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诊治
等这一行人到那儿的时候,洗竹苑的正房廊下已经站满丫鬟仆妇了。石榴走在前头打帘,见屋子里坐满了人,忙笑道:“不如让海棠她们也都等在外边吧。里头局促,人多了转不开身。”
邓丹若鼻子里哼了一声,回头吩咐道:“除了石榴以外,你们都去外面候着。”
依她看,李家虽说是世家大族,终究比不上自家侯府的百年之权柄,累世之通显。侯府里举凡是正经主子走动,哪一次不是前呼后拥,从者如云。但凡是正经主子居所,又哪一处不是金碧荧煌,通透阔朗。李家和邓家放在一处比,尚且不够看,更遑论高居内掖一宫主位的异母姐姐。
邓丹若越想越心意难平。同样是侯门里正经的嫡出千金,姐姐可以高居宝座,心安理得地接受众命妇的进谒朝拜。而她却得屈居在莺闺燕阁之中,同这些粥粥裙钗虚以委蛇。
眨眼间,邓丹若思绪万千。面上也不由带出些不甘愤懑、厌恶鄙夷。李锦华刚好听得动静回头观望,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而这位李府的大姑奶奶向来就看不惯二嫂的自视甚高,当即出言刺道:“呦,二嫂这是怎么了。莫是这时节颠寒作热得,害得二嫂也跟着烦躁起来。”
邓丹若嘴角一勾,轻笑道:“可不是,这几日三日风四日雨的。我将将才骂走几个来交秋租的陪嫁庄头。晴干时不肯走,非要等到大雨淋头方休。恁个田舍翁,来了一遭洛阳花锦世界,就乐不思蜀蹉跎了数日,倒把正经差事忘个精打光。”
李锦华自然听得出,她这是暗讽自己赖在娘家不回,噌地一下站起身:“你……”
“二弟妹来啦?小叔刚醒过来一回,方才还说了几句话呢,这会子又睡过去了。”大奶奶谢韫赶紧离座迎上前,岔开二人。
“大嫂来得倒快,想来身边还藏着耳报神呢!”邓丹若毫不买账,调转了矛头。
谢韫不以为忤,依旧笑道:“二弟妹说笑了,本来我是准备去苍松苑请安的,半路却遇上了玳瑁,说是母亲要礼佛,近日都不必过去了。我想着反正已经出门,不如来三弟妹这儿坐坐。谁料刚进门就遇上这里的丫鬟要往母亲那儿传讯,说是小叔快醒了。这不,我临时起了个念头,倒比母亲和大姑奶奶还先知道了消息。”
“母亲人呢?”邓丹若懒怠与这位手下败将啰嗦,直接问道。
“祖母在这儿坐得心焦,刚去了二门那儿亲候王太医了。”大姐儿李玉莲实在看不下二婶对自己母亲的倨傲态度,语气生硬地说道。
“这是哪家的规矩,长辈说话,孩子跟这儿插什么嘴。”邓丹若柳眉一竖斥道。
“这里有人吃了姜不成。我怎么闻着屋里有股子辣味。”说话的是一位长相艳丽,却装扮老气的妇人。边说还边拿着团扇在面前轻轻扇了两扇。
邓丹若嘴巴张了张,终究再未说什么。
府里的人,谁不知道,这位董姨娘虽说是位妾室,却是个刀切豆腐两面光的狡猾角色。轻易不好开罪。
这近二十年来公爹对她恩宠不断,婆婆却从未表示过一丝不满和刁难。不仅如此,婆婆还对她信任有加,仍旧与她保持着亦仆亦友的关系,时常一道出入起居。
就这般有头有脸的厉害人物,阖府里竟没有一个人说过她不好。说来也是她的本事,上至正经主子,下至看门的粗使婆子,她都能瞻情顾意,笑脸相迎。这份圆滑周到着实难得,便是向来刁钻霸道的二奶奶都拿不住她的短儿。
房间里的气氛一时尴尬到了极点。而这场官司的终结者,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笑眯眯地说道:“三奶奶倒是个稳重人。三爷见好了,您这心里指不定高兴成什么样呢!面上却一丝都不显。这养气的功夫,倒比我这个老婆子还老道呢!”
