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花妈妈
荷塘里的荷花已经开了很多,荷叶布满了塘面,空气里一阵淡淡的水气夹着若有若无的荷香。旁边的亭子里,棋盘上黑白厮杀正到了紧要处,苏珊正拈起一粒白子放在棋盘上,良久,黑子也落了子。
“妹妹这次只输了一子,再加以时日,我怕也不是对手了。”
“多亏姐姐教导,若要赶上姐姐怕还要下功夫,每次都输这一子两子的,可见功夫还是不到。”
“出师是有余了,姐姐的一身技艺已是被你学到手了,只是怎么还没有动静。”
“姐姐且放开心,时候到了想不走也不成,咱们过得一会是一会,再来再来。”
新的一局棋又开始了,前世苏珊对些琴棋书画都无甚了解,只是一门心事的扑在自己的专业上,对于这些又烧钱又费闲的还不能赚钱的才艺实在爱无力,做回古人,不管是身份还是观念都有了难以料及的变化,苏珊觉得自己面对这个新的人生没有一点底气,在才艺的学习过程中拿出了当年高考前的气势,毕竟这样免费的老师不可多得,梦里的时间也很是充裕,时间就是金钱啊,这得有多少白来的金钱,只要一换位思考,苏珊就感觉自己着实是赚了。
由于迟迟找不出魂魄归去的原因,苏三一直没离开梦境,苏珊也在剩下的这些日子里除了抚琴作画还细细的问了一些有关怡春院和花妈妈事情。
这怡春院现在的风头在城东正劲,日日人来人往,商贾官绅,文士书生,三教九流等各层人物,只要是带了银子,花妈妈就会用万分的热情,扭着腰身,嗲着嗓音迎接客人。怡春院进项着实不小,花妈妈却有着莫大的功劳,原来花妈妈年轻时候也做着这卖笑的营生,为人最是精明狠戾,大抵四五年前,不知用了什么法儿,竟逼走了原来的妈妈,买下了这怡春院,自己经营,只四五年的时间就把以前只有三个姑娘的私窠子经营成了城东一带最为热闹的销金窟。
花妈妈能在这样的地方如鱼得水,让怡春院如此快速的发展,靠的不仅仅是钱财和手段,最主要的还是人脉,在这天子脚下讨生活,不傍着官家这条大腿,任是天大的能耐也难走出这样的财路。
花妈妈最大的依仗是官府,可最为头疼忌惮的也是这官府,有几次苏三竟听得花妈妈说什么王爷,什么红利,只是隔得远了听不大清,也不难猜测边怡春院的背影定不是普通人。从天朝穿来的苏珊对些官商之间的事情有着更高层次的理解,同时在心里也把这个花氏放在头号危险人物的位置,这个女人真的不简单,就算是明朝的王爷再多,那也是皇亲国戚,不是一个贱籍的妓女可以攀上的。
花氏的另一条重要人脉就是那些专干些拐带人口的不正当人牙子和一些泼皮无赖,怡春院里这些姑娘们大都来自这些人手里。
为了从怡春院里出去,苏珊细细的问了很多怡春院里的事情,然了解的越多,苏珊心里就越没有底气,想要脱离贱籍,离开怡春院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定要好好筹划。
那日苏三又见苏珊神思不属,轻叹一声,“妹妹,你的心思我是知道的,我何尝不想出了这泥淖,做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闺阁里,绣绣花,弹弹琴,做一个干净单纯的人,可以嫁人,相夫,教子。那一年,一位姐妹也是生了这样的心思,自赎自身没有五日,被一个人牙子送了来,浑身已是没有一块好肉,昏迷中被强行按了手印在卖身契上,那花氏让我们都站到院子里,说是要执行家法,诸位姐妹站在廊下,就那么看着听着,一杖一杖闷闷的打在身上,口里早被塞住,上点声息也无,只看着血一点点渗出来,后来整件衣裳都是一片血红,终于那位妹妹没有了声息,死了,后来也只报官府一个杖毙逃奴就了事。”
说完苏三整个人还沉浸在那种恐惧的气氛了,久久不在做声,苏珊也被惊到了,这花妈妈手里有着这样的人命关司,还敢在众人面前行这样的狠事,可见后台真是硬的,大概真有哪个闲散王爷隐在幕后。
“妹妹,你真的决定了吗?就算是赎身银子能让花氏知足,人情上也不刁难,不在暗里搞鬼,能够脱了贱籍,外面的世道也是不好行走的,我们这样的人没有亲族庇佑,若出去了就要有房产自立门户,单说买房产这一事,就不是一个女子好出面的,更不论其它杂事,还要买奴买婢,样样都需得自己出面,而城里又多是泼皮无赖专盯着这些无所依傍的人,要是被盯上了,那又是一翻官司。都道怡春院里日子难过,可出来呢,要不依附男人,路还是不好走,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这其中利害我也不须多说。若要依附男人,又有哪个正经人家会看得上我们这样女子,难啊!”
