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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探病


  太阳很高了,温暖的阳光把这夜里的潮湿的寒气驱散了,怡春院里的人们才刚刚开始了一天的活动。几个壮实的婆子从一排房间里抬出一桶桶夜香,除了沉重的脚步声,就是呼吸声,这几个婆子规矩得体,知道这里面的都是贵人,不可出声惊扰了。这几个婆子虽是长相蠢笨,可手脚上还不慢,一会儿,打扫的打扫,擦洗的擦洗,这昨儿夜里笙歌夜舞春宵账暧后留下的狼藉就又变得洁净整齐,下一轮的歌舞升平马上又可以上演。

  一阵忙碌过后,这几个婆子仔细洗漱了,来到怡春院最后面的大厨房里,开始淘米做饭。一阵菜香饭香飘起的时候已是晌午,几个长相粗陋十一二岁的小丫头也待候几位当红的姑娘起床洗漱,过后,就会把饭和菜送到姑娘们的房间。

  七儿就是这些小丫头里面的一个,等到那一小碗儿糙米粥和里面的几根咸菜送到的时候,苏珊早饿的狠了,又顾着梦里学来的仪容规矩,只得一小口一小口把这一点儿可怜的糙米粥送下肚子。原来这怡春院里,姑娘们不接客也不学艺的时候,每日的两餐伙食就都是这样的一小碗糙米粥,一来省些花销,二来怕姑娘们走了身段。

  七儿看着干净的碗底,喜不自禁,“姑娘要日日这样才好,胃口开了,身子才会好起来,不过药还要喝的,就三副了,这还是昨天花妈妈让人抓来的,姑娘怎么说也是今年的头牌,她还是看重的,本来自十三到银霜姑娘那里后,我就一直担心,怕花妈妈有其它想头了,看来倒是我想左了。”

  七儿只留下这么一句话,就去拿药,苏珊听了却有点摸不着头脑,只等着找机会再问。

  看着七儿端来的褐色药汁,一股似苦非苦,似甜非甜的中药味扑鼻而来,苏珊心下默念几遍“新口味的焦糖咖啡……”,一仰脖子屏气灌下,等漱去嘴里的药味时,忽觉得今天的药好像和前几天有点不一样,具体的味道有什么增减,却也说不出来。

  原本一碗清粥只得半饱,又喝了一碗药汤,肚子都有点撑了,坐在桌边的鼓凳上,摩索着漆面光滑,打磨细致的桌边,看着七儿井井有条的收拾着屋子,笑笑道:“七儿,屋里怪闷的,一股子药味,打开窗子,也放放这一晚上的浊气。”

  正是秋高气爽时节,苏珊这屋子采光很好,窗帘一开,整个屋子清爽起来,八月淡淡的槐花香夹杂着月饼的香甜飘进屋子,视野也随着开阔起来,苏珊坐的正好看到窗外,有人走近便可看到。

  “姑娘再有五天就是中秋了,巷子里有人家在打月饼,嗯,真香。”

  苏珊心里暗笑,这丫头哪里是闻着月饼香了,只是惦记着昨天提过的赏菊会了吧,七儿把妆台上的几个瓶瓶罐罐擦了不下五次,还有时拿眼看看苏珊。

  “这月饼香怕是香不过菊花香罢,你这丫头,瓷都被你磨下一层来了,不是还有五天么,急什么,怕你家姑娘一病病得忘怎么抱琴么?”

  “姑娘这话糟心不糟心啊,哪有奴才怕的,就是姑娘这行头……”

  “你说花妈妈会看着我没有行头,上不得台面么。”苏珊似问非问的,噙着一丝笑,看着七儿。

  花妈妈指来的人,哪有不机灵的,看苏珊这样,得了苏三同意去赏菊会的意思,也知道见好就收,干脆不说话了,三下两下理好床铺,就要出去。

  “唉,坐了一会,头就发胀,再扶我到床上吧。”苏珊远远看了几个人向着边边的屋子来了,为了保险,只得爆发演技遁入被窝。再过几天这演技可以媲美奥斯卡金像奖得主了,苏珊心下感叹。

  刚躺在床上,苏珊就听的得一阵脚步声朝着这边来了,听的脚步声纷乱沓杂,及至门前,象征性的敲了两下门,便推开门进了来。

  当前一人身材丰腴,白腻的圆盘脸上一双细长丹凤眼最为夺神,薄薄的嘴唇,嘴角略微上翘,表情看上去似笑非笑,头上的钗环恰倒好处。身上着了朱红团花褙子,褙子下面是紫色百折裙,一副大红大紫的富贵气象。这通身的打扮,除了花妈妈再无二人,这老鸨子不愧是入行多年,深谐这衣着打扮之道,人靠衣裳佛靠金装,一个声色场的妈妈竟做了这贵妇打扮。

  身后却是跟了个背着医箱的郎中,再后一位妙龄女子,袅袅娜娜跟了进来。

  七儿乖巧的行了礼,就出去准备茶点。

  这花妈妈也真是个伶俐人,满脸关切的走到床前,握住苏珊的手就是这么一通关怀倍至的慰问“我可怜的玉姐儿啊,这一病可真是让妈妈心疼死了,妈妈这些女儿里,你最是乖巧,也就疼你多些,想着这三年来的情分,你这一病可真要了妈妈的命了,这几天来可好了些,可有吃药,小丫头可还尽心?”

