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山雨欲来风满楼
陈大郎是下午到家的，他来的时候陈然和小王氏正在包新年上供用的豆包，陈大郎带了几斤肥猪肉还有几斤对虾干，这可是好东西他们这不临海轻易见不着这些东西。这次小王氏没有像之前那样对丈夫嘘寒问暖、远接高迎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陈然看到她爹连忙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接过东西又给她爹端来热水洗手洗脸。问她爹饿不饿，路上是不是很冷。女儿的热情多少化解了陈大郎的尴尬，他说：“不冷，搭的车就到镇上，下了车走过来反倒是出了一身的汗，早上出发的时候吃了早饭路上又吃了干粮，现在也不饿。”
陈然连忙说：“光吃干粮怎么行呢，爹您等等，灶上的火还没熄，这几天就预备着您回来呢，一直留了汤底，我去给您下碗面来，吃了暖和又解乏。”又跟兴哥使眼色：“兴哥儿，你快把你认的字给爹念念，爹您这大半年都不在家，兴哥现在已经开始启蒙认字了呢。”
陈大郎抱过儿子：“是么，这么厉害，来让爹看看是不是又重了。”兴哥儿有点怕生，不安的扭动着身体不过到底还是父子天性一会儿就跟陈大郎笑闹成一团。
不一会儿陈然就端着煮好的面进来了，热乎乎的细面条再配上几个湛清碧绿的小青菜外加一个荷包蛋香气扑鼻让人食指大动。陈大郎说：“丫头这面做的真好，本来不饿都让你这面条勾的馋了。”连兴哥儿也奶声奶气的缠着要吃面条。
小王氏道：“兴哥儿别闹，你爹累了先让你爹吃东西，你想吃再让姐姐给你做。”一见小王氏开了口陈然也高兴，说：“锅里还有呢，兴哥儿过来姐姐带你去盛。”就把弟弟带出了屋子。
陈大郎大口的吃完了面又喝了半碗面汤，舒服的拍了拍肚子，说：“还是家里好啊。”小王氏没说话，低头继续做豆包。陈大郎讨了个无趣也不再言语，起身把碗送到灶间。
陈然问她爹：“您吃完了，要不要再来点？”陈大郎说：“够了，本来也不饿都是你做的好吃才都吃了的。”陈然笑：“您喜欢，那以后我多给爹做。”陈大郎说：“好。”转身出了灶间到陈然屋里躺下了。陈然跟小王氏说：“娘，您别做豆包了，把我爹的衣服给他找找吧，让爹换个衣服再睡。”小王氏嗤笑道：“你到乖觉，你去给他找找吧。”陈然撒娇：“娘，您这是干嘛啊，我爹回来了您还要把他赶走不成。”
小王氏赌气狠狠道：“爱上哪上哪去，当这里是客栈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良心的王八蛋。他死了才好呢。”
陈然无奈的说：“娘，您说什么啊，哎，那您做豆包吧，我去给爹找衣服。”小王氏心里虽然气虽然恨，好歹还是心疼陈大郎的，叫住陈然说：“行了，这也做的差不多了，你把这收拾了吧，我去给他找找衣裳。就这么大点的屋子，哪里转圜的开呢，不收了厨具衣服可怎么找？”
陈然欢喜的收拾好这一堆面团面板，就带着兴哥儿去三老太太家串门了，临走的时候说：“娘我带兴哥儿把咱们昨天蒸的豆包去给三祖母送点，晚上的饭您做吧，我们在那玩会儿再回来。”
小王氏暗道女儿机灵，心想三年前还是个看到父母吵架只会哭的小丫头，现在已经出落得这么聪明能干了，知道怎么帮着父母劝和了。她收起满腹的辛酸和不甘，想着要是能好好的还是好好的吧，还能怎么样呢？
陈大郎这次回来变了个人似的老实得很，白天晚上的都不出去赌博了，小王氏惊喜之余也觉得颇为意外。
腊月二十三的时候陈家迎来了第一批上门讨债的人，然后是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天知道陈大郎在外头到底欠了多少银子。这里头有酒馆的掌柜、饭店的账房、澡堂子的老板、杂货店的主人、还有些陈大郎在外结交的新友旧朋。那些人有的好言央告，有的出言讽刺，有的逞凶耍狠，有的哭穷告难。自从那些人来了陈大郎便不在家中待着了，每日一早躲出去，到了半夜估摸着人都走了才回来。
