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四、
金铃一直在找宋疆。
大婚之日,金铃身披着金缕嫁衣,坐在闺房满怀期待与憧憬的等了又等,最后等来了宋疆南斋执剑挥向战场的消息。
金铃掀开红盖头,一边跑一边将身上的珠宝首饰繁复的衣物脱去,发丝微乱,只余一身红色里衣和长裙。
还未赶到,便见漫天呼啸的飞剑,剑鸣声仿佛要冲破耳膜,强大的灵力压制下,举步难行。
黄沙漫天,飓风卷卷,遮天蔽日的乌云。
到处都是叫喊声。
到处都是血腥味。
一切都是模糊的。
那场战斗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只知道日沉月升,太阳再次升起时,眼前一片支离破碎,举目可见皆是血腥和残骸。
她强忍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冲上前找人,一身红衣红裙在战场上,既扎眼又悲凉。
她在看到南斋的尸体后,终于忍不住将头撇向一旁,弯着腰开始呕吐起来。
仿佛耗尽了半生的气力。
没有找到宋疆,也没有找到沈钰。
金铃好几日没有合上眼,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打定了二人是想利用这场战事私奔去了。
不然为什么会打得这般激烈,把命搭进去都不算,甚至要耗尽灵魂般的用力。
她不甘心,更不甘心的是,这场战事后,所有人都对她议论纷纷。
宋疆在成婚之日一言不发,弃她而去冲上战场,如今不知死活。
这种事情太明显,别人想猜不出“逼婚不成反倒害死人”都难。
金家知道这件事后,更是震怒,直接将金铃扫地出门。
因为涉及到人魔妖三界的斗争,天姥山的三位掌门已经前去了解和处理。
金铃不停地散发着灵识,发誓要找到宋疆和沈钰,她要毁了他们的生活。
她不记得自己找了多少日,只知道自己的灵力不断地消耗,走过的地方,路过的人都离她远远的。
那日碧空如洗,蝉鸣声声,鸟鸣不断,水声潺潺。
她走进一间小木屋,站在墓碑前,看着墓碑上的字。
那一刻仿佛天旋地转,日月颠倒。
墓碑上刻着沈钰和宋疆的名字和生卒年。
金铃扑上去,双手刨着土,似要将尸体挖出来。
这时从木屋里走出一个人,“住手!”
金铃如魔怔般,丝毫没有听到声音,刨得满手血污也没有停下了。
棠幽在南斋的墓前站了许久,如鲠在喉。
她捏了捏手掌,闭上眼沉重地呼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眼眶潮湿。
棠幽走上前,一抬手,指尖微微发光。
她凌空一划,墓前是一朵又一朵明蓝色的羽棠花,在刺眼的阳光下闪耀无比。
“肉身虽坏,灵魂不死。愿这羽棠花,能让你的黄泉路,走得更舒心些。”
棠幽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转身走去。
她在离开前,又去一趟南斋的家中,找到了他的家姐,说服他的家姐将白玉镯给她,她想要把他的心意传递出去。
他的家姐一边笑着一边抹眼泪:“南斋是个好孩子,他喜欢的,也一定是好姑娘吧?”
棠幽笑着点点头:“非常好的姑娘。”
“替我和南斋祝她幸福。”
“好。”
金铃被一股力道甩到一旁,她一抬眼便是锋利的剑尖,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了起来:“你是什么人?来……”
金铃看清了前面站着的人是谁,突然癫狂般扑上去:“宋疆!你没有死!!”
宋疆一闪身躲开了金铃,收回了剑冷漠道:“宋疆已经死了,死在那场战争下。”
金铃顾不上自己身上摔的都是泥,她急急地站起来指着宋疆,“难怪沈钰会说你我成不了婚,原来你们打的是隐姓埋名的主意!沈钰那个贱人呢,在哪?快让她出来!”
宋疆皱了皱眉,一挥剑便在金铃的脸上划伤了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压制着极大的怒意说道:“闭嘴。”
说宋疆不恨金铃是不可能的,他只要一想到若不是金铃的介入,他怎么会去找铸剑师?沈钰怎会跑去跳铸剑池?他们二人怎么沦落到如此境地?
宋疆转过眼深呼吸一口气,还念着一点当年的同门情谊,一字一句地开口:“你走吧,不然别怪我下手杀你。”
这话说出来后,金铃像听到了一个大笑话一样仰天大笑,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满脸泪痕。
“杀我?好啊,那我也要拉那个贱人当垫背!”金铃说着就要冲进屋内。
金铃这次彻底激怒了宋疆积压已久的痛苦与愤怒,他一挥剑就将金铃的两条腿砍了下来。
金铃朝前跑去的身体跌落下来,惊愕地回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断腿,似乎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腿已经没有了。
宋疆站在她面前,用灭魂剑指着金铃,破口大骂:“若不是因为你的要挟,钰儿怎会为了铸成灭魂剑去跳铸剑池?!”
