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十一

　　跟着苏珊一起回来的，还有另外一个不大熟悉的丫头——十一，听着名字，虽不是最早进来的一批，却也有些资历，因着七儿的事情，苏珊也没有多说，只当着花妈妈的面吩咐了以后让进屋待候，就打发回屋里睡了。

　　一个人呆坐在床上，苏珊心中又痛又恨又担心，痛得是七儿因着自己的那一点可怜的坚持受了笞杖。恨的却是多了，怡春院花妈妈还有那些麻木的丫头婆子，其实更恨的还是自己，穿来都两个月了，还困在一个小院子里，简直拉低了穿越女的整体智商。担心着的当然是七儿那小小的身子能不能吃住这一顿笞杖，事出突然，顾婶子有没有打点到，七儿以后是不是会落了残疾。

　　不知什么时候苏珊才睡去，却是恶梦连连，一会儿七儿浑身是血地惨叫，一会儿七儿拖着一条断腿在向苏珊诉说生活的艰辛，梦里苏珊正伤痛不已，忽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随着敲门声李婶子的声音响起“玉姐儿开开门，老奴是李婶子。”

　　一听得来人是李婶子，苏珊不及趿拉上鞋子，赤脚下地，打开门栓，忙把人迎了进来“婶子快进来，七儿怎么样了？”看李婶子这时候上门，心下一转念又慌了起来，“七儿不会是有什么事儿了吧。”

　　却没想李婶子一贯的冷脸上竟绽开了一个别扭的笑，只是常久不笑的人，一下子笑起来就显得有点渗人，笑着拍了拍苏珊的手，“没事，没事，我这也是怕姑娘担心，今日一听得这事儿发出来，我就先去了，又趁着没人，忙让她吞了两丸专治跌打损伤的药，这药一吃，打伤的这股热毒也去了七八分，总不怕发高热了。”

　　顿了顿才又道：“老奴的人情本也没必要自夸，可还是要安一安姑娘的心。”

　　苏珊听到这里，忙挥了挥手示意李婶子继续说下去。

　　“今日里这几个执杖的，都和我有那么几丝情份，早得了我的意思，看上去打得有声有势，实则却没伤着内里，本想着定要打够五十板子，花妈妈才点头，没想姑娘是个有情义的，只这三十板子，只是皮肉上现下看上去难看些，再用棒疮膏擦着，半个月过后，就是疤都没有的。”

　　“那就好，那就好。”苏珊一叠声的说着，看这李婶子一脸僵笑也顺眼了几分，忙和颜悦色地从床边的小格子里摸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塞进李婶子手里，“这事多亏婶子想的周到，又累得你多方打点。”

　　银票一碰到手，李婶子却像是触到了什么尖锐之物，一下子缩了回去，脸上也回复了以前的表情，“姑娘难道不懂我是个什么心思，莫要伤了咱们的情份，这银子老奴还真的不缺，姑娘只记得咱们以前说下的话就行了。”

　　一看李婶子推拒的样子，苏珊倒笑了，“我懂婶子的心思，婶子就不懂我的心思了么，我只怕在面前落个吝啬名儿，让婶子瞧我不起，这次咱们做成了这桩紧要事，我要不给你们些花销，只怕婶子就先恼了我了，七儿走的时候已让她在内衣上缝了一百两了，因她还要在外面打点，倒是给婶子的少了。”

　　一习话下来，苏珊可谓对李婶子字字都带了十分的诚意，这些话也因着七儿少受了些苦楚句句发自真心。

　　李婶子听完，神情软和下来，叹了一声：“老奴至今攒下的那些体己，有年轻时候，跟着花妈妈得的赏，有在院里姑娘们的孝敬，那些银子里却没有一两收得让老奴心上舒坦，听了姑娘这话，这银子我收了。”

　　“还有一事要问婶子，这十一是谁的人？性子如何？”苏珊开口问道。

　　“这事你不问，我也要说的，以后咱们行事更要小心些了，这丫头一直跟那一边走的近，怕也是个不好相与的，姑娘处处还要防着些，一些体己也要收好了。你这屋里没个人也不大方便，我看十八就很不错，笨笨的倒也还可用。”

　　苏珊接过话笑着道：“李婶子倒是和我想到一起了，我日常下来瞧这丫头也不错，人虽笨笨的不大机灵，可心思却是放的正，哪日里打个机会看看。”

　　“这就好了，七儿这事姑娘也不用操心了，就连明天来的人牙子都打点好了，她们家里又人口简单，住的地方我也知道，抽个空儿，我就去看看。”李婶子看了一眼桌上的沙漏，站了起来，“姑娘再睡会吧，我也该回去了。”