腊月二十八那天酒馆的于掌柜又早早的来了，他来的时候陈大郎不在家小王氏母子三人正在吃早饭。庄户人家没有那么多忌讳便是有也不行，讨债的人可不管你什么男女大防不大防的，故而于掌柜就那么大大喇喇进了陈家的院子进了陈家的堂屋。他在正中的椅子上一坐说：“吃的倒是不错，吃的这么好想必是有钱的了，今天赶紧把账还了吧，也没有多少银子，何必一趟趟的让我费事呢。”小王氏低头柔声说：“于老板，您吃过早饭了么，要不在这一块吃点吧。”
“不用了。”于胖子大手一挥：“我哪有那个心情吃饭，一屋子的伙计都等着银子结工钱回家过年呢。我说陈嫂子，要说先前你家男人也是个有本事的，怎么行事这么让人小瞧呢，难道还要赖我这几个酒钱吗？”小王氏臊得满脸通红说：“他不在家，他的事我不知道，等他回来您跟他说吧。”于胖子把眼一眯讥笑的说：“我要是能找到他必然不来扰你，你以为一句不知道就算完了么，常言道：父债子还，夫债妻偿。他以为躲了就算完事了，需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有本事吃喝没本事付银子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别做那些没脸的事，倒让人瞧不上。”放缓了口气又说：“陈家娘子，你也需得可怜我，我那都是有本钱的，房租菜肉伙计的工钱哪一样没了银子能成。我也不想为难你，不过七八两银子你给了我，咱们两厢便宜。”
早在于掌柜进门的时候陈然就起身回了自己房间，这是小王氏嘱咐她的，她已经九岁了不能随便让外头的男人看见。可是躲在屋里的她并没有躲过那些羞辱刻薄的话，于掌柜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一样狠狠的抽在她的心上。八九岁的小姑娘正是心高气傲要面子的时候，以前也因着家境不错没经受过什么大的难处，现在如何能承受这样的羞辱。陈然又羞又怒又恨，不禁想陈大郎到底在外头都做了什么啊，为什么欠了这么多银子？于掌柜那句话她是同意的：有本事吃喝没本事付银子。没有银钱的话为什么要做那个排场摆那个阔气呢，为什么要赊欠人家的银子呢？现在好了别人质问的话都问到里脸上了，自己躲了让妻子儿女受人侮辱。
陈然一心想打发走那个于胖子，她翻找出自己的私房钱数了数大概有二三两银子，可是这远远不够啊。陈然抱着自己蹲在墙角无声的流泪。深深地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绝望。
小王氏到底是有些年纪了虽然心里的感受跟陈然差不多，但是还能勉强镇定，收拾好餐桌，抱着兴哥儿继续认字。她本来想把儿子送到婆婆家去免得孩子受惊，但是又不放心留着闺女一人在家，只好就这么忍着。暗想明天一定提前把孩子送走实在不行就出去躲两天吧，这边到了初一就不兴要账了，躲过这几天再说。
于胖子最终还是没能拿到钱骂骂咧咧的走了，他前脚走小王氏后脚就去关了院门，回过身看到女儿泪流满面的站在院里。小王氏唬了一跳忙问陈然怎么了。陈然哭着摇头：“没事，娘你受委屈了。”小王氏十分心酸将女儿搂在怀里。
陈然哭着说：“我爹到底欠了人家多少银子啊，咱们家能还的起吗？他在外面到底干什么了，不是说出去挣钱吗？怎么现在弄成这个样子？”小王氏也红了眼圈：“娘也不知道，娘问过你爹他也不说，娘跟他说过实在不行把咱们家这几年攒的钱都拿出来，还清了债务咱们一家子过安生日子。可是你爹不让，他说咱们还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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