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58章 心上
夜里，芽月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听到屋子里似乎有人在啜泣，她睁开眼转头看身边的小鱼，发现她睡得很沉，便确定哭的应该是一直忍着心里委屈的阳云舒。
芽月轻轻起身，迈过小鱼的身体踩着鞋子下了床，她刚发出一点声响，那啜泣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云舒……”在寻骨暗淡的光亮下，芽月看见抱着自己缩在脚落里的阳云舒。
阳云舒缓了一口气，抬起头已经换了一个表情，她笑着问芽月，“怎么起来了？是不是睡得不习惯？”
芽月朝她走去，鬼魂死后已经没有眼泪，根本没办法从泪痕来判断，阳云舒刚才是否在哭。
“寻骨对魂魄好，你怎么不在里面呆着？”芽月没直接说哭的事，既然阳云舒不愿意让她知道，她就当做不知道为好。
阳云舒低着头，“里面太安静了，我心慌，是不是我把你吵醒了？”
她看着芽月，哪怕芽月眼里只闪过一瞬的迟疑，她也会把芽月半夜醒来的事怪罪到她自己身上。
芽月笑起来，“我一直就没怎么睡着，脑子里也总是在回想郑蓉她们说过的话。”
阳云舒笑了笑，“让你费心了，我也没什么办法能报答你。”
说着说着，她的语气又变作了遗憾。不论什么快乐在她这里，总是稍纵即逝。
“芽月姑娘，我是不是真的有……有她们讨厌的那么坏？”阳云舒问的迟疑，谁也不希望自己被别人讨厌，但谁都会遇见几个讨厌自己的人。
“为什么你会觉得是你坏，而不是她们坏？”芽月有些不懂，虽然阳云舒的记忆与生前的事情大相径庭，但观念和想法这两样东西肯定不会变，她一个受了伤害的人为何也觉得，一个人被其他人针对讨厌，必定是这个人做错了什么，而不是那些人心坏。
阳云舒摇头，“不知道，我只是隐约觉得好像有谁对我说过，肯定是我不好，不然别人不会欺负我……”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带了几分哭音，她赶紧把没说完的话藏起来，也顺便把自己的软弱无助和难受一并藏起来。
芽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始终想不明白阳云舒为何有这么重的负罪感，她甚至觉得就是这些负罪感将阳云舒彻底压垮。
一个人要有多善良，才能把别人的错都归到自己身上，但同是这个人又有多软弱，才会把不是自己的错怪在自己身上。
“我和小鱼很小的时候就相依为命，我们两个小丫头吃不饱穿不暖，在其他人眼里就是没人要的乞丐，就算我们当乞丐，我们也是被其他年纪大或者身体好的乞丐欺负的那两个，我们做错了什么吗？是我们让爹娘丢弃我们的吗？是我们想做乞丐的吗？是我们想没有力气去还击那些人对我们的欺负吗？”
芽月看着阳云舒，很认真的告诉她，“不是。这一切都不是我们的错，因为我们弱小因为生存不易，因为有一些人虽然生而为人，但他们的内心却缺少善良和对别人的怜悯，他们以为自己高高在上，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蝼蚁，他们将被更强大的人欺负后的愤怒和不甘，转化成对我们的欺负，他们把对生活的不满发泄到我们这些蝼蚁身上，甚至他们的生活已经好到无所事事太无聊，也会以欺负我们这些弱小的人作为乐趣……”
虽然阳云舒没办法流泪，但芽月知道她在哭，无声无息却十分悲伤的哭。
“云舒，就算我们真的有错，那也是错在我们不够强大不过有力量，而不是错在他们认为我们错的地方，我们这一生只要没有欺辱过别人伤害过别人，没有做什么不道德的事，哪怕我们碌碌无为生活贫困，我们也没有错，至少我们活的本分善良。”
屋子里一瞬间彻底安静，就连小鱼的呼吸声也变得很轻，阳云舒抱着自己哭的不能自已，但就算如此她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芽月静静地陪她坐着，也不说话也不去抱她，因为芽月知道别人再多的安慰都是徒劳，只有自己彻底放开想明白，那些痛苦才能完全远离你。
“我……好想知道，我爹娘是不是真的恨不得让我去死。”从听到郑蓉说自己是捡来的那一刻之后，这个问题就一直压在阳云舒心上，这个问题比郑蓉和庄师父对她说的做的，还要让她不敢想，不敢承认更不敢却求证。
