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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五、


  棠幽抬回头,压在额头上的东西顺势掉了下来,被她接在手里。

  月华枝坐在她旁边,“南斋和沈钰的事……我没想到金铃会……”她抿了抿唇没有再往下说下去。

  棠幽打开袋子,捡了几颗糖扔进嘴里,丝丝甜味在她嘴里如嚼黄连。

  “他们几人,在爱情里沉沦,也在爱情里灭亡。”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被太阳照得发亮的泥土,觉得眼睛有些涨疼。

  “你说,喜欢一个人是怎么样的?”

  月华枝闻言愣了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棠幽说了什么。

  她转头看了棠幽一眼,然后回过头望向前方,眼里慢慢溢出温柔和笑意。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心乱如麻,做什么事情都似乎不顺畅。想触碰又收回,渴望保持原状又期待能够再进一步。可怕的是,自己会变成一个十分讨厌的人,优柔寡断,胡思乱想,因为那人笑而欢喜,更因为那人的难过而抓心挠肺。”

  “可是这其中,最重要的是,会愿意为了那个人,更加努力拼搏,想要变得更加厉害更加勇敢,然后与那人并肩。在这个异常矛盾的过程中,既变成了一个讨厌的人,又成为了一个更好的人。”

  月华枝每说一个字,棠幽的心就凉上一分。

  一模一样的场景,一模一样的话,是不是也意味着,会有一模一样的结局?

  棠幽闭上眼,仿佛能看到剑穿透月华枝的身体,刺目的鲜红色,铁锈的血腥味,渐渐苍白冷却的身体……

  够了,到此为止吧。

  棠幽脑海中的场景徒然而至。

  月华枝脸上骤然变白,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一句呢喃。

  她看着棠幽,声音有些颤抖:“你刚刚……说什么?”

  棠幽咽下最后一丝甜味,将腿上的布袋包好放在一边,慢慢地站了起来。

  “我说,够了,到此为止吧。”

  “你在说什……”

  月华枝望着棠幽冷漠至极的脸,张了张嘴说不出要说的话。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那时,你是这个意思吧?”

  月华枝攥紧了袖口。

  棠幽背过身,语气里没有一丝感情:“你让我感到困扰。所以以后,劳烦你不要再靠近我了。”

  月华枝的眼圈倏地泛红,在棠幽离开后,眼泪一滴滴地往下掉。

  她捂紧嘴巴,不让哭声溢出来。

  正午带着热浪的风簌簌而过,跟着枝叶颤抖的,是她的双肩。

  “……你们向来如此,好自为之吧。”

  棠幽回到御月殿的时候情绪十分的低落,她当时背过身说那些话,就是不想看到月华枝的神情,若是看到了,那些话就说不出来了。

  无论日后如何,她总觉得月华枝离她越远越安全。

  只是棠幽没有想到的是,她一回来便听到庭院传来的说话声。

  她向前走了两步,就看到树影间一个女子的侧脸,女子的脚下光芒亮起,很快便消失在庭院中。

  那女子,一身烟罗紫曳地望仙裙,只一眼,便惊艳绝伦。

  棠幽的脚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无法再往前踏上一步。

  她的内心响起一个声音:那就是圣灵仙尊——瑶兮。

  幻境与现实渐渐交叠重合,棠幽觉得难以呼吸。

  棠幽伸手抓住身旁的一棵树,指甲扎进树皮里。

  她慢慢靠了过去,先前的无力感在扎根的大树旁,稍稍找到了落实感。

  接着,棠幽的余光瞥见蒹白忽然一弯腰,轻微的咳嗽声传了过来,不一会儿,蒹白就整个人倒了下去。

  “先生!”棠幽此时顾不上伤感悲秋,慌慌张张地跑上前。

  棠幽将蒹白在床上安置好,他的脸色苍白如一张白纸,细汗密布在额头上,眉头皱紧,看上去像是忍受了极大的痛苦。

  棠幽猜想是之前的丹药效用过去了,如今这毒不仅起来了而且还更严重了。

  她慌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突然想到自己身上流淌着药灵仙族的血。

  既然药灵仙族百毒不侵,就算我的血不能解先生身上的毒,至少也能抑制住吧。不管了,先试试看。

  棠幽一咬牙,手中出现一把小匕首,毫不犹豫地往自己的掌间划下一刀。

  深红色的血从划痕中溢出来,她将手伸过去,放在蒹白的嘴唇上。

  滴滴——

  深红色的血落在他的唇上,渐渐渗了进去。

  棠幽刚喂了几滴,就被清醒过来的蒹白握住了手腕。

  她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蒹白握住手腕往上一翻,掌间的划痕消失了,连血也不见了。

  “先生……”

  棠幽的目光落在蒹白身上时,看到他一双深沉似海的眼眸后,宛如被抓住小辫子般局促不安。

  蒹白撑着床坐了起来,严肃道:“再有下次,不得踏入厢房半步。”

