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吞金
吃过晚饭,苏珊躺在床上,一颗心才回复了正常的跳动频率,脸上的热气也退去了,这是自己两世为人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表演,还是这么煞风景的葬花吟,若是让自己开口讲话,指不定会带着怯场的颤抖音,还好没有收到烂鸡蛋臭菜叶子什么的,庆幸的是,还得了七八百两的赏钱,虽然大部分都要进了花妈妈的口袋,自己只能拿到十五六两,也就是说有百分之五的抽成,苏珊那颗现你的灵魂却是兴奋的,不这要是回到现代,办个古琴演唱会什么的,是多么美的事情啊,苏珊几乎想到了演唱会的细节。
想着这些永远都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苏珊几乎就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外面一阵响动,显是有人跑着过来,苏珊头脑中一下清明过来,正要打发七儿出去看看,外面的这脚步声却是直冲着屋子进来了。
“十八,作死了,姑娘今天累了一天,才歇下,急急乎乎的赶着投胎啊。”七儿在廊下喝道。
“七儿姐姐,红菱姑娘,红菱姑娘,怕是,怕是,不中用了,快去,姑娘。”十八声音抖的厉害,语气里的惧意因着一路跑来几乎不能成言。
这一句听来,苏珊的脑袋轰的一声像炸开了般,再也听不到两个丫头还在说些什么,潜意识有又实在不愿相信,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对着外面喊道:“是谁,哪位姑娘不中用了?”话一出口才发现嗓音里好似在抖,怕的发抖。
两个丫头走了进来,看见苏珊一下子变得青白的脸色,向十八使了个眼色,又递去一杯热茶,才强笑着道:“什么不中用了,哪里听来的胡话,姑娘怎么急成这样。”说罢走到床边,揉着苏珊的胸口,又从桌子上拿起茶碗倒了些给苏珊喂了下去。
“这小蹄子向来不会说话,一惊一乍的,咱们今天见着红菱姑娘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就是天大的急症,也没这么快的。”
苏珊脑子乱烘烘的,似乎没有了思考的能力,听得这话,一把抓住七儿的手,“对,那时还好好的,就是,就是,也没这么快的,”
“快,快,我要过去看看,七儿快来帮我挽个髻儿,十八你说。”苏珊手抖得厉害,拿着衣帽架子上的一件袄子往身上披了起来。
一旁的七儿听了这话,狠狠的瞪了十八一眼,张口想说什么,却是没有说了出来,还是走到妆台边去拿梳子。
十八正拿着一碗茶,大口的往嘴里灌着,好似要把心中的惊惧冲走了才罢休,听和苏珊一说,才放下茶碗,抹了一下嘴边的水渍,张了张口,好似不知道怎么开口般,没发出半点声音。
苏珊看这丫头也吓得不轻,定了定神,强逼着自己用了略微温和的口气道:“慢慢说来,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正在浴房里洗漱,当时里面就剩我和九儿姐姐了,我们正聊着今天的赏菊会,忽然十七就急急的跑了进来,在九儿姐姐耳边说了句话,九儿姐姐一下子就变了脸色,手里的香胰子都从手里滑到地上,然后两人就急急的走了,九儿姐姐连洗漱用的东西都没有收拾。”
听十八拉拉杂杂的说了一通,还没说到正事,苏珊挥了挥手“捡重要的来说。”
“我去给九儿姐姐送东西,没人招呼我,我就走进去了,十七不在,九儿姐姐一边给她家姑娘擦伤额头,一边掉眼泪,红菱姑娘好像痛极了,两只手抓着床沿,满头满脸的汗,脸白的吓人,我还看见床头上放着沾了血的巾子,血渍很大块。”
七儿听到这里,忍不住训道“你这小蹄子,想吓死人啊,明明是病了,尽会添油加醋,再吓着了姑娘,可仔细你的肉。”
“不是的,不是的,病了没有那样痛的,我以前在员外家里做丫头时,看到过的,这是,这是吞了金。”十八终于艰难的说完。
听得吞金两字,苏珊浑身发冷的软倒在妆台前的圆凳上,前世因深迷红楼梦,在网络上查过有关吞金的资料,这是一种极痛苦的自杀手段,并不是说黄金有毒,而是黄金极重,若吞下去的金稍有尖利,便会使肠胃破损,然后大量胃酸浸入脏腑,人才会在剧痛中死去,死去的过程既漫长又疼痛,而这样的死法虽是痛苦万分,却可以在死后不现出令人生怖的恶形恶象。