腿上传来的痛觉令金铃回过神来,她恨恨地看着宋疆,咬牙切齿道:“那你怎么不去死?!你陪她一起去死啊!你不是很爱她的吗?!”
宋疆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慢慢收回剑,望向手中的灭魂剑,满眼痛色:“剑灵是要生生世世被囚禁在剑中,不得解脱的。我要好好活着,我要永生永世陪在她身边。”
“哈哈哈哈……活该啊!”金铃狂妄地笑着,“你杀了我之后,我便化成厉鬼阴魂不散地缠着你哈哈哈哈……”
宋疆心中的同门情谊在此刻荡然无存,他的声音宛如地狱而来的鬼魂:“是了……你也要活着才行……要比我痛苦百倍地活着才行!”
他在空中挽了一个剑花,一声惨烈刺耳的尖叫声吓得周围的鸟儿尽数飞去。
金铃身上的筋脉全部断裂,不仅今生今世都无法再修行,更是全身瘫痪。
他再一挥剑,她的舌头也断了,无法做到咬舌自尽。
金铃的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随后变成越来越恶毒的凝视。
宋疆撕下衣摆上的一块布,指尖在布上划过,布上出现“活着就行”四个字。
他将布扔到金铃身上,“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说完他便开始念诵传送咒,将金铃传送到一位信得过的属下前,眼不见为净。
宋疆正要抬手清理庭院时,庭院已经银光点点,所有的污垢都消失干净,空气中皆是清冽的酒香。
“我都听到了。”
宋疆回过头,见到的是棠幽站在墓碑前的背影。
她低着头,看着手中的白玉镯,掌间光芒闪烁,白玉镯变成一块剑佩。
“是我的错,我没有照顾好钰儿……”宋疆的尾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棠幽转过身,走到宋疆身边,将剑佩挂在灭魂剑上,语气平静:“你要记住刚刚说的,好好活着,陪着沈钰永生永世。”
宋疆抿紧了唇,许久才回道:“好。”
“这玉是南斋的心意,希望你能留下来。”
宋疆想到南斋那时也提着剑跟自己将生死抛之脑后前去战场,南斋是这样说的:“你想为沈钰做的,我也想。”
后来,宋疆杀完最后一个不知是妖将还是被控制的将士时,回头一看才发现南斋已经死了。
他的双手颤抖着就要拿不住灭魂剑,站在南斋的尸体前骤然下跪,沉重地磕了一个头。
他见天姥山的弟子们正在赶来,于是拖着疲惫的身躯毫无目的地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最后停在了这个地方。
“好。”宋疆说。
灭魂剑发出阵阵剑鸣声,剑身红光微闪。
棠幽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离开时她回过头看了看失神地站在原地的宋疆,孤身一人,天地寂寥。
挂着红色锦绳的莹白色剑佩,在微风中轻轻摇晃,似乎在和她招手告别。
棠幽不再回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脚下光华而起,渐渐消失在山林中。
这片心意,她终于替他送了出去。
棠幽回了天姥山,坐在沉龙潭边的石头上。
坐到日暮西沉,皓月当空,朝露沾湿青丝……
脱去鞋袜放在水中的赤脚已经被水泡的起了褶皱,脚背突然感受到了有黏滑的东西划过,棠幽的身形动了动,低下头才发现是许久不见的那几尾草鲤。
它们正张合着鱼嘴,微仰着鱼头,摇曳着鱼尾,一副讨食的模样在她的脚边游来游去。
“以后,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她掌间光芒一闪,满满的鱼料堆在手掌上,手一伸,就将所有的鱼料都洒下潭水中。
争食的水声哗哗乍起。
棠幽看着它们争来争去,脑海慢慢清明起来,倏地想起幻境中草鲤的消失,正好印证了现实中南斋和沈钰的离世。
棠幽不由得一颗心猛地一跳,迅速缩回脚挪着身子往后退了退。
太阳渐渐升高,周围的温度也随着升高。
耀眼的光透过头顶的叶缝漏下来,忽明忽暗的光斑在岸边移动。
棠幽闭上眼睛沉重地呼吸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稍稍平缓下来。
她双手撑在凉凉的石面上,仰着头看头顶“千疮百孔”的天空。
忽然有一块阴影压了下来,额头上有了重量。
“喏,你最喜欢的百草糖和桂花糖。你都坐在这里整整七天了……生死之事……还望你能看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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