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洗竹苑
入了夜,吴岫云仍旧让原来房中的丫鬟照料李铭简。自己睡到了东稍间。
洗竹苑有正房五间。左右两个次间与正堂打通,仅以两架透雕冰裂纹的落地罩相间。西次间是起居室,正堂是会客厅,东次间是小书房。主卧室是在西稍间,摆着一架楠木透雕双狮绣球拔步床。东稍间有一炕,想来是冬日燕息之所。
除了正房,洗竹苑尚有东西厢房各三间,又有左右跨院。正房后面还有一溜后罩房。院子门口也有门房一间,供看门的婆子居住。
吴岫云躺着炕上久久不能入睡。脑海里一直浮现着刚才见到的那张面孔。
来到这个世上还没两天,怎么就又遇上那位倒霉催的。上一世,他叫李明朗,她叫吴岫云。她因为他摔下楼梯一命呜呼。这一世,他叫李铭简,她叫吴佩芸。她又因为他跌下墙头撒手人寰。咳咳,当然,死的不是她,但却是自己的前世啊喂!
你说倒霉不倒霉,冤枉不冤枉。他,简直就是自己命里的克星,宿世的冤家。
睡不着的不光有她。洗竹苑的一间后罩房,此时正有两个丫鬟在拌嘴。
“今日本该轮到你去守夜,为何你不肯去。”说话的却是墨菊。
“我身子不舒坦,懒怠去。”回声的丫鬟躺在床上,满脸不耐。
“既是身子不适,那就罢了。你好好歇息,明日别忘了去正房给新奶奶磕头。”墨菊温声道。
那丫鬟猛地坐起身,冷笑道:“你用不着在我这儿装贤惠,新奶奶可不在这儿。你如今打量自己是爷的人了,新奶奶一进门就马不停蹄地赶去奉承伺候。我可学不来。”
墨菊气急反笑道:“那你待如何,难道一辈子不露面了吗?”
“等三爷醒了,他自有章程。”
“若是一直不醒呢?退一步说,便是醒了又当如何。难道还能让你越过三奶奶不成。”墨菊反问道。
“若是爷醒了,依他的性子,这个女人一定会差人抬回去。一个小门小户的穷酸落魄户,也想攀我们三爷,没的惹人笑话。给她磕头,呸,就她也配……”
“要死啊!小心别人听见。”墨菊脸色大变,忙伸手捂住她的嘴。“你疯了啊!你心里再不痛快也不能这般浑说。三爷不愿意又能怎样,三奶奶可是正经过了三书六礼,用八抬大轿从正门抬进来的正头娘子。三爷他要是敢胡闹,夫人能同意,老爷能同意?”
“哼,三爷是什么性儿?那可是个事事都要较真的精细人。凡在他身边伺候的丫鬟小厮,哪一个不是一等一的相貌人品。更遑论最最要紧的正室嫡妻。你瞧着吧!便是捅破天去,三爷也要将她清理出去的。若实在打发不了,恐怕她也就是个会喘气的摆设罢了。如此,我又何必白白去磕这个头,受她的□□差遣。”
墨菊听完摇头道:“咱们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说服不了谁。反正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好自为之吧。”说完拂袖而去,当真不再过问她的一举一动。
次日清晨,墨菊领着一众丫鬟婆子站到正房廊下,等候三奶奶训话。
按照府里的规矩,小主子满了十岁就挪到独立的院落居住。身边除了乳娘以外,还分配有一个一等丫鬟,两个二等丫鬟,四个三等丫鬟。再有洒扫看门做粗活的婆子两个。男孩平日要在外院读书,则另配有两名小厮。
墨菊是洗竹苑的一等丫鬟,三日前由老夫人做主,收为三爷李铭简的房里人。墨菊其人如名,生得淡雅清秀,性格亦是温柔可亲。让人一见,有如春风拂面,悦目娱心。
接着便是二等丫鬟见礼。洗竹苑的丫鬟皆以花为名。眼前这位叫作白昙的,年十七八岁,长着一张巴掌大的瓜子脸。眉若远山,眼如秋水。瑶鼻琼耳,贝齿樱唇。腰如束素,领如蝤蛴。真真是无一处不美,无一瞬不迷人。
吴岫云擦了擦将要嘴角的口水,心中暗叹不已。“乖乖,这样的仙姿玉质,怕是亦菲冰冰都拍马不及。这尚书府果然是穷富极贵,连个二等丫鬟都生得这么美。”
白昙被吴岫云这么大咧咧地看了一阵,颇有些耻惧。因她自小长得便好,人人都爱拿她说嘴调笑。所以便养成了一个寡讷缄默的性儿。李铭简虽然平素有些桀骜乖张,但也算得上是个怜香惜玉的翩翩君子。故而一直都由着她,只让她在院里做些针线裁剪的活计,并不用她往来交际。
