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七章 事毕
万赖生第三次进身。
怀中抱月的架子在进身的途中变化,右手从怀抱中抽出来,五指微张,从左往右划了半圈弧线。
云手。
左手从怀抱中抽出来,五指微张,从右往左划了半圈弧线,双手在胸前交替划圈。
一圈接一圈,弧线没有断点,太极云手的圈越划越大。
左圈向右,右圈向左,两个方向相反的旋转在陈湛面前形成一道流动的屏障,找不到进拳的缝隙。
陈湛一记崩拳打进去,拳锋撞在云手左圈的弧线上,被旋转的劲力带偏,又一记钻拳穿进去,拳锋撞在右圈的弧线上,同样被带偏。
云手之后,万赖生的架子忽然一收。
两臂从前伸回收,双肘往肋下一沉,整个人往下矮了半寸,双手握拳收在腰间。
拳眼朝上,拳面朝前,两拳之间隔着一个身体的宽度。
“搬拦捶。”王子平脱口而出。
巴立明看见师父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听清说什么,再想问时,场上已经变了。
搬拦捶并不奇怪,但这可是杨露禅的搬拦捶。
万赖生左拳从腰间翻出,拳面朝前,一记搬拳打在陈湛的右臂上,把他的防守架子往外推了半寸。
右拳紧跟,一记拦拳打在同一个位置上,再推半寸。
左拳回,右拳出——捶。
第三拳,拳面正对陈湛胸口。
陈湛抬膝,用膝盖顶开了这一拳。
搬拦捶三拳连环,被他完全挡开。
万赖生不等陈湛膝盖落下,双拳同时从腰间翻出,进步栽捶。
整个人往前压,双拳同时从上往下栽,拳面朝下,劲力从脚跟一路灌到拳锋。
陈湛后撤一步,双拳落空,砸在黄土上,地面陷下去两个拳印,拳印边沿的裂纹往外爬了半尺。
万赖生抬起头。
脸上的红光已经漫到了额顶,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心中自然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盗天机便是以自身倾其所有,神形兼备的模仿,时间限制极大,如果他能无限时间请神杨露禅。
那他也不必请神了。
他自己就是神。
万赖生的呼吸终于开始加快,怀中抱月的架子重新合拢时,双掌之间那半尺距离不再稳如磐石,掌缘微微发颤。
盗天机撑不了太久。
每一次出招都是对筋骨和意志的双重消耗,搬拦捶打完,他体内的那一缕精气神已经快燃尽了。
万赖生额顶发烫,目光凝视眼眸低垂的陈湛,陈湛还在守,还在收,乌龟壳根本破不掉。
“会长,万某快力竭了,再出最后一招,可否赐教?”
最后一招。
陈湛抬眼,垂在身侧的手收撑起来,嘴唇都没动弹,却发出了声音:“可以。”
万赖生停步,双手从怀中伸出,这次不是掌,不是捶,是两臂同时展开,像一只大鸟在起飞前张开双翼。
白鹤双翅凌空。
紧接着右手往下一沉,五指微屈,从下往上捞,捞到胸口高度时掌心朝上,五指猛地合拢,整条手臂的筋肉在合拢的瞬间同时绷紧,劲力从掌根灌进指尖。
太极的终极杀招,海底针!
