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七、
钟磬音听到她的话，嗤嗤地笑了起来，没头没尾说了一句：“你们俩哦，还真是像啊……”
棠幽不明就里，只是看着钟磬音。
钟磬音抬手使劲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慢悠悠地朝蒹白所在的厢房走去，“我去瞧瞧这蒹白怎么回事。”
棠幽回过身，见钟磬音的背影越来越远。
棠幽与钟磬音相识的这段日子，对她也还算有所了解，见她对此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说明她所为皆不是如此，但也还有其他顾虑。
钟磬音大大咧咧地推开门时，蒹白正盘腿坐在榻上调息。
蒹白闻声只是蹙了蹙眉，并没有睁眼，毕竟能闹出这动静的，除了钟磬音也没谁了。
钟磬音大步迈进来，直接拿过一个桌上放着的果子“咔滋咔滋”地啃起来，嘴上一边嚼着果子，一边说道：“真是冤，瑶兮这火都烧到我这来了。我不就是当初被你忽悠了，帮你从灵渊跑出来去凡间找人嘛。谁知道你那时候还没有完全好哦。”
蒹白沉默不语。
“瑶兮呢，说你的毒不能再拖了，要我七天之内赶紧带你过去圣灵山。诶不是我说你，不就离开一个来月的时间嘛，为什么就是不愿去？”
蒹白知道钟磬音一向收之所托后，有了十成的把握就会开始行动，基本没有失手的情况出现。他也猜到这回必须得去，但依然不太愿意。
钟磬音刚吃完手中的果子，见蒹白走过来坐下后，毫不犹豫将沾了些果汁的手指往他的衣服抹了抹。
蒹白睨了她一眼，然后缓缓开口：“我不去。”
如果没有幻境事件发生，蒹白或许已经在圣灵山了。
他放心不下，尤其放心不下棠幽。
钟磬音拿手指敲了敲桌面，嘻嘻一笑：“巧了，我这有个让你不得不去的理由。”
蒹白转眼看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棠幽坐在树枝上晃了晃腿，望着远方天空的流云山峦，垂下头哀叹了一声。
她转过头望向蒹白所在的厢房，不知道钟姐姐有没有办法治好先生？
她又转过头，百无聊赖地操纵叶子成龙，几条小叶龙在枝丫间来回飞动，发出“簌簌”声响。
棠幽看着这叶龙，不知为何想起三百多年前的往事，亦不知为何也想起了蒹白先前问过的一句“你因何缘由，会忘记一个人”。
为什么会忘记的？因为不过一面之缘而已；因为被困于香炉的五十年目及所见形形色色的人；因为一回去便遭了巨变被囚于冰囚三百年。
相比之下，那个人显得极为不重要，她会忘记相当正常。
只是……
棠幽的脑海里似乎已经快编织好了答案，但她摇了摇头，将方才的所思所想通通甩掉，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起静心咒。
“……此事便是如此了。所以，你必须得去圣灵山。”
蒹白微低着头，紧抿着唇没有回话。
钟磬音站了起来，背着手慢慢走向门外，微微侧过脸，脸上的神情不再有刚刚的嬉笑，而是换上了几分难得的认真。
“蒹白，我不曾开口让你相助过什么，这一次，我希望你能帮我。”
蒹白垂下眉眼，双手渐渐握拳。
今晚的夜色暗沉，乌云遮住了星月，虫鸣鸟叫，清凉的风将裙摆吹得微微晃动。
棠幽站在木门外，闭着眼睛深呼吸一口气后，才抬手推门走进去。
“先生，你唤我来是……”
棠幽推开门见蒹白正坐在桌前，桌上放了各样的茶具，还有一个炭火烧着的红泥炉。
蒹白抬眼看她，微微一笑：“过来坐。”
棠幽乖巧地走过去坐在一旁。
她看了看桌上摆放的东西后，问道：“先生这是？”
“煮茶。”蒹白转头看了她一眼。
蒹白已经决定了明天动身前去圣灵山，长玺那边他也已经交代好了。
在此之前，他想要为她煮一杯茶，借此再好好看一看她。
棠幽挠了挠头发，“煮茶和泡茶……不是一样的吗？”
蒹白笑了笑，“不一样的。”
棠幽双臂放在桌上，撑着下巴看他骨节分明的手。
“第一步是醒器皿。”他把煮茶的器皿放在炭火上的架子加热，然后将酒倒了些在帕子上，夹起器皿擦拭一番后，再次放到架子加热。
“第二步，醒茶。”水声咕噜咕噜响，茶香渐渐溢满厢房。
棠幽见他滤干水，用茶夹将粗茶梗挑出来。
然后再看他拿起石制杵臼碾茶，碾好茶后，又拿起筛子选茶粉。
棠幽看的眼睛发亮，她还不知道煮个茶需要这么多道工序。
“……第五步的煎水与调水颇为重要。”
“嗯嗯。”
