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十七、
接下来的几日，毓秀都带着棠幽去净心谷吸收灵气，她和蒹白的见面机会越来越少，蒹白和瑶兮的相处时间越来越多。
毓秀因为之前棠幽也说，希望蒹白和瑶兮能早日开花结果。所以毓秀每天都十分开心地向她说着，昨天他们去了何处，讨论了什么话题，今天又做了什么事情。
棠幽每每都撑着下巴，看着神采飞扬的毓秀，微微一笑：“是吗，真好啊……”
这天毓秀说要带棠幽悄悄去观望他们的相处方式。
棠幽在毓秀拉起她的手要去的那一瞬间，是想要甩开的。她咬了咬唇，在奔跑中强迫自己忘却那种不适感。
二人小心翼翼地蹲在窗边，露出半个头悄悄打量在藏书阁的蒹白和瑶兮。
蒹白盘腿坐在地上，他的身边摆放着几本翻开的书，手里拿着一本在看着，一会儿翻翻手中的书，一会儿翻翻放在身边的书，和他以前在御月殿时一样。
瑶兮则站在不远处的一个书架旁，认真地翻着手边的书。
过了一会，瑶兮似乎发现了什么，迈着细碎的步子跑到蒹白身边蹲下，向他指了指书页上的某个地方。
蒹白扫了她指的地方一眼，然后拿起右手边的一本书，翻了翻书页指着书上的某个地方，轻声地向她解说着。
瑶兮一边看着书，一边听着蒹白说话，时不时应和一声。
默契十足。
棠幽的眼睛黯了黯。
以前蒹白总是在御月殿的藏书阁这样，只是她大多时候和他藏书阁的书有仇。每次蒹白一进去，她就借着练剑找人各种理由跑开。甚至在离渊的时候也是这样，第一天去了睡得天昏地暗后，就再也不曾踏足。
黄昏时候棠幽和毓秀又跟着到了大瀑布，水声霍霍地在耳边响起，飞溅的水花溅在脸上，冰冰凉凉的。
二人趴在瀑布中间的一处石块上，望着瀑布下说话的蒹白和瑶兮。
他们似乎在斗法。
二人双手捏诀，水面上漂浮着一枝虞美人，虞美人被一团白光和一团紫光包围着，一会向右偏一会向左偏。
二人僵持了一阵，虞美人随着白光慢慢飘向蒹白所在的方向。
瑶兮眼看自己就要输了，突然转过身冲向蒹白，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瑶兮的这个举动，出乎众人的意料。
蒹白愣住了，脑子一片空白，原本围绕在虞美人的白光一下子消退了。
毓秀见了，激动到抱着棠幽的手臂使劲地晃呀晃。
棠幽惊骇地瞪大眼睛，心口突然一痛，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逃离这个地方。
她的脚动了动，却忘了自己现在正在瀑布上边，毓秀正好抱着她的手臂晃个不停。踩着的沙石滚动着，棠幽的脚下一滑，从上边摔了下去。
摔下去的时候，棠幽脑子一片空白，硬是想不起任何防止自己下落的口诀。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之前在邺都赛龙舟的时候，那会儿蒹白毫不犹豫地朝她扑过来。
直到她的身体撞到地面，被地上的石头硌得痛出了眼泪，才清醒过来——以后不会再有了。
毓秀被这突发的情况吓到了，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棠幽已经整个摔在地上了。
她急急忙忙跑下去，心里愧疚得不行。
蒹白和瑶兮也听到动静，向出现动静的地方走过去。
等蒹白赶到的时候，棠幽已经挣扎着坐了起来，手揉着摔疼的脑壳，嘴里发出嘶嘶的痛呼。
蒹白脸色微变，立刻冲上前查看棠幽的伤势。
他的语气带着责备：“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摔成这样了？”
“我……”棠幽被蒹白一训斥，心下委屈的很，紧咬着唇瓣，眼眶里含着满满的泪。
毓秀喘着气跑过来见到此情此景，急忙解释：“上清您别怪她，都是我不好……”
棠幽揪着蒹白的袖子，嗫嚅道：“不怪她，是我自己太不小心了……”
毓秀听棠幽这一说，更是愧疚：“不不不，真的怪我是我……”
蒹白抬手示意毓秀别说了，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低着头的棠幽，严厉道：“就算是不小心摔下来，难道不会用法术了吗？还是这点小麻烦就吓到了你？”
棠幽被他的话吓得浑身一抖，嘤咛一声眼泪就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瑶兮见棠幽可怜兮兮的样子，不忍道：“好了蒹白，你就不要再训斥她了。这孩子本就摔疼了，你看你都把她说哭了。”
蒹白叹了一声，忍了忍情绪，“伤到哪里了？”
棠幽捏紧衣衫，强硬地说了一句“不用你管”就推开蒹白，起身跑开了。
蒹白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对瑶兮说道：“见笑了。”说完就往棠幽跑开的方向追过去了。
瑶兮望着二人的背影消失，轻蹙着眉问毓秀：“这是怎么回事？”
毓秀将始末说了一遍，说完后低着头绞着手指，一副认错状。
瑶兮听完转头望了眼刚才他们消失的方向，又回过头抬手敲了下毓秀的脑袋，“你啊，今晚去棠幽房间好好认错，记得把伤药带上。”