原本在看热闹的吴岫云见众人的视线都聚到了自己身上,只得干笑两声敷衍道:“呵呵,哪里哪里。”喂,你们吵你们的,我只是个打酱油的好吗。
董姨娘见她没有接茬的意思,倒也不恼,转头又和大奶奶搭起话来。没说两句,听得外面一阵说话声,原来是一众丫鬟婆子拥着老夫人和王太医来了。屋里的女眷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王太医身上的绿色官袍起了褶,头上的乌纱帽歪着,两鬓的头发也被汗水浸湿了。这般狼狈模样,显然是被李府从太医院急匆匆拉来的。
墨菊赶紧倒了一盅茶敬上,王太医接过一饮而尽。吁了一口气道:“失礼了,惭愧惭愧!”
老夫人周氏急道:“莫说这些客套话了,快帮我看看我的简儿怎么样了。”
“是是是,老夫人莫急。三公子醒过一回想来是有好转了,待我仔细诊察一番,再作定论。”说着又告了声罪,趋向内室。
众人紧张地看着王太医为李铭简一一检查了瞳孔、口腔以及耳侧的伤口,接着为他切脉。诊了良久不说话,却又换了一只手。
周氏看得心中大骇,忙问道:“如何?是不是不太妙?请太医您只管说实话,老身……受的住。”
王太医忙摆手道:“老夫人不必太过担心。虽然情况不算太好,但已无性命之忧。三公子他脑户受损,瘀血阻于上,络脉闭塞,神机受累,清窍不利。怕是要在委中、合谷扎上两针,再配以血府逐瘀汤才能见效。”(网络搜索所得,不能作为参考,请不要模仿。)
“还请太医快些用针。”周氏忙说道。
“那就请诸位女眷回避一二。”
“都听见了吗?你们都出去!”周氏得知幼子有救,激动得不能自已。往日的随和慈蔼此刻都荡然无存。
周氏话音都变了,谁还敢说个不字,连忙呼啦啦地往外走。
约过了一刻钟,周氏和王太医才出来。
“三公子醒了之后,怕是会有多疑易怒、头晕嗜睡,甚至是失忆的症状。须得小心看护,千万不可让他情绪激动。慢慢得过个一两个月方能大好。”王太医边写着方子边嘱咐道。
“墨菊,都记住了吗?”周氏一脸严肃地问道。
“回老夫人的话,奴婢都记住了!”墨菊面容一整恭敬地回道。
“按这个方子抓药,一日两次,先吃上三日。三日后我再来复诊,酌情再增减些。”王太医写好方子递上。
墨菊赶紧接过,交给老夫人。老夫人周氏却说道:“方子你收着,回头再派人去抓药。你做事我放心。”又对一旁的玳瑁说道:“你亲自引着王太医去账房领诊费,就按平日的三倍来付。”
王太医连忙拜谢。想他虽然是个九品太医院吏目,每月的月钱却只有一两五钱白银,兼九斗常米。幸而他略有些医名,找他诊病的达官显贵倒也不少,勉强还能养活一家老小。李府向来出手大方,寻常看个小病也要付个五两纹银,今日却有三倍,快赶上他一年的俸禄了。心下里一计算,不由得自惭形秽。
自春秋战国时官学下替,私学竞起,百家争鸣。士大夫阶层崛起,而医者却降为百工之一。社会地位由此一落千丈,沦为“贤君子”所不齿的“贱工”。王太医自命精于医,又兼有学行。如今忝列吏目之位,却只能算作方技官,难与士林公卿相提并论,每每想来意常自悔。
王太医躬着身子正要退下,墨菊却又问道:“婢子斗胆,敢问太医,三爷是否不能多饮水?还有,可不可以用莲心茶?”
