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十六、
“你最怕什么？”
“我最怕先生对我失望。”
“如果他对你失望了呢？”
“我……”
棠幽慢慢睁开眼睛，和熙的阳光落在被窝上，轻柔的风从打开的窗飘进来，带着阵阵清幽的花香。
婉转空灵的莺雀声和扑掕声在窗边响起来，她小幅度地转动着还有点僵硬的脖子，一只五彩的灵鸟正站在窗边，歪着脑袋转悠着黑溜的眼珠瞧她。
她双手撑着柔滑的被褥，挪动着身子想要坐起来。
灵鸟因她的举动，先是叫了一声，然后扑掕着翅膀飞走了。
她环顾着厢房，厢房布置的清幽雅致，桌上除了杯具还有素泥胚花瓶，花瓶里面插了几朵浅红色的花。
头还有点痛。
棠幽皱着眉揉了揉太阳穴，有点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情况。
这里是哪里？我记得刚刚是在……
棠幽晃了晃脑袋，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走到窗边，双手搭在窗框上，暗蓝色的瞳孔骤然一缩。
目及所处皆是郁郁葱葱的草木，几缕浮云飘在其中。厢房对面是一处大瀑布，几只仙鹤伸展着翅膀从她的眼前飞过，领头的仙鹤上坐着一位翠绿烟纱散花裙的女子，清脆的笑声伴着鹤鸣声传入耳。
棠幽往下一看，那是一处宽阔的深谷，叮咚清澈的泉水流过，五彩缤纷的蝶在娇艳欲滴的鲜花中翩翩飞。几个和刚刚坐在仙鹤上的女子穿衣打扮一样的女子，一手提着绣花鞋，一手提着裙角，笑逐颜开地在涓涓溪流边嬉闹奔跑。
宛如仙境。
吱呀——
厢房的门打了开来。
“醒了？”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将看愣神的棠幽拉回神。
棠幽回过头，看见一身素衣白衫的蒹白，正端着一碗氤氲的汤药，浅笑着走过来。
他的肩膀上站着一只五彩的灵鸟，正在啾啾地叫着。
棠幽了然，这鸟刚刚飞走原来不是被她吓到了，而是见自己醒了飞去告诉先生了吧。
棠幽张了张嘴，蒹白示意她先坐下来，然后把汤药放在她面前。
棠幽端着药碗，见蒹白在她面前坐了下来，温润的声音缓缓响起：“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先把药喝了，我再说给你听。”
她点了点头，乖乖地喝药。
蒹白倒了一杯温水，在她喝完药后递到她的手里。
“你昏睡了一个月。”
“咳咳……”棠幽被水呛到了。
蒹白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一边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顺气，一边娓娓道来：“一个月前，林鼐在深潭里设了其他的机关，你我二人应付不来差点丧命于此。幸而瑶兮受天界之托前来查探消息，她在我们后面查到了这条线索，于是顺手搭救了我们。这里，是圣灵山。”
六界第一美人，圣灵山的执掌者——瑶兮。
棠幽眨了眨眼睛，想起了瑶兮是谁。她当时还想牵红线来着，没想到他们二人自有缘分。
棠幽注意到蒹白在说“瑶兮”这个名字的时候，眼里闪烁着笑意。她觉得胸口闷闷的，于是低头喝了一口水。
她又想到一事：“那现在人间怎么样了？”
“已经解决了。原是魔族想要借人族与妖族之争，最后坐享渔翁之利。仙界的介入令魔族碰了一鼻子灰，什么好处也没有讨到。”
“那南斋和沈钰他们……”
蒹白抬手摸了摸棠幽的头，给了她一个安定的微笑：“放心吧，大家都没事。等你的伤养好了，我们就回天姥山。你若是想念他们，什么时候去都可以。”
棠幽望了蒹白一会儿，垂下眉眼喝水，将原本要说的好得差不多了的话咽回肚子里。
因为，她听出了他话语中的留恋。
他留恋这里，噢，不对，应该是留恋那个叫“瑶兮”的女子。
二人正说着，门外出现了一个人。
她身穿烟罗紫曳地望仙裙，梳着芙蓉髻，顾盼流转，柳叶娥眉，肤若凝脂，双颊微微桃花红，如玫瑰花瓣般的唇轻轻勾起，就是一个化冰融雪的微笑。
阳光如金粉一样倾洒在她的身上，一颦一笑，步步生莲。
棠幽看呆了。
她原以为钟磬音已经够令人惊艳了，毕竟那是天神，天神之姿向来是无与伦比的。
如今她也不得不叹服世间之大，眼前这位的姿容，丝毫不输钟磬音。
不愧是，六界第一美人。
她的声音响起来，比腰间悬挂的环佩叮当还要动听：“小徒弟好些了吗？”
蒹白见到来人，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抢先替棠幽答道：“好多了，多谢照料。”
棠幽望着站在阳光里的二人，宛如完美到无可挑剔的天生一对。她恹恹地捧着杯子，低头抿了一口水。
“先带她去吃点东西吧，睡了这么长时间。”
瑶兮的声音在棠幽听来，就如同一首曲子一样动听。
棠幽把头埋的更低了。
“还是你细心。”蒹白转过身见到快把头抵在桌子上的棠幽，以为她有什么不舒服，跨了一大步俯下身轻拍了她的肩膀，“幽儿，哪里不舒服？”
