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伤逝
立了冬天气一天比一天冷,眼瞅着都要穿棉衣了,陈大郎依然没有回来,不过倒是托人捎来了一封信和十两银子.信写得很简略:吾妻芳华,见字如面。生意事忙,实难回转。捎银十两,以做家资。看罢信小王氏发了会儿呆,然后叹道:如果没有人那有钱也是好的,怕就怕什么都没了。便收了银子和信,起身到堂屋继续教兴哥儿识字去了。
冬日寂寞,闲来无事小王氏就给兴哥儿启蒙了,每天教他几个字,兴哥儿倒是聪明的很,也有兴趣学,很快就认识了不少字。有事干日子就好打发多了,待小王氏听说莲花娘小产的消息才意识到李氏已经十多天没来串门子了,这是很少有的事,竟然是因为小产了?
两人关系不错,小王氏就打算去看看李氏。本来觉着李氏需要静养,准备把兴哥儿留在家里让陈然照顾,奈何兴哥儿最近粘人的厉害抱着小王氏死活也不肯撒手,小王氏无奈只得带着他,陈然又说想去看看莲花也要跟去。小王氏从杂货铺子买了二斤红糖母子三人就一并来了。
陈然到的时候莲花正在院里洗衣服,双手浸泡自冷水中冻得像胡萝卜一样通红通红的。看到小王氏来了,莲花站起身笑着说:“伯娘来了,您是来看我娘的吧,您快进去吧,我娘在屋里呢。”说着就把小王氏往屋里让,殷勤的给小王氏打帘子搬凳子。李氏正在炕上躺着见小王氏来了挣扎着想要起身,小王氏忙按住她:“别动了,要是扰了你休息就是我的不是了。”又指着陈然姐弟说:“本来不想带他们来咱们姐俩好好说说话,这两个非得跟着我,我想也不是外人来便来吧,就都带来了。”李氏面色蜡黄,头发枯的像一把干草,比上次陈然见她时更瘦了,因着瘦的厉害倒显得眼睛大了许多,陈然觉得好像瘦的就是一张皮包着骨头了。李氏喘着气说:“都来了才好呢,这家里愁云惨雾的我整日就盼着来个人说说话还显得高兴些,只是兴哥儿还小我怕给他过了病气,那真是我的罪过了。”
小王氏安慰她:“看你说的是什么,你这又不是病,再说他哪里就这么娇贵了。”又关切道:“你这是怎么弄得,可是磕碰着了?我最近也没出门还是听人说了我才晓得,就赶紧过来看你了。”
李氏痛苦的闭上了眼,似乎不愿意回想之前发生的事,半晌才说:“我身子一直不好,月信也不准,之前连着两个月身上没来也是有的,谁成想这回是真有了呢?那天天不好我怕下雪,就跟着莲花两个人把园里的白菜收了,许是有点累着,收了一半就觉得身上不太好莲花就不肯再让我干了,饶是这么着当天晚上就见了红,请来大夫一看已经是保不住了。”说着泣不成声。
小王氏也跟着红了眼圈,劝慰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谁成想盼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忽然就有了呢,你也别伤心太过了,儿女都是缘分,这孩子也是跟你缘分浅。妹妹你想开些你还这么年轻把身体养好了才是正经,身子好了孩子以后还会有的。”又拉着李氏的枯瘦手说:“看你瘦的,这小月子也要紧呢,千万别大意了,落下病一辈子受罪的是自己。”
李氏擦着眼泪说:“我这些天连炕都没下,但凡动一点莲花就训我,这些天都是这孩子忙里忙外的照顾我,真是多亏了她了。”
小王氏道:“是啊,莲花多贴心啊,但凡看在孩子面上你也得把身体养好,别让孩子心焦。我婆婆总嫌弃闺女是赔钱货,要我说咱们的闺女比旁人家不成器的儿子还强些,都贴心的很。”
李氏叹道:“闺女是好,可是我还是希望莲花是个男孩子,不是我重男轻女,实在是这世道对咱们女人太不公了些,我小的时候我娘常说咱们女人就是菜籽命,撒到哪里就长在哪里,运气好的撒到肥沃的土地上就长得好些,要是运气不好撒在荒地上、石缝里那就只能忍着熬着。我就想万一我哪天走了这孩子垓多可怜啊,看不到她成家我闭不上眼啊。”说着又淌眼抹泪的哭。
小王氏且哭且劝:“看你说的是什么话,你这不过就是小月子又不是什么大症候,年纪轻轻的说什么死了活了的。真是没个忌讳。你这么说叫莲花听了心里怎么受得住,我看你啊真是病糊涂了。”李氏着住小王氏的手说:“好嫂子就当我糊涂了吧,嫁过来这么多年在这儿村里也没跟谁走得更近些,只有嫂子时常照应我,嫂子的好处我这心里都知道,可惜我没有本事,并不能给嫂子什么,现下还有个事要托付嫂子。”