由白鹤亮翅的舒展转入海底针的凝聚,从极开到极合,从极松到极紧,全身的劲力集中在一个点上。
指尖破开空气的声音尖锐短促,直奔陈湛咽喉正下方那个凹陷。
陈湛没有躲。
下巴往胸口一收,咽喉正下方的凹陷被遮住了。
但万赖生到了这一步,也不会变招了,咬定青山不放松,打到底。
“嗡嗡——!”空气嗡鸣。
陈湛双指突兀出现在海底针的路线之上,看不出有什么气劲,但“嗡嗡——!”空气嗡鸣。
二指担山。
万赖生的手停在半空,生生被双指挡住去路。
脸上的红光从额顶开始褪,褪到太阳穴,褪到耳根,褪到颧骨,褪到下颌。
燃烧之后是一层灰白,颧骨两侧的皮肤贴着骨头,眼窝深陷。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怀中抱月的架子散了,趟泥步的步法不再滑动,整个人站在黄土场上,气息一下比一下急促,一下比一下浅。
陈湛收回手指,他从头到尾没有反击,没有出一拳。
怀中抱月的每一次进击,揽雀尾的三劲连发,金刚捣碓的砸落,搬拦捶的三拳连环,海底针的终极一击——杨露禅的每一记杀招都打在他身上,全盘接纳。
用含胸、沉肘、缩颈、收颚、抬膝、旋腕、沉腰、撤步,用身体每一个关节的微调,用二十年练出来的筋骨,把百年前纵横天下的那位大宗师的杀招一招一招接完。
接完之后,站在原处,呼吸悠长,灰布短打的肩背处还留着被撑裂的缝线,毛孔当中一丝汗液都没有。
“到此为止了吗?”陈湛轻声开口。
万赖生站在两步之外,听见这话,抬起头。
脸上没有悲愤,没有不甘,嘴角往上提,笑了一下。
似乎是无奈,也似乎是解脱,穷尽了一切手段之后的认命。
先是嘴角上扬,然后是眼角的皱纹舒展开,然后是整个人的肩膀松了下来,松得很自然。
“万某已经竭尽全力。”他站直了身子,“尽人事,听天命,死则死矣。”
万赖生说完,脸上那层灰白褪到了底。
他整了整衣襟,将青布长衫的领口拢齐,袖口抻平,前襟上沾的黄土一粒一粒拍干净。
做完这些,他在银杏树前盘膝坐下。
背对着树干,面朝北方,两手掌心朝下搁在膝上,架子端正如他开场时的青龙探爪。
闭上眼睛,呼吸渐渐放缓,一下比一下浅,一下比一下长。
陈湛走到他面前。
右掌抬起,掌心贴在万赖生头顶百会穴上。
劲力从掌心透进去,极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万赖生的身体微微一顿,脊椎从尾闾到颈椎逐节松开,架子散了。
下巴垂下,贴住胸口。
陈湛收回手。
银杏树下一片静,山风从场子那头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浮土,从万赖生衣襟上刮过去。
王子平从银杏树后走出来,站在万赖生身旁看了片刻,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替他把眼皮合上。
“走好。”
巴立明跟在师父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他看看树下盘膝坐着的那具身体,又看看陈湛,孩子张了张嘴,没出声。
王子平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陈湛从怀里掏出那份名单。
看着二十七个名字,大半已划掉,走到银杏树下,将纸铺在裸露出土的树根上,用铅笔头划掉最后一行的三个字。
“少林那个和尚,应该没参与过太多,不过态度暧昧。”王子平开口,“你若要去,我可以先修书一封。”
陈湛将名单折好,连同从正堂取出的铁皮匣里的手札和账目,一并放进匣中。
“不必了,万籁声是最后一个。”
王子平没有再问,陈湛看了眼树下盘膝的万籁声,这山上再没有什么可收的账了。
他转身往山道走,经过巴立明身边时停了一步。
“你倒是天赋不错,将来落了难,可以给我修书一封,看在王兄的面子上,不让你丢了性命。”
巴立明抬起头。
王子平道:“还不谢过陈师叔。”
小巴立明不明所以,怎么刚刚还大打出手,现在却要以师叔相称了?
但师父发话,他不敢不听,挠挠头道:“谢谢陈师叔,额,不过我怎么找您?”
他倒是聪明,还知道顺杆爬,陈湛笑了笑:“以后你会知道。”
王子平这种武者,知天命,离世之前会安排好一切。
陈湛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随后不再停留,穿过黄土场,沿着来时的山道往下走。
背影很快被山道两旁的树影遮住了。
王子平目送他走远,转头看向银杏树下,低头对巴立明道:“走吧。”
“师父,咱们去哪。”
“回津门。”王子平沿着山道往上走,巴立明跟在身后,走几步回一次头。
银杏树下,万籁声盘膝坐着,青布长衫在风里轻轻飘。
山道拐了个弯,树影遮住了黄土场。
晨钟从栖霞寺方向传来,一声,又一声,漫过整片山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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