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六、
棠幽最近每天都处在纠结和无力中。
她不敢再去沉龙潭,不敢面对月华枝。
但她更不敢的,是面对蒹白。
所以从前怎样都不愿前去藏书阁的棠幽,近来常常流连此地,将所有有关幻境与预言的记载通通搬下来看。
当年那句“宿命不可违,劫数不可避”,如今让她夜夜无眠。
蒹白知道,棠幽这段日子都在有意无意地跟他保持着距离。
尽管她每天都会过来看看他身体怎么样了,但她都规规矩矩地站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微低着头,几乎不抬头看他。
蒹白觉得难受,又说不上来是怎样的难受。
他开始后悔,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这么冲动有了一个吻。
他更是在心里开始瞧不起自己,亲了就亲了,居然还不敢承认,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无意中就让棠幽难堪了。
蒹白想起幻境中“棠幽”对他的冷漠无视,一颗心就像绑上了巨石般,坠坠地疼。
蒹白也发现棠幽近来流连藏书阁,有时好几日都不出来。
他有点害怕面对现在的棠幽,他不知道棠幽怎么回事,更加不敢去问为什么,万一她要离开呢?
蒹白烦闷将手中的书卷扔在桌上,实在坐不下去了,便起身前去藏书阁瞧瞧棠幽在做什么。
正要走到藏书阁时,蒹白停了下来,对着即将要面对的事情,心脏砰砰地跳,有些紧张地握了握拳头。
这样的自己,蒹白觉得有些好笑。
遥想当年自己还在九重天未央殿时年少轻狂,和颋许“沆瀣一气”,经常翘了课业,黄泉碧落四海六界的冒险,学到的东西和打的架要比在仙界的时候多得多。
瑶兮那会儿还是圣灵山的小徒,二人每每都是惹了一身伤回来后,她便去给他们疗伤。
医师最不喜欢的,便是不听话的病人。
恰巧这二人就是非常不听话的病人。
常常刚能下地蹦跶,就这个帮着那个,在瑶兮的眼皮底下溜走。瑶兮对此非常生气。
待他们下次再回来的时候,瑶兮总是给他们扎最痛的针,喝最苦的药,用最疼的治疗方案。
圣灵山的那方小院里,侍奉的小仙子们总能听到二人的嚎叫声和瑶兮骂骂咧咧的说话声。
彼时二人“惺惺相惜”,十分不解为什么在外人面前温柔和熙的瑶兮,在看到他们后这般“狰狞”,最后连传讯石都不愿给他们一个。
藏书阁的一扇扇木门由镂空方格梨花木做成的,夏日的太阳落得晚,一抬眼便是漫天的红霞。
橘红色的暖光铺满整个御月殿,光照在木门上,拉得长长的斜斜的小方格影子落进藏书阁里,也落在棠幽的身上。
棠幽此时正跪坐在某个书架前,低着头认真地翻看手中的书卷,腿边堆着或翻开或合上的、零零散散的书薄。
满头青丝不带任何装饰,就这样随意地披洒在双肩上,她看着时还会顺手将遮住目光的发丝别到耳后,发丝如瀑布般流泻在紫檀木地板上。
她一身白衣,面容柔和娴静,在细细碎碎的夕照衬托下,整个人都散发着淡淡的光,美好的让人移不开目光。
蒹白便是这般,静静地站在门外看她,移不开半点目光,满心满眼都是她的身影。
许久后,棠幽才注意投映过来的影子有些不一样,一回首,就看到站在门外的身影。
他逆着光,在她望过来的时候,对着她的眼眸,微微一笑。
光影朦胧间,那个温柔的笑犹如一道箭,瞬间击中棠幽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她突然有些不管不顾地站起来跑过去,只是想要靠近他一点。
哗——
棠幽拉开木门,熙暖的光顷刻间扑过来,温热的风吹起发丝,她收紧了抓在门框上的手,抿了抿唇,控制住了想要扑上去抱他个满怀的冲动。
棠幽微低着头,声音轻轻细细:“先生……你今天看上去气色还不错……”
蒹白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轻风将她的鬓发吹得微微摇摆,难得一副乖巧的模样,看得他心里痒痒的。
所以他伸出手,抚上她的脸颊,微微用力抬起她的脸,让她直视自己的眼睛,“最近都在藏书阁忙什么?”
棠幽望着这一双悠悠古泉的眼眸,紧张地攥紧自己的衣裙,贴紧脸颊上的手掌温度流进心里。
她在这时才明白过来,“小鹿乱撞”这个形容是什么意思。
自己此刻的心里,不正如有一头困在迷宫里的小鹿,为了逃出去,而四处乱窜吗?
