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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左右廊下


  红菱昨日遭逢大变,一直以来的柔情蜜意的情郎,转眼间就成了夺门而逃豪无担当的懦夫,苏珊抄袭来的曲子此刻弹来,合了心中的悲意,曲意随心,原本的三分悲,一弹一唱,有了满满十分,一个尾音完了,红菱脸上竟滚下泪来。

  曲终了,有那些常年流连欢场的公子爷们不干了,那泼的,一嗓子喊开:“这唱的劳什子东西,哭哭唧唧,听得人冷嗖嗖的,当咱们来花钱买罪受啊,快把你们那当红的玉姐儿喊出来罢。”

  “你这呆霸王,懂个什么,这曲子悲是悲了,却难得没有匠心,只凭本心弹出,十年的老琴师也难有这份功力啊。”一位正沉浸在曲意中的公子不耐地道。

  “是啊,这琴曲着实不错,可咱们来这里就是找个乐子,凑个热闹,太不应景,太不应景。”

  “哎呀,说到玉姐儿,有两个月了罢,难道是提前就给梳弄了,有阔绰的给包去了,唉,可惜啊,可惜啊。”

  “呸,就你,还玉姐儿哩,先看看自己的模样吧。”

  ……

  一步走下红毯,仿佛走下云端,红菱对四周纷杂而来的声音置若罔闻,径直到了厢房里的苏珊面前,深深福了一礼,对于苏珊青黄的脸色似没看见般,两只眼睛再也不复以前的光彩,只剩下木然,苍白的脸上挂了一丝笑“昨天又承了妹妹的大情,怕是这辈子都还不完了,这两天来我亲手做了个琴套儿,已交给七儿了,妹妹仔细看看喜不喜欢。”

  也不等苏珊回话,红菱放下琴就向外走去。

  看着红菱这样,苏珊一把拉住,才惊觉她的手上一片冰凉,又拭了拭额头的温度,才放下心,微怒道:“知道承了大情,可别这般糟践自个,手怎地这样冷,唉,姐姐,事情都过去了,想那些也没用,还是多顾顾自己吧,以后的日子还长着。”

  “妹妹,该到你了,姐姐先去了。”说罢忙抽出手,向着门外走去,苏珊愣了愣神,忽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像英勇就义的烈士,实在不祥,但一想昨天的事,暗骂自己几句乌鸦嘴,也释然了。

  抱了琴便走上红毯,随着琴声唱了起来,对于座下的各位风流人士来说,若红菱的词曲是一场凄风苦雨,让人觉得万物潇条,那苏珊的葬花吟就是严冬里雪窖冰天,几乎把人冻结在这满院的菊香中。“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一曲完了,众客表情五彩纷呈,有那沉浸曲中,泪眼汪汪的,有那脸色发红,怒气待发的,更有那目瞪口呆,不知何故的,想到红菱姑娘那悲凉的一曲,有几位心思灵活的,已暗暗猜测,花妈妈是不是为标新立异出了怪招,只是这怪招怪的有点出格。因着花魁的名头,就算有人心下不氛,但却无人出头敢质疑什么,众人只压低嗓子评头论足。

  众人顾着面子也出了些赏钱,只一位苏珊的超极粉丝,竟拿出了五百两银子,直把苏珊惊到了,只是下面的品评声让人淡定不了。

  “原来是玉姐儿病了,一张小脸真让人心疼啊。”

  “还以为寻了个舍得砸银子的,没想这才两个来月,就这般情势了。”

  “红颜易老不堪夸,不堪夸啊,想想今年春天里,那真是……。”

  ……

  两位当红的姑娘连连悲情出演,不只让一众看官老爷摸不着头脑,一旁厢房里的花妈妈也气得摔了帕子,一脸怒色地对着一旁的花婶子厉声道:“谁让她们接在一起出场的,以为爷们花银子来哭丧啊,以为这百来号人好养活,哪天弄得大家都没脸了,看这些贱蹄子哪里哭去。”说罢也不待花婶子回话,气冲冲得向外面走去。

  花妈妈一口气憋在心里,走了出来,看到左右两边挨着台子最近的那两间廊子,头脑一振,忽地想起了两件大事,神情变了又变,大步向着小跨院里去了。

  左边的廊下,从外面看上去与其它的也无甚二样,只是廊前的纱却鲜少被风吹起,只是随风轻轻摆动,上前细看那纱,原来是下面俱用金线密密的缀了同纱一色的黄水晶珠子,水晶虽在珠宝中不算贵重,可用来做纱下面的坠子就显得贵气非凡了。