小王氏擦擦眼泪道:“你说,我听着呢。”李氏说:“我要是真有那么一天,莲花这孩子就可怜了,好歹请嫂子替我看顾着点这孩子。”小王氏擦着眼泪说:“你又胡说,你自己的孩子自己看顾,我不管,你快好起来是正经。”
李氏拍了拍小王氏的手央求道:“好嫂子。”小王氏说:“好,我暂且答应你,不过你还是要快点好起来,谁又能比得上亲娘呢?古语都说宁跟着讨饭的娘也不跟着做官的爹。”李氏勉强笑笑:“我知道。”又说:“嫂子我觉得嘴里发干,柜上的瓷碗里有水嫂子递给我一碗。”
小王氏一看就是一碗清水眼下已经凉了,问道:“你这怎么不是红糖水?现在身上已经干净了吗?”李氏笑笑:“那里就那么金贵呢,我喝了两天红糖水,这都多少日子了清水就行了。”
小王氏看暖笼的茶壶里还有点热水,便把瓷碗的半下清水泼了,取出带来的红糖浓浓的沏了一大碗递给李氏恨恨的说:“把这个喝了,我带了二斤红糖来,待会我嘱咐莲花谁也不许动都给你沏水用,把它都喝了养好了身子比什么都强。”
李氏接过碗将里头的糖水喝净说:“倒是沾了嫂子不少光。”小王氏没好气的说:“那你就快点好起来,也让我沾沾你的光。别总说些没用的气我。”
陈然觉得屋子里气氛压抑就跑出去找莲花要帮她洗衣服,却看见莲花正在抹眼泪。陈然惊道:“莲花姐,你怎么哭了?”莲花忙嘘了一声:“小点声,别让我娘听见。”陈然尴尬的说:“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你别乱想,婶婶是病了,病人都这样就爱胡思乱想的,等过几天好了就没事了,放心吧,啊!”
莲花点点头:“嗯,然儿谢谢你,也谢谢伯娘。”陈然笑:“谢什么,咱们本来本来也是一家人啊,俗话说一笔写不出两个陈来,都是一个老祖宗呢。”“呵!”莲花被她逗乐了。
回家之后小王氏心情也不大好,吃完午饭躺在炕上哄着兴哥儿睡觉有一下没一下的倒是把自己拍睡了,冬日天短一觉醒来天都擦黑了。陈然看他娘一直没醒早早的就关了院门做好饭带着兴哥儿在自己屋里认字,她知道母亲整日睡不好,难得今天歇了便不欲吵醒小王氏。
小王氏起身喝了杯茶,听到女儿逗得儿子嘿嘿直笑,便走过来看一双儿女在做什么。陈然看到小王氏说:“娘,您醒了,饿不饿我已经把饭做好了。”小王氏说:“天还早呢,你们要是不饿就一会儿再吃。”又问:“这是干什么呢”陈然说:“在教兴哥儿玩狮虎兽呢,这小子精得很现在光想着赢我呢。”小王氏抱过儿子:“是么,娘看看,兴哥儿能赢姐姐了?”兴哥小胖手一伸比出两个指头,奶声奶气的说:“我赢了姐姐两回。”陈然撇嘴:“还不是你赖皮,输了就要哭,只好让你赢啦!”小王氏给逗乐了:“原来是这么赢的啊。”
小王氏抱着兴哥儿陈然两个叹了口气说:“娘看见你们就高兴,就是为了你们活着的,我这双儿女多好啊!”
“娘。”陈然问:“莲花婶子是不是病的很严重,我今天看莲花姐哭的伤心极了。”
小王氏叹气:“谁知道呢,真是命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男人。
莲花娘的死讯是半月后传来的,李氏又拖着瘦弱的身子撑了十多天终究还是倒下了。陈然再次见到莲花的时候都快不认得她了那个活泼机灵的女孩完全不见了,她看到的只是一个面容憔悴、双目空洞、悲伤绝望的孤女。莲花娘走的很安静就如同她活着的时候一样总是那么小心翼翼生怕惹人半点嫌弃,就那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莲花爹那个无能的男人活着的时候没有给妻子半点疼惜,人死了甚至都没能给她一副棺木。就是两个大箱子拼凑到一起又找了几个人抬到坟地草草把人埋了。莲花娘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短暂而卑微的一生。
转眼就是新年,过年之前陈大郎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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