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苦肉计

　　刚进入十月，夜里便洒了一场薄雪，苏珊这段日子终于过上了日出而作，日期落而息的生活。花妈妈今年运气不好，九月底的时候，又有一位红姑娘被赎走，而新来的不是太小变是容貌技艺上差些，总之院里的姑娘正是青黄不接，花妈妈终于一成一成的把那味药都减了。

　　因着入了冬天气一日一日变冷，七儿晚上的铺盖虽也加了，可终究挡不住地下透上来的寒气，苏珊前两天已经回了花妈妈，不再叫七儿值夜，花妈妈点头许了。

　　正准备留盏灯，就上床睡觉，可能是一种习惯，也可能是灯光能够了安慰人心，这些日子苏珊一直习惯留着灯睡觉。

　　忽然听到一阵细碎急切的脚步声传来，苏珊顿住了拿着烛台的手，这个时间虽然对于苏珊是晚了，可前面那些老爷少爷们正是夜浓酒兴起，院子里的姑娘大都还没睡，想来是相熟的人，只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等脚步声近了，苏珊听出来，这像是十八的脚步，待敲门进来，果真是十八，看着她一脸惶急，苏珊心里已明了几分，看来七儿比自己还要急，一天也等不急了。

　　“姑娘，七儿姐姐，她被人发现私藏了东西要带回家去，花妈妈正让李婶子审她，姑娘快去看看，不知打上了没。”十八一边抺着头上的汗珠儿，一边语无伦次的道。

　　苏珊一听得有李婶子参与，便放了半颗心下来，这本是算计好的事情，没想今天才被揭了出来。

　　自上次郭宝公子走了，两个人便去了心头的指望，七儿主动请缨，要把苦肉计施展来，想脱身出去。只暗地里和李婶子一说，无不应允，满口地赞好，又百般应承，找几个相熟的婆子，定不让留了伤，只做个样子。

　　七儿听了保证，更是再等不得半分，当晚便从苏珊这屋里拿了那只玛瑙緾丝碟子放回下人房里藏了起来，因七儿这位置现在又招人眼热起来，不愁没人来揭发，李婶子又向来是管这些事的，三人把这事细细思量，都觉得可行。

　　急急的披了一件大毛斗篷，苏珊便和十八向花妈妈的小跨院去了。一走进去，就看到花妈妈和一众丫头婆子正坐在廊下，七儿跪下在正对廊下的院子里。十八报信的及时，苏珊来了才刚开始。

　　只见花妈妈身上穿着一件水貂的大毛披风，里面半露出朱红褙子，手拿一只精巧的手炉，脸上的笑意冷的好比这初冬的天气，面前的小几上正摆着那只玛瑙缠丝碟子。见苏珊进来，才换了一副脸色：“哪个不要命的丫头，这大冷的天还去惊动玉姐儿，快到妈妈这里来，可小心冻着了，来，来，来，身子可还好。”

　　却是只字不提七儿的事，只等着苏珊开口。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苏珊向来的扮演的就是个没什么心机直来直去的人，也不欲接话，一咬牙，跪了下去，“玉姐儿没管好手下的丫头，累得妈妈还要迎着冷风料理我屋里的人，枉了妈妈多年来的教养，只求妈妈重罚，莫要为了我而轻饶了这丫头。”

　　这话一出，花妈妈脸上的笑意果然添了几分，想是头牌姑娘和自己的丫头相互落井下石，合了心意。

　　“玉儿，这是做什么，快点起来，丫头们人大心也大了，边种事儿本来也不少见，敢从你屋里往出夹带东西了，你看看这碟子可是你的？”一提到这珍贵东西，花妈妈脸上的笑又转回了原来的温度，五儿听了这话，上前扶起了苏珊。

　　“看着眼熟，倒像是我那里的。”接下来推脱的话，苏珊却是哽在喉中，再也说不出口。

　　“你这性子太好，下面的人欺负到头上了还不知道，唉，你来了倒也好，正好一起问问。”花妈妈无甚表情的说道，显是对苏珊的回答很不满意，又转向一边的李婶子说道“春娘，你向来做这事的，还是你来吧。”

　　李婶子一点头，挥了挥手便让人把七儿带了过来。看着眼前七儿已被捆了手脚，头发乱七八糟，脸上还留着两个肿起来的巴掌印子，嘴中还被塞了一块旧巾子。苏珊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眼泪，脸上也变了颜色，忽觉得和郭宝公子绝裂，是不是自己太矫情了，太自私了，出卖色相和出卖感情，自愿和被迫，真的那么重要么？头脑中一片无措。

　　忽听李婶子厉声喝道：“看这丫头也不是个老实的，还是先打几板子再问吧。”

