还讨旁人的嫌。”吴岫云自小就爱看白话小说,学着古人的腔调说些场面话,算不得什么难事。
邓妈妈笑道:“三奶奶说得有理。二奶奶管着偌大的府第,恁多的奴仆。手段轻了镇不住,重了又遭人嫉恨。如今好了,三奶奶进了府,自然是能为二奶奶帮个手,协理一二。”
吴岫云淡然一笑道:“老妈妈也太看得起我了。我打小便是个懒散性子,家里父母兄嫂也不曾拘过我学那管家执务的本事。方才我还跟墨菊说,今后洗竹苑的内务仍由她打理,我是做不来那些个繁杂琐事。二嫂能者多劳,我就不去她跟前帮倒忙了。”
吴岫云不耐烦与她虚而委蛇,岔开话题问道:“这些都是二嫂派人送到我这里的吗?”
“正是,这里是两套会客的头面,还有一些家常的时新首饰,有满满四匣子之多。已经从公中的库房划了单子,如今这些都算是三奶奶您个人的。
您瞧这几样胭脂水粉,都是京中玉容阁的上上品,连宫里的贵人都用过呢!还有这些个锦缎绫罗,都是给三奶奶您裁衣裳用的。二奶奶考虑到针线房没有您的尺寸,特意派了叶大娘亲自来给您量身。”邓妈妈笑容可掬,指着身后十几个端着匣子捧着布匹的丫鬟说得神动色飞。若是眼皮子浅的,怕是要被她这番夸耀和排场迷住了眼。
“二嫂费心了,一大早就为了我的事,闹得兴师动众的。”吴岫云八风不动,仍旧一副大方得体的笑容。
邓妈妈见她全无一丝预料中的喜形于色,忘乎所以,眼中不觉露出一分讶色。真是奇哉怪哉,这么多好东西放在眼前,凭他是谁,没一个见了不动心的。她倒好,只扫了一眼,连眉毛都不曾动一下。那气派倒仿佛是金闺玉阁里养大的郡主娘娘。
“二奶奶说,她也不知道您的喜好,这些若是不合意,只管向她开口,段不能让三奶奶您受了委屈。”
“这些尽够了,二嫂太客气了。”说着又从手上卸下一枚镶碧玉的金戒子塞到她手里。“头回见面,算是见面礼了。”
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个邓妈妈一看就是圆滑狡诈的主,能不得罪就尽量不得罪。
“哎呦,这可怎么使得。恁般精致的物事给我这个老婆子不是糟蹋了吗。”邓妈妈摊着手,作出一副惶恐不安的局促模样。
吴岫云握住她的手笑道:“有什么使不得的,老妈妈是候府里出来的老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不过是个小玩意,老妈妈莫要嫌弃了才是。”
“那老奴就厚颜愧领了。”邓妈妈脸上堆满笑,又问道:“三奶奶的陪嫁丫鬟也不知是哪几位。今日正好见一见,老奴替她们记在府里的花名册上,到了月中发月钱的时候也好有个章程。”
“刚刚出去的是我的贴身丫鬟,名桃儿。另一个唤作杏儿。杏儿,还不快上前见礼。”
“是,婢子见过邓妈妈。”杏儿早已被这尚书府的泼天富贵迷了眼,一门心思想和这样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攀上话。此刻忙喜气盈腮,袅袅婷婷地上前来拜。心说,眼前这位是当家二奶奶身边的管事妈妈。连小姐都要与她好言相待。今日在她面前认个脸讨个好,以自己的相貌人品,不怕将来没有出头之日。
邓妈妈拿眼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虽然只十岁出头的年纪,生得倒是柳眉杏目,粉面桃腮。只是行动举止未免轻浮了些,妖妖调调得不成个体统,心下不由得看轻了几分。“好个标致样貌,不愧是三奶奶身边的得意人。”
“咱们府上丫鬟分三等,也不知……”邓妈妈客气了几句又话锋一转,笑问道。
“桃儿自小和我一起长大,最知我的喜好。自然是一等丫鬟。至于杏儿,她年岁还小,规矩上仍有不足,就定为三等丫鬟吧。”
话音一落,杏儿顿时变成霜打的茄子。白着脸咬着唇,眼泪也跟着扑嗦嗦得往下掉。
吴岫云很看不得女孩子在自己面前哭。轻咳一声道:“你是我带来的人,自然有你的体面。只是你年轻资浅,尚有要学习的地方。今后和姐妹们在一处,多学学她们的规矩本事,等你出息些,自有你的好去处。紫藤,你带她下去洗把脸,今日暂不用她伺候了。”
“小丫头不懂事,让老妈妈您见笑了。”吴岫云嘴上说着惭愧,面上却是风轻云淡。全然一副上位者的高贵骄矜。
邓妈妈不禁暗道,果然是官家小姐出身。看上去娇娇弱弱的,可这通身的雍容气度怕是比二奶奶还要强上两分。
二奶奶虽出身候府,但生母却是个懦弱性子。前头原配侯夫人留下的两儿一女,并一众年纪相仿的侄子侄女,哪一个是好相与的。逼得二奶奶自小就养成了骄横跋扈的个性。名门淑媛的温文娴雅却半点都没学到。
吴岫云的这副神态确也不是装。小的时候,她若是表现出一丝孺慕依恋,母亲定会抱以鄙夷憎恶。
后来,她学会了客气疏离。只有这样,她才能在骄傲的母亲面前活得略有些尊严。
父亲的疏忽,母亲的漠视,种种伤害,让她原本柔软的内心结上了厚厚的茧,又让她尤显稚嫩的面庞戴上了冰冷的面具。慢慢地,这些心茧和面具与她的血肉融合,再也揭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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