  打开纱帘走到廊下,里面的布置更是华贵,而桌边的那一位四十许的男子却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这奢侈的摆设就是为他量身定做,或都说他就该生在这样的奢侈中。此刻这男子脸上却是意味不明,对着身后的一人道:“头牌姑娘吗?还好还好。”

  “王爷恕罪,是奴才失察了。”身后这人一头冷汗。

  果真是金玉堆里出来的皇亲国戚,原来是王爷。

  “还好,有个李三,你当商户人家会喜欢这个调调,这花氏也太糊涂,过了明年春天再看吧。”身在高位的人说出的话虽跳跃性大,但这就是特权,下面的人自会掰开揉合的一句句分析出意思。

  不大一会,纱后传来花妈妈的声音:“奴婢给爷上茶点来了。”

  里面却像没听到般,没有什么声音,正迟疑中,那位下人打份的男子走了出来,也不说话,只朝着花妈妈摆了摆手做了一个赶人的手势,连看也不多看一眼。

  花妈妈却习以为常,好似那人就该这样对她,很自然福了一礼,退下了。

  与这间廊相对的右边,也是同样布置华丽,里面却是只坐了一个年轻的男子,并无下人相随,身上是一件天蓝色布衣,这一身打扮让这人的身份呼之欲出,商人,且是外来的商人,虽然太祖早年定下律法,商人只许着布衣,可百年过去,京里的一些商贾只在一些大众的场合才会穿上布衣防人口舌。

  不过这男子身上的布衣却非彼布衣,这件天蓝色长袍的衣领处绣着一个同色的万字符纹,若不细看发现不了,这件衣服是京城里早些年万福楼的衣服。

  这万福楼早在三四十年前很是火了一阵,只因这楼里不做绸缎生意,却是专做细布成衣,这细布细到什么程度呢,打个比方,一般纺织绵布所用绵线是这细布的四五倍粗,织成布所用的线却只是细布的五分之一,当然这细布的成本却是比一般的绸缎都要高出几分。那时京里流传着“万家细布贵于绸”的说法就是这么来的。

  而这万家细布正好出台于律法严苛的时候,这以前的商人就算是有钱,也只能穿着绫罗绸缎在自个家里得瑟,这细布一出便受到了广大商人的吹捧,既是身份的象征,又如丝绸般舒服。

  这右边廊子里,桌边的男子脸上的形容更证实了商人的身份,脸上的肌肤是经常晒太阳的咖啡色,若是读书人定是没有这样的肤色的,而耤读之家出来的年轻人一是没有这般豪气来捧粉头,二这男子的手明显不是一比劳作的手。男子骨格均匀,脸上线条刚硬,只是那一双浓眉,此刻却紧锁着,显是心绪不佳,也不知道是不是连听了两首悲伤的琴曲引动了心事。

  花妈妈刚从左边的廊下出来,犹豫半晌,返回小跨院里,换了几样茶点,又向着右边廊下走来。同样的不敢造次,在纱帘外出声报了一句,听得里面答应,才走了进去。

  “沈公子,这是院子特意给您做的梨花酥,看今天公子来了,一早就备着了。”花妈妈殷勤的打开食盒,摆出两碟点心。

  “妈妈,上次那事儿,你可是答应过我的,今儿,可是等不得了。”这位沈公子不接花妈妈的话。

  “哎呀,公子这是什么话啊,这院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妈妈我只是个门面上的人,背后那些才是真正说了算的,上次也和我家主子说了会好好给你周旋,可背后那人咬定了不放口,这我也没办法啊。”花妈妈苦着脸道。

  “那你们这头牌姑娘是什么时候的及笄礼,妈妈给个准话,若下次还是不行,我沈家商会也不是好相与的,妈妈可想清楚了。”这沈公子面色阴沉地说道。

  “明年春日里的谷雨第一天,妈妈准时迎着沈公子。”

  “好,就这样吧。”说罢摆了摆手。

  花妈妈看这样子也只得识趣地退了出来,边往回走边跟身扣的花婶子道:“你说这是什么事儿,一个两个的都生了头牌姑娘的病了,介天地来要人,这才打发了一个,这又是一个。”

  “姑娘莫要烦心,也就到明年春日里及笄就了事了,乘着这个冬天,让外面那些小子再到南边跑跑,说不得就能得几个好苗子。”

  “得了又哪里有这么快教出来,你说我这命啊,自己好不容易教出来一个,就被盯上了,唉,难啊。”花妈妈一路叹气。

  “这才显了姑娘的本事,虽说这玉姐儿留不了多久了,可今年春天的名声却是传出去了,你看看晋地这对肥羊,都上赶着来送钱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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