她咽了咽口水,支支吾吾道:“我……就是……随便翻翻罢了……”
“哦?是吗?”蒹白似有不信,慢慢低下头,直直地望着她的眼睛,仿佛要望穿她的内心。
棠幽因蒹白的动作,一只脚情不自禁地往后挪了半步。
这个样子,好像要接吻啊……
棠幽的脑海里炸出这样一句话,然后立刻回想起之前在灵洞的那个吻,思绪一清明后,马上推开蒹白转头就跑。
“先生,我、我先去给你煎药了。”
蒹白眼睁睁地看着棠幽犹如落荒而逃的背影渐渐消失,保持了原来的动作一会儿后,才缓缓站直身,懊恼地扶额。
蒹白啊蒹白,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作出了这般像是调戏小姑娘的举动?
蒹白沉重地叹了一声,虽然一边在心里骂着自己无耻,但是也无法否认自己在看到那张绯红的脸时,确有想要吻下去的冲动。
“咳!”蒹白颇为不好意思地咳嗽一声,缓了缓心绪后,才抬步走进藏书阁,蹲下来随手拿起地上的一本书看看。
这一看,他的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再拿起其他的书来看,眉头越皱越紧。
幽儿,你的幻境里有没有我?
这天过后,蒹白便跟着棠幽每日出现在藏书阁中。
她坐在地上翻书,他坐在书桌前执笔描墨。
棠幽总是会控制不住自己往蒹白所在的方向瞥过去,这一瞥过去,就是看了许久许久。
蒹白当然知道她在看自己,为了让她看多一会儿,他经常装作不知道,实在久了,自己也按捺不住地抬头望过去。
棠幽就会在他抬头望过来的瞬间低下头,假装十分认真的在看书,慌慌张张又故作镇定的模样,有时候连手中的书拿反了都不知道。
蒹白这时总是忍俊不禁,心里泛起一丝甜意。他知道这样不太好,但又难以控制自己不去享受。
既酸又涩,偏偏甘之如饴。
比中毒还可怕。
这日,蒹白将手中的画卷递给棠幽。
棠幽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前人满眼的笑意晃的她心头一震,迅速低下头,伸手接过画卷。
“看看。”他说。
棠幽拉开画卷,不禁微微一愣,然后喜上眉梢地抬头看他,笑得比蜜糖还甜:“给我的吗?”
画卷里描绘的,正是那天蒹白在藏书阁门外看到的场景,画卷旁还题了两句诗——夏照斜影长,相隔是梦乡。
画卷中的笔墨颜色,温柔缱绻。
棠幽彼时不懂这两句诗藏着什么意思,只道是先生写的就是好。
蒹白彼时也不知,原来自己在无意识间题下的诗,就已经暴露了他内心的想法。
蒹白见她这段日子第一次这般毫不避讳地直视自己,眼眸明亮,笑容明媚,不知不觉间也跟着笑起来,“喜欢吗?”
“自然是极喜欢的。”
小姑娘眉眼弯成弦月,脸颊上浮起淡淡的红晕,笑得羞中带怯,将他的画如珍宝一样拢进怀中。
蒹白看得心中一动,抬手放在她的头顶,轻轻地揉搓。
棠幽握着画卷的双手渐渐收紧,抿着唇不敢动。
真是越看越……喜欢。
蒹白被自己脑海中蹦出来的一句话惊到了,他迅速收回手,轻咳两声。
棠幽听到他的咳嗽声,立刻担忧地抬眼看他,只见他的背影慢慢往前走去,语气带着些许压抑:“就是有些累,回去歇歇。”
她往前挪了两步后便停了下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先生若有不适,记得叫我。”
“嗯。”
庭院蝉鸣不断,鸟声啾啾。
钟磬音来到御月殿时,见到棠幽站在走廊上,展着一副画卷看,嘴角噙着笑意,树上的几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她的发间。
她便是这样站着,就是一副精妙绝伦的画了。
“哎……祸水啊祸水啊……”
棠幽听到声音,一边收着画卷一边回过头,见到来人后兴冲冲的跑过去:“钟姐姐,先生身上有毒,你快去看看他。”
钟磬音见她看到自己就如看到奇迹一样,不禁生出想要逗逗她的心思,“噢哟,你很担心?”
“那是自然。”棠幽毫不犹豫地承认了。
“是出自什么样的担心啊?”
“诶?”棠幽微微一愣。
“是师徒的,还是……”
许是钟磬音的语气过于暧昧,棠幽紧张地捏紧拳头,说话磕磕巴巴的:“自、自然是、师徒的。”
“嚯?这样哦?”钟磬音笑眯眯地看着她。
棠幽深呼吸一口气,见她听说蒹白中毒的事情也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便知她自有办法,所以才有多余的心思来逗弄自己。
她深呼吸一口气,平复下心绪问出了一个困扰自己多时的问题:“钟姐姐,你是来监视我的,还是准备杀我的?”
(https://www.xdianding.cc/ddk142017/7534047.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