　　听着李婶子一步步走远，苏珊一下子躺倒在床上，才感觉到了困意来袭，不一会儿也睡了过去。

　　天光大亮，往日里的这个时候，七儿已是备好了热水，轻手轻脚的进屋来服待苏珊起床了，可是今天外面却只听得十八和六儿守在茶炉子下，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些闲话。

　　“十一姐姐昨夜过来，搬来好几个箱笼呐，把我的东西都踢到边上了。”十八小声小气的说着，好似怕吵了苏珊睡觉般，却是没想苏珊早醒了。

　　“呸，你这丫头，姐姐倒叫得利落，我可犯不着这样敬着她，反倒是那个没脸的东西，只当我好说话，在我跟前拿大。”六儿显是很不满意新住进来的十一。

　　苏珊已许处没听过墙角，忽听得谈到新来的十一，便竖着耳朵听了起来。

　　“六儿姐姐，日头都这样高了，姑娘说不定快要醒了，要不，要不……”十八听得出六儿的火气，急急的转了话题。

　　想到昨日里李婶子对十八的评价，苏珊也不禁暗暗点头，这丫头倒是知道自己的身份。

　　“用不着的时候就打发咱们出来吃冷风，用得着了就让咱们去做屋里那精细活儿，我倒是多时不做手生了，怕做不好，洒了洗脸水，你也还是消停消停罢。”六儿这一个位数丫头可能是被十一这个两位数丫头的到来刺激到了，一大早心气就很是不顺。

　　十八却是有着屡败屡战的精神，又开口道：“那你说她这时候还不来，姑娘醒了会不会生气。”

　　“好赖怨不到咱俩头上，有那当事儿的顶着，你操个什么心啊。”六儿语声里带出几分兴灾乐祸。

　　十八忽地不作声了，原来是外面传来脚步声。

　　忽听得六儿一声冷笑：“好大的架子，莫不是还要配个丫头来服待着才能下得了床。”

　　“哼，三四年了，也没熬进个屋里来，倒是好大脸子。”这声音正是新来的十一。

　　这话对于六儿果真是一针见血，再也不顾屋里的苏珊，直着嗓子就骂“你这贱货，嘴里胡诌的什么？一样服待着姑娘们，人还要分个高下么？以为你这张冬瓜脸很得人待见嘛。”

　　不管是丫头还是姑娘，只要她是个女子，就没不注重自己容貌的，六儿在口水仗上倒有几分战斗力，直把十一说得跳了起来。

　　“呸，你倒是生了一条好胳膊，半夜里看见，真能吓死个人哩。”是了，六儿胳膊上小时候被开水烫了好大一条疤。

　　听着两个丫头相互激烈的进行人身攻击，苏珊再也没有兴趣听下去了，重重地咳了一声，外面果然静了关分钟，然后是十一连声的分配任务，一声声听来中气十足，显是没觉得自己来的迟了。“早起一会子，就知道在这里磨牙，水凉了也不知道再加些柴火，绿豆面子去拿来，还有青盐什么的，都一并拿了来。”

　　六儿正要推脱，却见十八一溜的去取来了，只低低地咕哝道：“偏你是个腿快的。”

　　不一会，十一便端了盆子并一切洗漱用具进来，苏珊昨晚一直忧心着七儿，却是连这十一是圆是扁都没有在意，直到这时，才细细打量起来。也是十二三岁的样子，有点胖乎乎的，把一身浅粉的丫头衣裳撑得很是贴身，因是一副容长脸儿，又生得胖，看上去果真像个冬瓜，人说心宽体胖，可这丫头的言行各那两只不安份的眼睛却没显出一丝一毫的心宽来。

　　看着苏珊打量，十一却只走到床边说了句，服待姑娘起床了，就再也没有了下文，既没有问苏珊今天要穿的衣服，也没有丝毫要服待的意思。想到平日里七儿的稳妥仔细，苏珊觉得自己这个贴身丫头有待调理，自己整日里为花妈妈赚得大把的银子，这么一点小小的福利还要苛扣吗？

　　苏珊也不理会十一，却是向着廊下喊了六儿进来，“听得六儿以前也是屋里服待的丫头，这屋里的规矩可懂？”

　　一听得问话，六儿忙掩住脸上的得意，向着苏珊福了一礼才回道，“奴婢当然是懂得。”

　　听了回话，苏珊却是双转向十一：“那十一对这院里的规矩可懂？”

　　十一听得问话，脸色变得难看了几分，站在那里没有开口。苏珊却也不急，只笑着看向她，只等着回话，屋子里一下静了下来。

　　半晌，十一才艰难地开口：“我是花妈妈打发来服待姑娘的，规矩嘛，当然还是按着花妈妈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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