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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八章 团聚


陈湛离了栖霞山,沿着山道往下走。
  晨钟已经响过,山坳里还浮着一层薄雾,石板路两侧的竹林被风推着,簌簌地往同一个方向倒。
  走到山脚时太阳刚翻过山脊,光线劈开雾层,照在官道上来来往往的骡车上。
  回苏区的路比来时快。
  来时从北平一路南下,带着重伤的李清粟,赶骡车、走乡道、躲关卡,一天走不了几十里。
  这趟独自上路,不走官道不搭火车,穿山过林,脚程放开,两天一夜已经到了苏区边上。
  过封锁线时还是那条干沟,还是武工队那几个人接应。
  领头的看见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回来得这么快。
  “陈先生,叶同志经常在村口观望等你。”
  陈湛点点头,跟着他们过了线。
  进了村子已是傍晚。
  打谷场上收了工,军鞋和粮袋归置整齐码在棚子底下,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
  村口的哨兵换了人,是个年轻后生,背着一杆老套筒,见了陈湛先是一怔,随即立正敬礼,上回他走时还没这规矩,想来是叶凝真交代过。
  他还了一礼,往院里走。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煤油灯的光。
  推开门,枣树底下蹲着一个人,正往灶膛里添柴。
  李清粟。
  她听见门响,手里火钳没放下就站起来,动作太急牵动了肋下的旧伤,眉头皱了一下。
  伤养了这些日子,能下地走动,能做家务,只是不能使力。
  “姐夫。”
  她叫了一声,灶膛里的火光映在脸上,比起在北平地窖里蜷着的那个重伤员,眼前这个人脸上有了血色,眼窝不凹了,头发也齐整了。
  就是瘦,手腕骨还支棱着。
  陈湛把包袱搁在枣树下的石墩上:“你姐呢。”
  “去区里接人去了,说今天该到了。”李清粟转身往屋里走,“进来歇,我给你倒水。”
  话音没落,院门外脚步声急。
  叶凝真推门进来,布鞋上沾着泥,头发被风吹得散了几缕。
  她看见枣树下站着的人,脚步反而慢了,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一遍,肩背处的灰布短打还留着那几道撑裂的缝线,额角那道擦伤已经结痂。
  “万赖生死了?”
  “嗯。”
  “名单上的人呢?”
  “他是最后一个。”
  叶凝真听完,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她转身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湛一眼,“锅里还有粥,清粟添把火。”
  李清粟应了一声,蹲回灶膛前往里塞了根柴。
  叶凝真从灶台上端出三副碗筷,摆在院里石桌上。
  粥是小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配一碟咸菜疙瘩,一碟炒鸡蛋。
  三个碗,三双筷子,摆好之后她看了看桌面,从晾衣绳上扯下一条干毛巾,把陈湛面前那副碗筷又擦了一遍。
  “鸡蛋是隔壁大娘送的。”李清粟把粥锅端上桌。
  “哪个隔壁大娘。”
  “就那个,上回你教她孙子站桩的那个,她说孙子这几天腿上有劲了,非要送鸡蛋。”
  陈湛端起碗喝了口粥。
  小米是今年的新米,煮得烂,入口绵,咸菜疙瘩切得粗,咬下去咯吱响。
  叶凝真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碗,吃了两口,搁下筷子。
  “万赖生怎么死的?”