久而久之,人人都将她比作木头美人。有些好事的便给她取了一个诨名,唤作“画美人”。画美人白昙虽是二等丫鬟,可院里的一众小丫鬟并婆子却并不怕她,权当她是透明人。白昙不以为意,反而乐得自在,日日躲在屋里不见人。
吴岫云见她羞得面红耳热,不由得怜惜爱重起来:“你不必拘谨,平日你当着什么差事,日后仍旧做什么。我这里没什么要紧事,办好爷的差事才要紧。”
白昙已然窘促羞怯得手足无措,听闻此话如奉纶音,连忙跪谢。
余下的便是四个小丫鬟。大的一个十三四岁,唤作紫藤。长得面若银盘,肌肤微丰。粉面含春,未语先笑。一看便知是个精明审细,周到圆滑的。
个头最高的唤作蓝堇,年十三,鹅蛋脸面,生得削肩细腰,骨肉匀停。年纪虽小却是个稳重的性子。回话的时候恭谨自将,不妄言动,一丝规矩都不错。
还有一个生得浓眉大眼的,唤作黄葵。年十二,是个活泼好动腿又勤的假小子。说话也爽利,颇有些清刚之气。
似这般英气勃勃的相貌人品,倒合了吴岫云的脾气,便和她多说了两句。哪知她率真至此,竟将自己的绰号也拿出来调侃自嘲。“奶奶今后有何差遣只管开口,奴婢脚程快,姐妹们都唤奴婢‘急脚子’。平日里,三爷要传个什么话,递个什么物事大多是支使奴婢。”
“‘急脚子’是个什么意思,是指走路很急吗?”吴岫云听得有趣,忍不住发问道。
墨菊在一旁抿唇一笑道:“回奶奶的话,‘急脚子’说的是邮驿站的驿卒,这是她们几个促狭鬼拿她打趣呢!奶奶不用理会,横竖她自己也不甚在意。”
吴岫云会心一笑道:“她这性子我倒喜欢,世人皆自矜,少有人能有这般豁达心胸。怕是堂堂须眉也不及她。”
黄葵听了不禁喜道:“这话三爷也说过,可见奶奶和爷是英雄所见略同。命里注定是天生一对。”
吴岫云听闻此话,心里如打翻了五味瓶,百味杂陈。一时之间,脸上的神色瞬息千变。一旁的墨菊见状,忙敛眉斥道:“就你多话,奶奶和爷也是你能拿来胡乱说嘴的。还不快跪下请罪。”
黄葵陡然一惊,慌忙跪下讨饶:“奴婢该死,奴婢见奶奶说话和气,一时之间得意忘形,便糊涂油蒙了心失了分寸。还请奶奶责罚。”
吴岫云回过神来笑道:“这有什么,不过闲聊一二,谁说要罚你了。还不快起来。”
墨菊觑探了一眼三奶奶的神色,见她不似矫情饰貌。便出言道:“奶奶宽和体仁,不与你一般计较,叫你起来你便起来。”
黄葵心下一松,忙磕了头起身,退到一旁胁肩低眉地作鹌鹑状。
墨菊见气氛有些尴尬,忙岔开话题道:“还有个年纪最小的三等丫鬟。绿萼,还不快些上前与奶奶见礼。”
话音刚落,一个刚十岁出头,梳着垂挂髻的小丫鬟,提着裙子如风摆柳地走到近前,又娇娇怯怯地福了福身。
吴岫云抬眼一看,见她身量虽小,却描眉画眼,傅粉施朱。腰间的茜红汗巾扎的紧紧,越发显得腰肢软款,不胜其衣。
吴岫云看得直摇头,看她年纪这般小,心思却颇多。若说白昙是冰骨玉姿的高岭之花,那眼前这位绿萼,便是个做张做致的伪白莲花。
接下来,吴岫云又受了于婆子和蔡婆子的礼。
扫了眼前一众丫鬟仆妇,吴岫云说道:“今后我便日日与你们在一处生活。我这个人,与人相处只论心,不计身份。若是咱们投契,就好好相处。若是有人觉得和我合不来,我这里也不强留。大家都听清楚了吗?”
“回三奶奶的话,都听清楚了。”
吴岫云点点头,轻咳一声。一旁的桃儿会意,忙端来一个错金林檎双鹂银茶盘。里面却是一摞九个海棠式样的银稞子。桃儿依照小姐先前的吩咐,依次分与众人。
廊下站着的丫鬟婆子人手一枚,分到最后却多了一枚。吴岫云问道:“是不是还有一个二等丫鬟没来?”
墨菊忙笑道:“奶奶记得不错,确还有个二等丫鬟,名叫红芍。只是她病了几日未曾见好,不敢过来面见奶奶,怕过了病气。”
吴岫云点点头,“既是病了,就请个大夫好好瞧瞧。”
“回奶奶的话,已经请过大夫了。说是受了风,并无大碍,吃些药将养几日即可。”墨菊面上带笑,心里却捏着一把汗。
这位新奶奶瞧着和善,也不知内里什么品格。但凡闺阁千金都有些孤介清癖,心里有什么也不肯露出一分。今日为了素日的姐妹情谊扯了谎,明日说不得又要为了圆这个谎再编一回。也不知哪一日会漏了馅将自己饶进去。罢了,今日便帮她一回,日后再有什么也和自己无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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