这个时代女子身份太过低微,视野也太过狭小,对于苏三这种既无父兄好依靠,又要奉男人为衣食父母的女子,如笼子里的金丝雀,向往着自由,却会细细恒量自由的代价,斤斤两两算得太过仔细,没有破釜沉舟的的气势,就只得日日蹉跎,终了还是难以脱了贱籍。
“不过妹妹心思聪敏,心意坚定,遇事常有非常之想,是有大福之人,这事或许能成,只是姐姐多说一句,行事之前定要多多考虑。咱们这些人里,攒些体己傍身是常有的事,妹妹既有心思,姐姐这里有一点俗物还可打点一二,东后门左手边,横六纵九取出墙砖,但愿能给妹妹添得助力。”
听得苏三如此推心置腹,苏珊心下感动。正待谢过,却听得苏三一声惊呼。
“咦,妹妹,原来如此,我怕是要离开了,这些梦里偷来的日子是姐姐在这世上最痛快的日子,真心的谢过妹妹,就此别过,珍重。”这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的飘渺远去,苏三的这缕香魂也去到了该去的地方,带着命运的悲苦和这最后的欢乐。
苏珊在心里祝福着这个身世可怜又美丽如花的女子。
在一阵喧嚣声中,阳光透过苏珊睁开了眼,阳光透过淡青色的窗纱,屋子里的一切用具和生动了起来,桌上的茶具,案上的文房四宝,屏风上古朴的雕花,墙上的字画,甚至是那床边的帐钩,经过昨晚那个漫长的梦境,苏珊对房间里的摆设都有了一种莫明的亲切,好像自己已经住了很久,不再像刚来时的彷徨失措。
正打量着屋子,一阵细细的脚步声,小丫头七儿端了水盆进来,虽然是隔了一个晚上,苏珊恍惚起来,梦里和现实有那么一忽儿都重叠起来,看来周庄梦蝶不是谑语。
“今天姑娘身上可忪泛些。”七儿例行的问了一句,手脚不停,拧干了帕子就来帮苏珊擦面。
七儿利索又妥帖的星级服务,苏珊这几日都实实在在的享受了,今天感觉身上的力气有些恢复,心里也底气十足,就躲开七递来的帕子。
“今儿感觉爽利了不少,倒想下地走动走动,躺了这些日子,身子都僵了。”
七儿听了这话,满脸掩不住的喜气,手里的帕子都不及放下,只喜得满口念佛。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姑娘身子刚利索点,还是再眯会,早上寒气重,等日头再高些我服待姑娘起来。”看着七儿小心的样子,自己也是一身臭汗,便道:“也好,只是身上腻腻的,我要沐浴,去烧些热水来。”
略烫的热水蒸腾出氤氲的水气,苏珊感觉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般,万分的舒服,木桶光滑而温润的触感却一遍遍提醒着穿了这个事实。再看看手指上长期弹琴而生起的手茧,苏珊心下庆幸,有着这诸般娱人的技艺,大概是可以蒙混过关了。
只着了中衣,苏珊梳理着及腰的长发,看着这梳妆台上的各样摆设,四个鸡蛋大小圆鼓鼓的小瓷瓶儿,虽然只是淡淡的青花纹,可也很是让人喜爱,想是胭脂面霜一类。再一个半新的首饰合子,一面巴掌大小被擦的铮亮的铜镜。
正要拿起镜子好好看下这副相貌,门一响,七儿走了进来。看到苏珊坐在梳妆台前,走了过去,也不作声,接了梳子,细细的帮苏珊梳起了头发。
苏珊正拿着镜子欣赏着七儿的手艺,只见那一双巧手一卷一翻一舒一张之间,一头披散的长发成了繁复的美丽发髻,待得打开那妆盒,苏珊却是淡定不下了,里面竟然只有两件半新不旧的绢花儿,本该是明艳的黄色,这会儿却是灰黄灰黄,很容易让人有恶心的联想。再打开那几个小巧的脂粉瓶儿,空可见底,这就是名妓苏三的全部行头,妓女这行不是最讲究个花团锦绣么?就算其它的姑娘再不济,也不至于蝗虫过境般只留下这么两件磕碜的花儿吧。
一扭头却看到七儿眼睛红红的咬着下嘴唇,“姑娘,昨儿妈妈说了最近院子里要办个赏菊会,听说还有几位官爷也要来,到了晚上银霜姑娘就过来说要借几件首饰用,那时姑娘睡的正香,我们也没敢吵醒姑娘。”
原来如此,这卖笑虽然是下九流的行业,可也是能够让人吃饱穿暧,就不勉的有了行业竟争。竟争么,女人的争,却也都是为了取悦男人,欢场的女子,那更是要争一争这衣食父母的眼球。想这叫银霜的女子,有可能以前与苏三有什么龌龊,要不就是对这头牌姑娘有了想头,等在这个节骨眼上就趁你病要你命。只是这姑娘却没争到点子上,争在了花儿粉儿,裳儿裙儿上,那不就是捕了风,捉了影,争到的不过是不值得争的东西,苏珊心下暗哂。
“这赏菊会是怎么个办法?定在了哪日思意,就是赏菊了,待得中秋过后,花妈妈备了席面,邀了各路花客,在这怡春院里,借着赏这菊花,来推销自己这花街柳巷的花。想那最爱菊的五柳先生见了这景况,怕是也会手足无措。这花妈妈也真是大胆,菊花历来被视为孤标?”七儿听了问话,这才平了平心气,把这赏菊会细细的道来。赏菊会,故名亮节、高雅做霜的象征,代表着名士的斯文,难道就真不怕那文人名士跳出个来责难她个有辱斯文,倒要看看这菊花会有着怎样的花,有着怎样的赏花人。
再问到花妈妈的一些安排,七儿却只是笑笑,再不开口,想到七儿的身份,苏珊心下了然,也不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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