“我知道了师尊……”
棠幽坐在石头上，双臂抱着弯曲的双膝，将头伏进臂弯里。
蒹白看着棠幽抱成一团，肩膀微微颤抖。
他走上前，将抱成一团的棠幽揽进怀里，手掌轻轻抚摸着她的背，将灵力输进她的体内，缓和她的伤势。
他把语气放得很轻柔，就像哄小孩般：“先生跟你道歉好吗？你的伤势刚有好转，你就把自己摔成这样，我一时着急说话就重了些。吓着你了吧？乖，不要哭了。再哭下去，待会又该不舒服了。”
棠幽抽抽搭搭地抬起头，声音沙哑无力：“都是我不好……”
棠幽知道的，本就是她自己私心突起，一直疼爱自己的先生，突然有一天要将这份心情分给他人，说到底，还是很难一下子接受啊。
蒹白依然轻抚着她的背，“不哭了好吗？”
棠幽撅着嘴，嘟囔着：“再哭一会嘛……”
蒹白无奈地笑了一声：“好，就一小会儿。”
棠幽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小声地试探：“先生……我们回去好不好……”
“想天姥山了？”
“嗯……”
“还是想山下的烤鸡了？”蒹白打趣道。
棠幽嘟着嘴，嗔了一声：“先生……”
蒹白轻笑一声：“不哭了？”
“不了……”
“我们明天就回去？”
“嗯……”
告别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普普通通，中规中矩。
只是二人都说了一句“有空会多走动走动的”，棠幽知道，这不是一句客套话。
蒹白和棠幽回到御月殿后，照常作息，和往常一样。
可是棠幽看着蒹白，又觉得有什么和往常不一样了。
没过几天，瑶兮来了。
蒹白答应着瑶兮的请求，带她在天姥山看了一圈。
棠幽在瑶兮来了之后，从御月殿跑下来了。
她百无聊赖地坐在沉龙潭边的大石头上，头往后仰着，刺拉拉的日光从树叶的间隙漏下来。
忽然有一块阴影压了下来，额头上有了重量。
“想什么呢？你也会有郁闷的时候。”
棠幽抬回头，压在额头上的东西顺势掉了下来，她接在手里。
月华枝抱着手臂，站在她面前看她，抬了抬下巴，说：“喏，百草糖和桂花糖，你不是最喜欢吃的吗？”
棠幽打开袋子，捡了几颗糖扔进嘴里，丝丝甜味让她苦闷的心绪好了不少。
月华枝见她皱着的眉头松了下来，走到她旁边坐下。
棠幽嚼着糖，望着地上斑驳的树影，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喜欢一个人是怎么样的？”
月华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微笑，眼神温柔地望着前方。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心乱如麻，做什么事情都似乎不顺畅。想触碰又收回，渴望保持原状又期待能够再进一步。可怕的是，自己会变成一个十分讨厌的人，优柔寡断，胡思乱想，因为那人笑而欢喜，更因为那人的难过而抓心挠肺。”
“可是这其中，最重要的是，会愿意为了那个人，更加努力拼搏，想要变得更加厉害更加勇敢，然后与那人并肩。在这个异常矛盾的过程中，既变成了一个讨厌的人，又成为了一个更好的人。”
棠幽听完月华枝说了一大串没有主角的话，似懂非懂。
她默默地把糖一颗一颗放进嘴里。
月华枝说完后，转头看着沉默的棠幽。
过了许久，棠幽呢喃了一句：“情愿去打架。”
月华枝噗嗤一下，转回头，赞同道：“有道理。”
棠幽晚上躺在床上时，望着房梁上的铜片在晚风的吹拂下，相互撞击叮当作响。
心乱如麻？做什么事情都不顺畅？我好像……都有过。
邺都在翻船下的那次应该算吧……
圣灵山的那一摔也是……
优柔寡断，胡思乱想……我现在不就是了吗？
因其喜而喜，因其忧而忧这个……不算吧，不然为什么我见到先生对着瑶兮笑得这么开心的时候，不怎么高兴呢？
至于那个异常矛盾的过程，似乎都吻合呢……
棠幽烦闷地翻了一个身，咬着被子思绪万千。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我好像……喜欢上先生了？
棠幽猛地一惊，立刻坐起身，吓出一身冷汗。
怎么可以？尊师如父，我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情？可是可是……不行，先生现在很明显是喜欢瑶兮的。而且过不久瑶兮也许就要成为我的师娘了，我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快忘掉快忘掉快忘掉！
棠幽闭着眼睛，不停地摇晃自己的脑袋，然后突然脑海里闪过两句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知不知？
棠幽倏地睁开眼睛，心脏砰砰乱跳，在心里咒骂了自己一句：该死！我怎么会问她这种问题呢？真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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