这句问,墨菊在心里计较良久终是问出了口。她想着,三爷未醒时,三奶奶是洗竹苑的主心骨,是这些奴婢的倚仗。三奶奶说什么,她们就只能照做。现下三爷见好,自然当以三爷为先。三奶奶那些建议对症倒也罢了,若是不对症,当着老夫人的面一股脑儿地驳了才好。
“嘶,你这话倒提醒了我,凡脑户受损者,瘀血阻滞,髓海必定肿胀。适度受渴反而有好处。这样看来,倒是还要再添一味利水渗湿的药材。至于莲心茶,无可无不可,对三公子的病症倒也不算相冲。只是莲心乃寒凉之物,不可多服。”王太医说完,当真取回药方添了两味药。
“有劳太医解惑,您请。”墨菊心下讶异,原以为三奶奶是在作弄三爷,没想到却是自己想左了。面对吴岫云投来的目光,不免也有些讪讪。
吴岫云只看了墨菊一眼便收回视线,对她的所作所为浑不在意。那人与她有多年的情义,对自己不信任也是理所应当。说起来也不算冤枉,自己本来就没有抱着好心。正思量着,却有人想起自己了。
“简儿要养病,你不好扰了他。这段时间你就随着我住吧!”周氏深恐这个从天而降的新娘子吓到了宝贝儿子,想让这个名义上的小儿媳搬出洗竹苑。等小儿子伤势好些,再缓缓地告诉他实情。
吴岫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有这样的吗?刚过了河就想拆桥。于是不咸不淡地说道:“我生性跳脱,和您住在一块怕扰了您的清净。要不然就随便拨个空屋子给我单独住就好,我不挑的。”
周氏双眉一蹙:“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嫌弃我这个老婆子衰朽乏味,碍了你的眼是吧!”
吴岫云粲然一笑:“怎么会呢!虽说我早早就没了父母教导,但尊老爱幼这般浅显的道理还是懂得。只是我自小就不喜人管束,和您住在一块儿怕受了拘束。就怕到时候如同那栓了链的猴儿似的,浑身不自在。依我说,住在一个府里到底还不够保险。倒还不如趁早打发我出去,远远地隔着才好。”
周氏气得差点倒仰:“反了反了,这都是些什么混账话。你眼里还有个长幼尊卑吗?”
李锦华眼看要闹僵,赶紧上前扶住周氏劝道:“母亲别生气,三弟妹小孩子心性,说话不知道分寸也是有的,定然不是有意顶撞您。要我说,三弟妹年纪小又爱玩,是怕住到苍松苑受了拘束才如此一说。不如就依了她,找一个清清静静的院子先让她住着。等到和三弟这边通了气,再接回来就是了。”
“哼!我也不和她计较。她要自己住便自己住,后花园里的清秋阁空着,就给她住吧。现在就收拾东西,日落之前搬过去。”周氏面沉似水,说话更是斩钉截铁。
墨菊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说道:“奴婢斗胆问老夫人,三奶奶去清秋阁住,身边派谁过去伺候?奴婢这里离不开身……红芍又病着……”
周氏一抬手,说道:“你们只管照顾好你们爷。至于你们奶奶,我这里挪个人给她就是了。”说着便随手一指身后一个细眉细眼的小丫鬟,对吴岫云说道:“这是我身边的三等丫鬟,唤作琉璃。虽然年岁不大,倒还算懂事乖巧。今后便跟在你身边伺候了。”
那琉璃果然伶俐,当时便上前与吴岫云磕头。
吴岫云虽然不认可这一套主子奴婢的封建规则,但不好在此时此刻表现得太惊世骇俗。只得强忍着避让的冲动,受了她的礼,又虚扶她起来。算是认可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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