她的记忆告诉她，她的爹娘爱护她心疼她，可现在他们查到的事情都与她的记忆相反，她害怕现实中爹娘对她的态度，也与记忆相悖。
芽月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没见过希望子女去死的父母，也没听过这样的事，在她这个无父无母很渴望亲情的人身上，天底下不会有这样的父母。可在阳云舒的记忆里她的爹娘太好，芽月担心就是因为阳云舒生前她爹娘待她不好，她才会这样改变自己的记忆。
“我记得你说过，在你死后你爹娘都很伤心，你娘甚至病了一场？”芽月希望抓住这一点，确认阳云舒的爹娘并没有郑蓉说的那么无情。
“嗯……”阳云舒点头，“我记得，我也不知道是死了多久之后的事，我看见我娘整日以泪洗面，我爹更加沉默寡言……”
想起这些，阳云舒心里的压抑稍稍得到缓解，就算她生前爹娘真的没有记忆中那样喜欢她，但至少不会如郑蓉所言，恨不得让她让去死。
“已经过了丑时，芽月姑娘你去睡一会儿吧。”阳云舒心里好受了些，猛然想起芽月陪了自己好久。
芽月见她面色稍霁，便点了点头，“好，你也去寻骨里呆着吧。”
“嗯……”
第二日，芽月不出意外的起得迟，见她眼下有些微青黑，姜藏以为她还在为昨日郑蓉和庄师父的所说所做生气。
“你身子虚，不可动气。”姜藏说的认真，看起来像是家里的长辈在对小辈千叮万嘱。
芽月侧头看他一脸严肃，“我没有动气，只是有些睡不着。”
因为阳云舒在，芽月害怕她知道自己是被她的哭声吵醒，所以对姜藏也没说实话。
“心里放着事，自然睡不着，就算有天大的事还有我还有小鱼，你不必用休息的时间来思虑。”
芽月噗呲一声笑起来，“之前宋选和石运叫你小师叔，我总觉得有些怪异，明明你也长不了他们多少岁，但现在你这板着脸训斥我的样子，真是完全符合小师叔这个称呼。”
姜藏无奈地看着一脸笑的芽月，他在跟她说正经事，她不想听就开始插科打诨，比他阿姐家的小吾心还让人头疼。
“你啊……”姜藏的手在芽月头上敲了敲，“下次再不好好睡觉，小师父就罚你抄书，要是还不好好睡，那就半夜起来练功。”
芽月一手揉着被敲的地方，一边追着姜藏，“小师父，你也太严厉了吧，我还没有正式成为结海楼的弟子呢。”
“对我来说没有区别。”姜藏义正言辞，显然要彻彻底底贯实小师叔这个称谓的严肃。
“小师叔，我好困……”芽月说着说着就开始打哈欠，昨夜陪了阳云舒之后，芽月回到床上真的开始睡不着。
她一直在想，她的爹娘呢？他们是活着还是死了，当初是他们主动不想要她，还是说对她的舍弃是出自与无可奈何？
姜藏从身边拿过薄被盖在芽月身上，马车已经跑起来，车内多少有些颠簸，姜藏拿出软枕垫在芽月头下，“有我在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
芽月缩在被子里，露出一双圆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姜藏，他离她这么近，近到她可以清楚的看见他长长的睫羽和他眼里的自己。
被子里的脸迅速的烧起来，芽月眨了眨眼，“我睡了，小师叔。”
芽月睡得快，没一会儿姜藏就听见她均匀的呼吸。马车狭小，姜藏坐在她身边防止她睡得迷糊之后，从软垫上摔下来。防备着防备着，芽月一个翻身就真的掉了下来，好在姜藏手快，迅速接住了她。
稳稳落在姜藏怀里的芽月，嘟囔了两声尽然完全没醒。姜藏就这么抱着她，在要把她放回软榻的一瞬间改变了决定。芽月瘦小，姜藏抱着她感觉不到什么重量，虽然她的身体偏凉，但他的怀抱温暖。
姜藏低头看着把脸藏在他胸口的芽月，露出一个自己也不知的笑容，这么小小的一团却有那么多的正义和善良。
幸好，幸好在祝游镇的那天，决定是走还是留的时候，姜藏犹豫了，在犹豫的那一刻，芽月她们的马车停在他身后，让她们看见了他，也让他看见了她们。虽然他去芽月她们住的小脚店吃饭，有一部分原因是想查探当时带着鬼魂的芽月，是否是狩灵人，但现在回想起来，姜藏更多的是想起芽月对他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如雪后初霁散漫又带着淡淡暖意的阳光，铺在姜藏的身上和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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