棠幽抬起头，见蒹白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心虚地别开眼，“没、没什么，可能是有点饿了……”
蒹白松了一口气，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现在就带你去吃东西。”
“嗯……”
瑶兮和蒹白一路上都在说这些细碎的话。棠幽低着头跟在蒹白身后，一句话都搭不上。
她有点后悔，之前在御月殿怎么不多啃下几本书，最起码也要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吧！
哎！
棠幽绞着自己的手指，慢吞吞地走着，心思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三人走上宽阔的木台，上面已经摆好了一张木桌，木桌上的美食琳琅满目，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棠幽依然恹恹的，望着眼前的美食提不起什么兴趣。
应该是伤势问题吧。她想。
蒹白将夹满食物的琉璃碗放在她面前，“你刚喝了药，没什么食欲是正常的。你先吃点东西，看看会不会有胃口？”
“知道了。”棠幽夹起一块食物放进嘴里，然后扬了扬眉，“好吃。”
蒹白看着有了点气色的棠幽，微微一笑。
瑶兮的目光在棠幽和蒹白之间流转，最后看着蒹白说：“你对这小徒弟挺上心的。”
蒹白闻言抬手揉了揉棠幽的头发，“嗯，毕竟就她一个，自然要好好护着。”
棠幽觉得有一股细微的酥麻感，从蒹白温热宽厚的手掌传下来，由头顶酥麻到脚底。
棠幽埋头吃东西，没有吭声。
瑶兮见棠幽似是不好意思的模样，掩嘴一笑转移了话题：“吃好了毓秀会带你去净心谷，那里灵气浓郁，有助于你的好转。”
蒹白轻轻拍了拍棠幽的头，用教导小孩子的口吻：“向瑶兮上仙道个谢。”
就算蒹白不说，棠幽也会道谢的。
毕竟瑶兮不仅救了二人一命，再加上这一个月来的她给予的帮助，不管哪一点，都值得棠幽去感谢。
只是蒹白这样多此一举地提出来，但像是有点向瑶兮挑明二人仅是师徒关系罢了，他也不过是因为这唯一的小徒弟，所以很是上心罢了。
棠幽想起钟磬音给她的戏本里，描写初尝情爱的青涩少年，便是蒹白现在这幅模样。
棠幽咽下不舒服的感觉，规规矩矩地朝瑶兮行礼：“棠幽在此谢过瑶兮上仙。”
瑶兮莞尔一笑：“你是蒹白的小徒弟，这点小事无碍的。”
换言之，我对你好，是因为蒹白。
这两个人，都在为了对方撇清关系表明立场。
棠幽原本因为美食稍稍愉悦的心情，立刻变得焉了下去。她沉默地同时夹起三块切片的玉水藤，用力塞进嘴里，咬得咔滋咔滋响。
瑶兮觉得棠幽的事情交代的差不多了，于是转头对蒹白道：“一会儿去下棋？我就不信我赢不了你。”
蒹白的手指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闻言轻扬起眉：“我会让你相信的。”
棠幽知晓蒹白一向待人大多是谦和的，之前就有北斗星君找他下棋，哪怕赢了他也是平和地说一句：“承让了。”
哪会像今天这般，语气轻快自信地承认自己厉害过人。表面上是不给对方面子，实际上是因为二者的熟稔程度不需要客套。
棠幽连夹了好几次三片的玉水藤，用力地塞进嘴里，以至于腮帮子鼓得快咬不动了。
瑶兮噗嗤一笑，嗔怪道：“哼，口气倒是不小，我就不信没人下的过你。”
“当然是有的，阿音就算一个。”
“啊～那家伙倒真是，连凤昶神君都难以胜她。”
蒹白摇头轻笑：“明明是个这么爱闹腾的……”
瑶兮很赞同蒹白的话：“可不是嘛，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在需要耐心的棋盘上下功夫的。”
说着二人皆笑了起来，话题又转到了别的地方。
瑶兮称钟磬音为“那家伙”，说明二人的关系匪浅。
棠幽悄悄抬眸看着有说有笑的二人，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他们中间有着多少年的光阴？百年，千年，还是万年？
棠幽无法代替，更无法插足其中。
蒹白之前在她面前表现得对瑶兮不算亲厚，只是如今有救命之情和照顾之恩，又有共同话题愉悦交流的情况下，很多事情都是会变的。
毓秀站在棠幽身边，目露欣喜之情地说：“上清和师尊真是般配啊，真希望他们能早日开花结果。”
棠幽看着前方并肩走着、有说有笑的二人，不管怎么看都是天作之合。
毓秀用手肘推了推发愣的棠幽，“诶诶，你说我家师尊若是能成为你的师娘，你高兴不？”
瑶兮本就是棠幽之前中意的师娘人选，如今事态正朝着她当初设想的发展，蒹白也不会再“孤家寡人”，而是身边有喜欢的人了。
多好，她应该高兴才对。
棠幽喃喃道：“嗯，自然是好的……”
毓秀很开心，挽着棠幽的手臂，视线依然放在远去的二人身上，“那我们给他们制造多一点独处的机会吧。”
棠幽深呼吸一口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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