“茶性必发于水，八分之茶遇十分之水亦十分矣；十分之茶遇八分水亦八分耶。”蒹白将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眉眼流转着笑意。
“水有三沸，其沸如鱼目，微有声为一沸，缘边如涌泉连珠为二沸，腾波鼓浪为三沸，已上水老不可食也。由此，在煮茶汤前，水须得保持在一沸至二沸。”
“哇塞……”棠幽眨巴着眼睛，眼里盛着仰慕的光，“煮茶还有这么多学问呐……”
小姑娘眼里的仰慕实在明显，眉眼间流淌的温柔与嘴角的笑意，皆令他心中涟漪叠起。
手指微微一抬，时间停止了流动。
棠幽依然双手撑着下巴，微仰着头，亮晶晶地望着他。
蒹白伸手轻轻捂住她的眼睛，俯身上前。
在她唇上烙上一吻。
温热的、柔软的、不舍的、深情的、一个吻。
他离开她的唇，微低着头，闭上眼，呼吸加重了几分。
不行，现在还不可以，还不是时候。
几个呼吸间，他便压抑住心中翻涌的情绪，面色归于平静。
“……第六步，制茶引。”
棠幽眨了眨眼睛，下巴离开双掌，稍稍坐起身。
蒹白面上不动声色地继续手边的动作，用余光注意着棠幽的一举一动，然后看她抬起手指摸了摸嘴唇，忽的手一顿。
棠幽的双眸微微往上抬了抬，轻蹙着眉，懵懂的样子似乎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最后她撇了撇嘴，重新弯下腰，换成单手撑着下巴看他手中的动作。
蒹白暗暗松了一口气，抿了抿唇，心里泛起一丝甜意。
“……第七步，制配香。”
“最后一步，煮茶汤。”
紫泥壶里的水即将腾波鼓浪，棠幽见他拿起茶勺逆时针搅动壶中的水形成漩涡后，将茶引缓缓注入，再放入之前醒好的茶叶，最后弹入配香。
香馥浓郁的茶香扑鼻而来，棠幽嗅着这茶香，微微闭了闭眼，“好香啊。”
她从前只知道酿酒才能达到这样香韵，才能这样醉人，没想到茶也可以。
门外又起了一阵凉风，淅淅沥沥的雨声传了进来。
叮叮咚咚——
雨声稍稍变大了，室内更显幽静。
蒹白将倒好的茶递过去，淡淡一笑：“尝尝。”
棠幽喜滋滋地接过来放在鼻尖下，又享受般地闻了闻。
檐下的雨滴落在走廊上，滴滴答答。树叶沙沙作响，黑云移了移方向，朦朦胧胧的月光落下来。
烛火惺忪，茶香氤氲，一室清幽。
二人各捧着一杯热茶，仰头酌饮，一杯接着一杯。
即便不说话，也是最好的时刻。
棠幽难以忘怀这个夜晚，行云流水的煮茶动作，青葱纤长的手指，沾染着烛光的眉眼，微抿起来带着笑意的唇，无一不让她心头悸动。
她记得今晚所见的每个时刻，更记得煮茶的每个步骤和要点。
因为太过温柔美好，所以她在后来的日子，常常学着此夜的蒹白煮碗茶汤给自己，用以思念他。
雨夜过半，蒹白放下茶杯，对她说道：“我须得去圣灵山一段时日。”
棠幽被茶水呛了一下，抹了抹嘴角的茶渍问：“先生什么时候去？”
蒹白看着她，手指放在腿上敲了敲，语气听不出情绪，“明日。”
棠幽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语气有些激动：“这么快？”
蒹白点了点头，“这毒……”
棠幽顿时明白过来了，笑了笑：“先生自当早日去，早日治好才能早日回来。”
他望了眼她的笑眼，再默默地回过头，盯着杯中清透的茶水，“会去一个来月，不是以仙魂而是以原身去。”
棠幽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蒹白继续道：“届时长玺会来替我暂代仙职。”
棠幽放在桌下的手攥紧了衣裙，“这样啊……中天王……好相处吗？”
“嗯，长玺只是喜欢犯懒。”
“那就好，我等先生回来。”
棠幽笑得有些勉强，所以她双手捧起茶杯，装作饮茶的模样，垂着脑袋，将脸埋在氤氲的茶杯里。
心脏像被人用手紧紧揪着般难受，热茶熨烫过喉咙滚下肚，却解不了喉间的酸疼感。
雨还在下着，带着潮湿的气息的凉风扑面而来，发丝微微扬起，烛火摇了摇，二人投在地上的身影交叠又分离。
蒹白回过头，看了看试图掩埋低落情绪的棠幽，抬了抬放在腿上的手，最后还是放了下去，渐渐握成拳。
他再次将目光放在门外的雨中，一遍遍地在心里告诫自己：忍一忍不要再看她了，再看，就真的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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