　　几个壮实的婆子抬过来一只条凳，利落的便把七儿推了上去，七手八脚的按住了四肢，再也挣扎不开。

　　随着“啪”的一声闷响，七儿哼了一声，身子却是被按得紧，只扭动了一下。接着便是第二下，第三下，苏珊觉得此刻其它的声音都被屏蔽了般，耳中只剩下板子带着风声击打在皮肉上的声音和七儿一声声的闷哼，这声响好似又被在耳中往大了十倍，苏珊脸色白的吓人，额头上，手心里都是冷汗。

　　而廊下的一众丫头婆子好似见惯了般，低声的说着什么，甚至还有些胆大的指指点点，好似在看着一场欢闹的戏剧。李婶子脸上仍是那样严肃，好似正在看着婆子洒扫一般，平静无波，只是在苏珊看过来时微点了一下头，动作微小的几乎让苏珊以为是错觉。

　　花妈妈正对一旁的花婶子说着什么，好似谈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竟笑了起来。苏珊听着耳中板子的呼啸和七儿的痛哼，再看看眼前各样的表情，如坠冰窟，几乎就要朝着花妈妈又跪下去。

　　终于十板子完了，李婶子上前欠了欠身子，向花妈妈回道：“奴婢这就开始吗？”

　　花妈妈好似一下子回了神，笑道：“打完了吗？那就问吧。”

　　七儿被两个婆子提了起来，一把丢到地下，又粗鲁地撕了口中的巾子，李婶子才开口道：“七儿，你这碟子是打哪里来的？”

　　七儿一脸死灰地跪坐在地下，声音疲惫地回道“从玉姐儿屋里拿的。”

　　听得七儿这样痛快，李婶子笑了笑：“你今天已向妈妈来告过假了罢，可是要夹带回你家去？”

　　“奴婢该死，一时起了贪心，求妈妈念在我在院子里多年的份上饶了我这一遭，以后定是不敢了。”七儿好似这时才回了一口气，带着哭腔脱口而出地向花妈妈求道。

　　坐在一旁的花妈妈却只翘了下嘴角，好似没听到般仍和花婶子一起说着什么，今天二人好似有说不完的笑话般，竟又笑了出声。

　　李婶子怒道“来的年头越长倒是越不知道规矩了，看来院子里对你是太松散了些，竟养了你这家贱出来，还敢说什么求饶的话，我再问你，你这是第几遭了？”

　　七儿听了这话，知道厉害，一径磕着头回道：“奴婢这是第一遭，以前从来没生出这样心思的，婶子不信了去问问就知道了，不拘姑娘还是一个屋子的丫头，大家都知我平日是个规矩的，这碟子只是我家里兄弟病了，才一时生出了这下作心思。”

　　“看来你这丫头还是不知道院里的规矩啊，不给你点厉害瞧瞧，你是越发的不知死活了。”李婶子喝骂道。

　　苏珊终于站不住了，一下子跪倒在花妈妈身前，道：“妈妈，我做不来那狠心人啊，这丫头今天虽做了这龌龊事，我心里也恨得不行，可还是有几分不忍。”

　　每个手段狠辣上司都不愿自己下面人做事狠辣，而是更喜欢懦弱些的，心软些的，花妈妈看着苏珊终于露出了笑脸，语重心长的说道“玉姐儿啊，你这性子可该改一改了，泥人还有几分土性儿，你竟是这般绵软，你屋里的人总有妈妈照管不到的，哪日里受了欺负，可怎么才好，快起来罢。”

　　花妈妈虽然叫苏珊起来，却没有让五儿上前搀扶的意思，苏珊只跪着又表忠心又拍马屁地说道：“玉姐儿这一辈子是跟定妈妈了，有妈妈这样周全的人，玉姐儿再也不怕的。”

　　“只是若开了这个头儿，以后这百来号的人，妈妈怕是不好打理这院子，这给她些教训才能记在心上，就算出去了，也不至于再犯。”花妈妈又向着五儿喝了一句“没长眼的东西，还不把玉姐儿扶起来。”

　　“妈妈知道我向来是个心软的，七儿平日里也没露出什么马脚来，还求妈妈莫再追究了，唉，我前些日子倒得了一位大爷的赏，是件翡翠镯子，只求能让妈妈消消火，也全了我和七儿的情份。”苏珊一片诚挚地道。

　　花妈妈似在外头呆得困了，摆摆手道：“罢了罢了，谁让妈妈只认你这碗迷汤呢，打个二十板子，明早让人牙子领去罢，我也乏了。”说完就在丫头婆子的环绕下回去了。

　　终于新一轮的板子又结束，苏珊却不便上前，忍着心中的剧痛一步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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