  “盗天机之后力竭了。”陈湛道。
  “大概你走后第十年,41年的时候,鬼子围剿,当初老熊也在,围困在太行山,死战一场,老熊走了。当时还是万赖生带人解围。”
  “当年双方合作还在蜜月期,大家都是不遗余力。”
  “只是没想到,翻脸来得快,猝不及防,后来不少人折在他手里。”
  叶凝真说起这事,也是感慨,时局变化太快,没人能预料到后续,她本以为双方能和平共处,通过谈判避免自己人兵戎相见。
  “逝者如斯,万赖生立场很坚,哎,快结束了,最多不过两年。”
  叶凝真点点头,她十分了解战况。
  今年2月莱芜战役,华东野战军全歼国民党  7万余人,重创北线国民党集团,打破其南北夹击山东解放军的计划。
  3月,胡宗南20余万大军进攻延安。
  中共中央主动撤离延安,实行“转战陕北”,中央分三路分工指挥全国斗争;
  3月后,西北野战军先后取得青化砭、羊马河、蟠龙三战三捷,以少量兵力牵制国民党几十万大军,保卫陕北解放区。
  1947年上半年是解放战争的过渡阶段。
  国民党看似主动进攻两大解放区,实则机动兵力被持续消耗,战略优势快速流失。
  解放军在防御中掌握歼灭敌军主力的作战能力,国统区群众起义、民主力量集体倒蒋,国民党由表面优势转向全面被动。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距离结束,时间不远了。
  叶凝真看着他的脸。
  把筷子搁在碗上,起身进了屋,出来时手里拿着针线篮,绕到陈湛身后。
  针尖穿过布缝的边沿,一针一针往里收。
  缝到最后一针时她手指压住线头,低头咬断了多余的线,旧衣服上多了一排新针脚,线是灰的,和原来布料的颜色差一个号。
  “阮芷什么时候到。”陈湛问。
  “就这两天。”叶凝真把针线篮搁回屋里,“韩守义托人从香江带的信。说船已经过了福州,在海上没遇到风浪。”
  李清粟在灶房门口听见这话,愣了一下:“小妹这么快?”
  院门外响起脚步声,哨兵探头进来,“叶同志,区上送信来了。说是香江那边有消息。”
  叶凝真接过信,就着煤油灯拆开看了。
  韩守义的字写得密,一张纸正反面都写满了。
  她看完把信折好搁在桌上。“后天到,让去渡口接。”李清粟站起来想说什么,牵动了肋下的伤,吸了口气又坐回去。
  两天后,清晨。
  陈湛和叶凝真到渡口时,河面上还浮着一层薄雾。
  渡船从雾里钻出来,船头蹲着韩守义,人黑了些也瘦了些,颧骨比上回见时又高了半分。
  他先跳下船,回头伸手要扶。
  阮芷没让他扶,自己踩着跳板走下来。
  她比在香江时胖了一圈,脸上有了血色,头发也剪短了,齐耳根,穿一身灰布列宁装,袖口挽到肘弯,露出小臂上一道刚愈合的伤疤。
  “大姐。”她叫了叶凝真一声,又看见陈湛,嘴角往上翘,“姐夫。你这一身衣裳怎么回事,肩上都缝了两排线了还不换。”
  陈湛还没开口,叶凝真在旁边道:“他非要穿。”
  阮芷绕过陈湛,往他身后看。
  陈湛身后是渡口,渡口上除了韩守义在跟船老大结账,没有别人。她的嘴角往下落了半分。“二姐呢。”
  “在家做饭。”叶凝真拉过阮芷的包袱,“走。”
  三个人沿着土路往回走。
  韩守义远远跟在后头,和来接船的武工队队员低声交谈。
  进了院子,枣树底下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李清粟端着一盘炒腊肉从灶房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
  阮芷站在院门口,看着她二姐把菜搁在桌上,又转身进去端汤。
  “二姐。”
  李清粟转过身,阮芷走过去,伸手抱住了她。
  李清粟僵了一下,肋下的旧伤被碰到,但没出声,腾出一只手拍了拍阮芷的后背,另一只手里还端着汤盆。
  叶凝真从屋里出来,把汤盆接过去搁在桌上。
  “先进屋吃饭。”
  进了屋,四口人围着一张八仙桌坐下。
  桌上三菜一汤——炒腊肉、炒鸡蛋、凉拌野菜、一碗豆腐汤。
  阮芷端着碗吃了两口,搁下筷子。
  “青衣社在香江剩下的人散了。韩守义说,码头上那几个堂口,上个月底自己摘了牌子。港英政府那边,麦启明被调了职。”
  她把碗端起来又吃了口饭,“不过当时,他让我提醒大姐,有人在打听三水帮的底细。”
  叶凝真夹了块腊肉搁进阮芷碗里:“那都老黄历了,解决了,你姐夫已经回来了。”
  阮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对。”她低头把腊肉吃了,又抬头问,“大姐,你抱丹了?”