  “多亏了妈妈挂念,女儿今天起来倒是觉得轻省多了。”苏珊小意应承着,虽只是声色俱佳的表演,可也比着久病床前无人问津要好的多。有表演,自是为了有出场费可拿,看来自己还没有被这花妈妈全然放弃。

  “脸色倒是好看多了,我家玉姐儿也是个有福气的,眼看妈妈这赏菊会近了,只要女儿入了贵人的眼,这三年来吃的这些苦也不亏了。”花妈妈这是说到正题了。

  “玉姐儿,你是姐妹里最出挑的,光玉堂春这名号,咱们这一带儿有几个不知道的。只是你这身子,五日里倒有三日躺在床上,我们运气好遇了妈妈这样的慈善人,妈妈又是偏疼你的,姐妹们可都看在眼里了。这次赏菊会,妈妈花了大心思,你要是身子好了,就当把你拿手曲儿弹来,不负了妈妈这一片栽培之心,也好让姐妹们多看看咱们差着玉姐儿多大一截儿。”这是捧哏的来了,还带着股酸味。

  听着花妈妈的这连绵不绝的关爱和这位银霜姑娘卖力的捧哏,再加上七儿刚刚那句不着头尾的话。苏珊心中一动,难道蝴蝶效应已经开始了,戏文里苏三可是在这怡春院待了至少两年。今天看来这老鸨子是等不急苏满儿病好了,想到前几日在花妈妈的授意下被人拿去的一应摆设用具,难道是这花妈妈要把自己转手了。不知道是卖与另外的老鸨还是卖给寻欢的公子少爷,可这两样去处却都不如待在这怡春院里,一来苏珊对这里的人和事都有了一定的了解,二来这怡春院虽是欢场,但主要是卖艺为主,大多数客人来这里为的是个风雅,弹琴唱曲,品茗下棋,最多摸个小手亲个小嘴,倒是少有那种直奔主题的客人。这样的地方对于苏珊尚能接受,可如果被转卖,那就要面临很多未知的伤害。

  眼下最紧要的是如何说服这花妈妈能让自己留下来,可叹这世事无常,前一会还觉得这怡春院就是污浊的泥淖,想尽法子要离开,转眼间却又觉得这泥淖也可安身。

  苏珊的这具身体,也就是历史上的苏三,己经在这怡春院里有三个年头,一概吃用花销都由这花妈妈打点,还有这三年来所学的琴棋书画,歌舞曲赋已也都请了师傅来悉心教导,这花妈妈舍了十分的资本来栽培这株摇钱树,眼看这一年来,这树渐渐结了果子。苏珊这副极是风流尔雅的皮相,还有那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娱人技艺,看在花妈妈眼中堪比大堂里供的那尊香火环绕的财神爷。

  这花妈妈一向算计精准,怎么会因多病了几日就生出了要把摇钱树转手的想法,花妈妈也绝不会是替人做嫁衣裳的人,看来定是给苏满儿找到了一位出手阔绰的金主了。想来这出手大方的的金主儿绝对不会要这样一个风尘女子去做妻,只能是妾,放在后宅,如一件物品般来匹配身份,也有可能是外室,购得几间房屋做个华美的笼子来养金丝雀。

  想来再穿回去的可能几乎是没有了,余下的三四十个年头,苏珊是绝不想把这些时光花在后宅里,和那些各种各样的怨妇进行宅斗,这个拼智商拼情商的残酷游戏只为了一个男人和这个男人的财产,等着老去或者死亡,这样的日子也太过浪费生命,苏珊这条小命可来之不易呵。现下只有努力的去跟这命运战斗才有可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也不枉苏三那缕魂魄的诚心相待。没有家族又怎样,没有自由身又怎样,既来之则安之,不光要活下去,还要活得精彩,没有人可以掌控别人的人生,只要努力,一切都会好的。

  窗外明亮的秋阳照进屋子,苏珊觉得自己的心平和起来,耳朵里花妈妈的话语关爱怜惜,夹杂着银霜姑娘或笑或嗔的诉说着姐妹之情,这一句句一声声听来,虽然是草木皆兵,十面埋伏。但苏珊冷静下来,句句抽丝剥茧,一一认真应对,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打几个转儿,才敢说出来,这一会儿的工夫,苏珊就感觉头上见了汗。偏眼前的这两位都是察颜观色的行家,这银霜姑娘拿出一方素色的帕子,极尽怜爱地在苏珊的额头上拭着,说道:“妹妹这身子可见是亏了,才说了几句,竟是满头的虚汗,亏得妈妈会疼人,今天可要劳动朱大夫了。”

  顺着银霜的眼神,苏珊向桌边的那位郎中看去,大概四十许,样貌平平,青衣小帽,药箱放在一边的椅子上,看这郎中倒是妥当,只是当苏珊一眼看过去,这姓朱的郎中却是先瞟了一眼边上的银霜,才向着苏珊微一点头。

  只这一个眼神,就让苏珊猜测不透,是下意识的朝说话的人看去?还是两人有什么事情要靠眼神交流?难道是两人以前认识,才多瞟了一眼?无数种猜想出脑袋里冒了出来,正想着如何应对眼前的这个郎中。

  忽然花妈妈不悦道:“七儿这个小蹄子,越来越长进了,拿个茶点走了这么久。”忽又变了口气:“朱大夫,真是慢待了,唉,也亏得朱大夫慈心圣手,不嫌弃这下九流的命贱。”接着又是一通对这郎中的感激之言,直到把这唱念打做做了全套,这朱大夫也不知道是生性寡言还是看惯世途,任这老鸨舌绽莲花,只是微笑点头或是发着嗯啊呀之类的单音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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