想到昨天的种种,苏珊巨恸,若是多能将心比心的替红菱多想上一分,若是不要站在现代人的一夫一妻的道德观上对红菱心存批判,若是能说几句宽慰人心的开解之语,红菱是不是就不会走这样一条决绝的死路。
又想到在正厅里那双冰凉的手,以及那些不祥的话,苏珊脸上一片湿润,甚至又想到,如果自己不自作聪明的去参合这件事情,是不是此刻红菱还好好的,只是终身没有儿女缘份。
每个人的内心都有自己的信念,犹如一座灯塔指引着自己走向生命的终点,妓女也是如此,比苏珊长两个月的红菱心里的信念,却在张举子着袜奔逃的丑态露出时一举崩溃,而后来的沈氏又重重的踩了几脚,什么都没有了,便只剩下死亡。
苏珊胡乱擦了擦脸,便要向外走去,七儿却一下子拉住了苏珊的衣角,“姑娘要去,我不拦着,只是这会子住在左右的姑娘们才了消息,咱们这屋隔了这么远,又没人来报,急白赤脸的去了,算个什么意思。花妈妈此时定也得了消息,昨天那事已生出疑心来了,再加上今天这么一遭,怕就坐实了,以后再动手脚就难了,再坏些,连我也疑上了。姑娘还是先让我过去看看吧。”
七儿顿了顿,又道:“是了,昨儿红菱姑娘让我把个扇套儿捎给姑娘,今儿正好拿来做幌子。”
看苏珊不置可否,七儿又急道:“姑娘好歹说句话。”
“若我今天索性躲懒不去了,怕是咱们的情份也就到头了吧,七儿你这些日子倒是教了我不少,我只教你一句,将心比心。”苏珊冷笑道。
听了这话,七儿沉默下来,到隔间里拿了一个扇套儿,吩咐十八守门,两人出门向着头牌姑娘那边的屋子走去,一路行来,今晚的月光不合时宜的分外明亮,好似也在对一个妓女殉情发出嘲笑,苏珊脑海里忽儿是红菱的笑脸,忽儿又是那苍白的脸色,脚下越走越急。
才走近,就看到红菱的屋子里里外外已是来了好几个平日里相投的姑娘,也听得花妈妈的哭腔:“我可怜的红姐儿啊,跟着妈妈才过了两天好日子,你怎么就这样了……”
听到这里苏珊几乎要小跑起来了,好几次几乎被路边的石子拌倒,自己却全不在意,难道自己还是来迟了一步,想到这里,忽觉面上又是一片湿凉。
也不管进进出出的众人,苏珊来到床前,握住那只青白冰凉的手,看着红菱脸上一片死灰,嘴角还留着未擦干净的血渍,眼泪成串滴落,打在两手交握处,红菱似有所感,眼皮动了动,嘴色微微翘了翘,再无表情。
正坐在桌边作祥林嫂状一口一个“我可怜的红姐儿”的花妈妈看到这番情景,皱了一下眉头,又想起白日里那些事情,脸色难看起来。
跟来的七儿一门心思本就在花妈妈身上,见状马上向着边上的五儿挤了挤眼睛,五儿会意,便跟出去了,不大一会再进来,在花妈妈耳边低语几句,花妈妈点了点头才上前对着苏珊道:“我可怜的玉姐儿,身子刚好些,可别再过了病气,妈妈已经去请大夫了,许还救得,你也莫要哭坏了眼睛。”
苏珊听了这话,心中冷笑,面上只悲悲地道:“红姐儿这是怎么了,午时还好好的,我一来听到这大的动静,很是吃了一吓。妈妈今天才是忙了一天,这会子还陪在这里,怨不得姐妹们都赞花妈妈仁爱。”
“玉姐儿这一病倒是真懂事理了,你们都是跟了妈妈好些年的,哪一个顾不到了,我这心里都安不下来。”花妈妈用巾子虚虚的擦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眼泪,向苏珊述说起了自己的仁爱之心。
又过去了大半个时辰,外院的婆子来报,今晚相熟的大夫出诊去了,其它大夫不肯来这烟花之地。
一众姑娘们也渐渐的散去了,屋子里后来只留下苏珊和花妈妈并几个丫头。终于花妈妈撑不住了,打发五儿留下照顾,回去了。
苏珊紧紧地握着那双已没有一丝温度的手,一动不动的看着那越来越苍白的容颜,实在不忍让红菱寂寞的一个人离去,直到半夜,几个小丫头也打起了瞌睡,红菱忽地轻咳了一声,嘴角又溢出大滩血水,苏珊松开手想要去擦,不防红菱反手一拉,双眼微睁,嘴唇翕动,苏珊知是回光返照。眼泪又溢了出来,附耳细听,只听到,谢谢,妹妹,要赎身,琴套,琴套……
终于再无声息,那姣洁的月亮也不再忍心嘲弄,躲进云层,苏珊放声大哭,一时屋里的丫头也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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