  “对,抱丹成功了。”
  “那改天试试手。”阮芷十分兴奋,她伤好的差不多了,虽然不是大姐对手,但大家会让着她。
  叶凝真端着碗,笑道:“先养好你的伤,伤好了再说。”
  屋外的民兵操练号子从打谷场方向传来,一声接一声。
  枣树的影子从院墙这头挪到那头,落山风从河面方向吹过来,把灶房里余火未尽的炭灰气味灌进屋里。
  阮芷把碗里的饭吃完,自己起身去灶房盛了第二碗。
  阮芷回来的第三天,下了一场雨。
  淅淅沥沥,从半夜开始落,到天亮还没停,打在枣树叶子上一片沙沙响。
  院里的黄土被雨水浸透了,踩上去黏脚,李清粟从灶房端粥到正屋那段路走得小心翼翼,布鞋底在泥地上印出一串浅坑。
  吃过早饭,叶凝真在屋里站桩。
  入了抱丹之后的桩架和化劲时不同,两脚间距窄了一寸,膝盖的弯曲角度浅了半分,看着像没站,实际重心已经沉到了丹田以下。
  她闭着眼,呼吸绵长,手指尖微微发胀,气血走到末梢时能感觉到指甲盖底下有轻微的跳动。
  阮芷盘腿坐在炕上,后背靠着墙,膝上摊着一本从陈湛那堆旧书里翻出来的拳谱,看了两页就开始打哈欠。
  李清粟在灶房里洗碗。
  伤好了大半之后她最乐意做的事就是洗碗,还不能站桩,身体损伤太大,要慢慢休养。
  在北平地窖里藏了大半个月,吃喝拉撒都在那间不见光的屋子里,出来后看见什么都觉得敞亮。
  灶房的窗户正对院子,她一边洗碗一边看陈湛在枣树下教陈厉站桩。
  陈厉的桩架比以前稳多了。
  三体式一站,后脚蹬地,前脚虚点,膝盖夹住,腰胯沉下去,肩松肘坠,从侧面看整条脊椎是一条微微前倾的直线。
  陈湛绕着他走了两圈,手里的树枝点在陈厉后腰,“命门再往前顶半寸。你腰塌了,劲走到这里断了一截。”
  陈厉依言调整,有些紧张,陈湛还没有怎么正式教导过他练拳。
  当年离开之前,他年纪太小,不能练的太狠,后来却没了机会。
  陈湛手里树枝移到他右肩,“肩窝松,肩胛骨往下沉。”
  陈厉把肩胛骨往下沉了半寸,整条右臂的重量落进肩窝里,手指尖有麻意一闪。
  他想起师父说过,劲走到末梢时指尖会发麻,说明路通了。
  心里一动,呼吸就乱了。
  树枝点在他胸口,“气沉下去,功夫是站出来的,想什么。”
  陈厉把脑子里那点念头清空,重新调息。
  雨声细细密密地压在瓦片上,枣树叶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坠,打在陈湛肩头那排新针脚上,又顺着布纹滑下去。
  阮芷从窗户里探出头,“姐夫,你那件衣裳我给你补补?肩上都两排线了。”
  陈湛没回头,“你先把你的伤养好。”
  “伤好了。昨天跟大姐试手,走了二十几招。”
  阮芷说着从炕上跳下来,踩上布鞋蹿到院里,袖子已经挽到了肘弯。
  她拉开八卦掌的起手式,绕着陈厉走了半圈,忽然一记穿掌递向陈厉腋下。
  陈厉桩架没散,右脚往后撤了半步,身体侧过来,用肩窝接了这掌。
  阮芷的掌尖戳在陈厉肩窝里,像戳进一团棉花,力道被卸得干干净净。
  “行啊。”阮芷收了掌,“姐夫这教的什么,站桩还能卸力?”
  “缠丝劲。”陈厉收了架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陈湛把手里的树枝搁在石桌上,转向阮芷,“你的穿掌,劲走到指尖时腕子抖了一下。伤还没好透。”
  阮芷撇撇嘴没反驳,活动了一下手腕。
  在香江时那个旧伤,程派八卦的穿掌最吃腕力,她伤了之后一直没完全恢复,出招时抖腕是旧伤在代偿。
  雨停了,院门外有人喊。
  哨兵领着一个穿灰布军装的通信员进来,通信员从油布挎包里取出一封公函递给叶凝真。
  叶凝真拆开看了,递给陈湛。
  “区上来的。柳志明那边想要几个人,去训练新兵近身格斗。上回你给民兵拆的那几手形意,他们用了两个月,说效果比原来练的刺刀术好。”
  叶凝真接过李清粟递来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想让你再去一趟,把教材整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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