  棠幽极少看到蒹白严肃不已的神情,一时间被他的话吓得不敢再出声,悻悻地收回手,低垂着头绞手指。

  蒹白见之不忍,意识到自己的话说的重了些,于是放缓了语气说道:“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休养一段时日便好。倒是你,怎么都不顾顾自己身上的伤……”

  他说着便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正要给她注入灵力。

  棠幽却在此时手腕微微一抖,迅速将手抽了回来。

  她低着头急急起身,“我没事,先生好好休息。”话音未落就匆匆地跑了出去。

  棠幽跑到庭院后停了下来,一手撑着树干,一手捂住心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希望能平复平复狂乱跳动的心脏。

  幻境最后一幕的在脑海中现起,她和那里的“蒹白”刀剑相向。

  原本她是无感的,可是当幻境中出现的东西一一与现实重合,她便不能置之不理了。

  她擦了擦额角的汗,背靠在树干上,慢慢滑下来坐在松软的地上。

  那个吻,两个人都当做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是棠幽忘不了,这个吻似乎打破了什么东西,也似乎印证了什么东西。

  她看了看自己刚才被蒹白握住的手腕,还残留的一点温度仿佛烙铁烫过,热得心口一震。

  她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平常地对待蒹白,更无法自如的面对他的关怀和触碰。

  棠幽原先对蒹白抱有的一丝妄想,在看到瑶兮后,消散的一干二净。

  那时候,先生是把我当成了瑶兮仙尊吧……

  棠幽如是想着,然后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溢满心头。

  脚步声已经远得听不见,蒹白看着自己悬在半空中的手,慢慢地收了回来,心里空落落的。

  覃宇本要找月华枝说点事情,没想到去了她住的阁楼里却没有瞧见人。

  他走上前,将手中的书簿放在她的书桌上。

  他抽过一张信纸,拿了一只毛笔沾上墨水,正要在上面留下字句时,看到了放置在一旁,卷了一半的画卷。

  覃宇知道月华枝时不时会作作画,也有让自己瞧过她的画如何。

  她的画功是很好的,他将她送给自己的画好好地,一幅幅都挂在自己的阁楼里。

  所以覃宇下意识地推开画卷,想看看这回她画的是什么。

  这一看,便让他皱紧了眉头。

  是花雨中拈花微笑的棠幽。

  旁边题了一行小字——花影醉人人醉花。

  但覃宇知道,被划了一笔的诗句才是月华枝的字迹。

  她写道——山有木兮木有枝。

  覃宇心里突然有些难受,接着有些难以控制地,把她放置在画缸的十来幅画拿出来,一一展开。

  画上的全是棠幽。

  神态不一样的棠幽。

  或执剑、或玩闹、或睡觉、或烦恼……的棠幽。

  覃宇脸色有点发白,捻着画卷的手指微微颤抖。

  月华枝失魂落魄地回到阁楼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幅情景。

  “师兄?你怎么……”

  月华枝走上前才发现堆满书桌的画卷,脸色倏地变白。

  “师兄……你……我……”

  “为什么?”覃宇抬头问她。

  “……”月华枝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覃宇站起身,快步走到月华枝有些激动地捏着她的肩膀,“为什么?为什么是她?你怎么能喜欢她?你疯了不成?!”

  覃宇最想说的不过是一句——为什么你喜欢的不是我?

  月华枝在覃宇的厉声问责下,之前已经流干的眼泪再次涌上眼眶。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两行清泪滑过脸颊。

  覃宇看着月华枝的眼泪,再多的烦躁都化作了不忍。

  他松了松捏紧月华枝肩膀的手,语气稍稍放缓了些:“你怎么能……怎么能喜欢……你以后是要担起瀛洲岛岛主之任的……你应该把更多的心思放在修行上而不是……”

  覃宇越说脑子越乱,说到后面都想伸手抽自己一个耳光。

  月华枝沉默地拉下覃宇的手,走到书桌前,面无表情地拿起其中的一幅画。

  嘶啦——嘶啦——嘶啦——

  覃宇看着地上越来越多的碎纸片,抬了抬手,终究没有上前一步。

  月华枝撕到最后一张时,就停了下来。

  她的双手抓着画卷,画中人笑靥胜花,一句“花影醉人人醉花”的诗句极为醒目。

  她始终下不去手。

  “我知道的……”

  覃宇站在原地,默默地抬眼看她。

  “这一切不过都是我一厢情愿而已……以后……以后不会再……”月华枝顿了顿,有轻微的哭声传过来,“让师兄操心了,我会拾掇好自己的,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覃宇下意识地向前挪了一步,抿了抿唇,又退了回去。

  月华枝捂住嘴巴,压抑着哭声。

  他说:“你好好休息……我等你……”

  覃宇在离开前,回头看了眼低垂着头在桌边哭泣的月华枝。

  后来他时常回忆起这一幕,每每回忆起来,总是后悔至极,后悔自己为什么不上前抱一抱她,为什么不表明自己的心意,让她给自己一次机会。

  不然,他们俩也许就不会错过这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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